沒錯，她就是羅曉曉。即使歲月增添了她少婦的神|韻，郭子宇第一眼也能立刻認出她就是羅曉曉，因為她早已刻在了他最美好的年華裏，永遠無法抹去。

她現在的身份是李銘的妻子。郭子宇也明白了感覺李銘如此眼熟的原因，李銘就是羅曉曉在大學時的男友，郭子宇曾與他有過兩面之緣。那時郭子宇對於他們來說只是一個不曾記得的陌生人，而現在他只是這對夫妻將與之合作的生意夥伴。

郭子宇眼神呆滯了兩秒鐘後，才將思緒的野馬收拉回來，連忙問好。羅曉曉當然無法了解郭子宇被驚呆的真正原因，她只是把這種驚呆當成了她習以為常的讚美。李銘的作風慷慨大方，從來不會介意別人對自己妻子的“讚美”眼神。他認為對自己妻子的欣賞，也是對自己眼光的稱讚。何況郭子宇只是稍稍停頓，並不失禮。

各自落座後，服務員給客人一一斟酒。羅曉曉不喝白酒，她的面前是一杯紅酒。郭子宇原以為今天的酒場會像北方人的酒場一樣，作陪的人不停地勸酒，觥籌交錯之後，客人沒有醉意而離開飯桌是不大可能的。郭子宇對這種所謂的“酒文化”深惡痛絕，但人在“江湖”總有無可奈何，為了業務上的往來，他不得不被迫接納這種“文化”。然而，今天他看到的情形和北方截然不同，作陪的人並不怎麽勸酒，喝多少全憑客人隨意，而酒也只是調解氣氛的佐料。郭子宇非常喜歡這樣的酒場氛圍，少了一份強人所難的窘迫，多了一份愜意溫馨的格調。

席間，郭子宇稱呼李銘為“李總”。李銘笑著說：“你不要總是稱呼我‘李總’，這倒顯得生分了。我和曉曉長你兩歲，你就叫我們‘李哥’‘羅姐’好了。以後我就稱呼你的名字‘子宇’。”

他們相談甚歡，從上大學時的情形談到季城近幾年的變化，從萌市經濟現象聊到這酒店的富麗堂皇。

郭子宇說：“這酒店名稱‘貨郎鼓’和這房間名稱‘換糖閣’倒是非常有趣！”

李銘解釋道：“你有所不知，這兩個名字對外地人來說只是感到有趣，而對當地人來講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它們是萌市商業發展進程中不可磨滅的印記。當年物資匱乏，萌市的小商小販們搖著貨郎鼓走街串巷，用紅糖等商品換取居民家中的廢舊物品，以此獲得微薄的利潤。正是萌市商人這種堅忍不拔的吃苦精神，才成就了今日的國際貿易之城。”

飯局結束後，郭子宇回到賓館，腦海裏總是浮現羅曉曉的身影。她談吐優雅，舉止端正，一種淡淡的雍容華貴替代了當年的青澀，這一切都在他心中萌發出另一種不同於年少時的悸動。可是，他現在有賢惠的妻子和可愛的兒子，他和羅曉曉也不會再有任何的可能性。正像他當初救了羅曉曉之後不肯再出現在她面前時一樣，他在今晚也沒有說出當年相救之事。郭子宇想，就讓這件事成為他心中永遠的秘密吧。

第二天，郭子宇考察完一家服裝廠，走在一小區的人行道上。道路兩旁是兩排郁郁蔥蔥的果樹——桔子樹和柚子樹。桔子樹枝繁葉茂，綠色的果實點綴其間，由於桔子樹較矮，所以行人一伸手就能觸到那桔子。每隔六棵桔子樹便會出現兩棵高大的柚子樹。兩種樹在視野中的交替，就形成了高低起伏的綠色韻律之美。

突然，在一個轉角處，一個男孩慌慌張張地撞到了郭子宇的身上，打斷了他欣賞江南街景的雅致。

男孩十三四歲的樣子，一雙大大的驚慌失措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瘦削的臉龐，一對引人註目的招風耳。他上身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袖體恤，下身是一條藍色短褲。胳膊和腿上的紅皰，顯然是蚊子叮咬後留下的罪證。

還沒有等郭子宇來得及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男孩早已竄進了對面一個花壇中，用低矮的花木遮擋住他瘦小的身軀。

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怒氣沖沖的中年男人也跑了過來，嘴裏不斷地叫罵著：“小雜種，你還跑！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顯然男人看到了男孩的藏身之處，直奔對面花壇而去。男人揪住男孩的一只耳朵，將他從花木叢中拽了出來。男孩那一只原本就比常人長的招風耳，經男人的揪拉，顯得更長了。

男人的手丟下男孩的耳朵，又抓住男孩的一只胳膊，他用腳在男孩的腿上狠狠地踢了幾腳。男孩忍不住疼痛，大聲哭了起來。

男孩想要掙脫男人，但是由於男人的手攥得太緊，男孩的抗爭只是在男人手中的掙紮而已。剛才由於男孩太過慌亂而忘掉了自己撞到的人，當他看到路對面的郭子宇時，男孩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哭喊起“救命”來。

男人用另一只手不停的敲打男孩的腦門，呵斥道：“小雜種，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啊！上著班就打起瞌睡來了！今天你還想不想吃飯了？”

郭子宇本以為這是父親在教訓孩子，但是後來看到男人打得實在太兇，又聽到“上班打盹”之類的話，這讓他更摸不到頭腦了。郭子宇本是正直善良之人，步入社會之後也漸漸學會了對於一些不關己的閑事采取“高高掛起”的態度。這種冷漠和漠不關心，曾是他在學生時代厭惡至極的。和社會上的多數人一樣，有些事其實不是郭子宇不想管，而是因管閑事而招致麻煩的案例實在太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所以人們為了保護自身而采取冷眼旁觀的做法，以此避免那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麻煩。

但是，今天郭子宇正直善良的火苗又被重新點燃了，或許是因為羅曉曉的出現喚起了他青春時對正直的執念，或許這本就是他靈魂深處割舍不去了一部分，只是今天被激發了出來。

“住手！你怎麽這樣打孩子！”

男人聞聲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郭子宇，不耐煩地說道：“年輕人，你少管閑事！這裏沒有你的事，也輪不到你說話的份兒！”

男孩連忙抓住了郭子宇的衣角，說道：“他是壞人！他是壞人！”

男人又開始罵道：“小雜種，我是壞人？沒有我，你還不知道在哪裏挨餓呢！快給我回去！”說完，他就要拉孩子走。

孩子死死抓住郭子宇，不肯松手。

郭子宇問：“你是孩子的家長？”

男人惡狠狠地白了郭子宇一眼，說道：“這裏沒你的事！我警告你，這事你最好少管！”

男孩擡頭向郭子宇說道：“他不是我爸爸！他是我們工廠的老板！”

郭子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什麽？你才多大啊？就開始打工了！”

男孩用無助而懇切的眼神望著郭子宇，說道：“我沒有說謊。我今年十三歲，我是給他打工的。我不跟他回去，回去他就要打我！”

男人見男孩說出了實情，大聲呵斥道：“少胡說，你個小雜種！”

男孩怕失去最後一線希望似的，央求道：“救救我！救救我！我沒有撒謊！”

郭子宇正視著男人，說道：“那你說一下你是孩子的什麽人？不然我只能報警了！”

男人並不回答郭子宇問題，只是對著孩子大吼道：“小雜種，今天算你走運！有你後悔的時候！”或許男人真的怕郭子宇把警察叫來，說完一溜煙地跑走了。

郭子宇問男孩：“你爸爸媽媽在哪裏呢？我帶你去找他們。”

男孩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抽泣著，時不時用身上的體恤擦著臉上的淚水和汗水。

郭子宇問：“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說：“安童。”

郭子宇領著安童吃過晚飯，又將他帶到了下榻的賓館。

郭子宇見安童就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看人總是怯生生的，便對他說：“安童，你不要怕！哥哥會幫助你的。”

安童坐在床沿上微微點頭，表示對郭子宇的信任。

郭子宇問安童：“你家在哪裏？你爸爸媽媽知道你來這裏打工嗎？”

安童說：“我家是貴州農村的。我上完小學，爸爸說讀書也沒有多少用處，還不如早早幹活掙點兒錢呢。是爸爸讓我過來的，和我一起來的還有二三十個人呢。”

郭子宇問：“你爸爸沒有跟著過來嗎？和你一起來的那些人也都和你差不多年齡嗎？”

安童說：“爸爸沒有過來，他要忙農田裏的活兒。只有五六個我這麽大的，其他人差不多都是十六七、十八|九歲吧。”

郭子宇問：“你們是怎麽來的？沒有大人領著你們嗎？”

安童說：“我們村上有個人常年在萌市，他回到村上說萌市打工賺錢特別容易。他讓我們每人交了500塊錢，他說這錢是路費和幫我們找工作的費用。我家交給他錢後，我就跟著他和其他人一起來了。我們被安排進了不同的工廠，有的做飾品，有的做箱包……我在一家服裝廠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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