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郭子宇洗漱完畢，背上單肩包擠上一輛公交車。上班高峰期，公交車上人滿為患。人與人，肩膀靠著肩膀，前胸貼著後背。車裏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無處下腳，車下的人仍拼命往車上擠。公交司機時不時站起來轉身對車裏的人大吼：“往後！再往後站！”他一會兒又向車下的人大嚷：“上不來了！坐下一輛吧！”當車內終於再無見縫插針的地方時，公交車終於開動了。

車內飄蕩著汗液、香水、發膠以及韭菜包子的混合氣味。一個坐在窗口的男人，喉結上下動了幾下，像是在醞釀什麽，然後嘴巴突然向後收攏再猛地張開，一口痰以一條拋物線的軌跡飛出窗外。但是，那口痰在車輛行駛所產生的風力作用下，又以直線的軌跡飛了進來，正好落在那男人的肩膀上。公交車時快時慢。坐在後車廂的人，屁股上像安裝了彈簧，身體被彈得時起時落。郭子宇站著，一只手緊緊抓住吊環扶手，唯恐被甩到一邊。忽然，郭子宇隱約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他屁股上蹭來蹭去。他轉過頭，看見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孩正緊貼著郭子宇的身體，……。郭子宇的突然回頭，讓男孩收斂了一些，身體與郭子宇之間保持了一點點兒縫隙。車輛轉過一個彎，在一個大的十字路口需要等待紅燈。二十分鐘的等待，終於讓乘客們得到了一次名正言順地咒罵交通擁堵的機會。過了十字路口，公交車來到了下一站，司機來了個緊急剎車。在慣性的作用下，乘客們依次向同一個方向傾斜，不自覺地形成了一個漂亮的人浪。在乘客們又向反方向做了一次人浪之後，公交車繼續開始行駛。

公交車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要到達郭子宇下車的站點。他擔心再次發生堵車，於是決定提前一站下車。幾個站在後門處的乘客為了給下車的人讓出路，紛紛下去站到了車門的兩側，像恭送貴賓一般。到站的人有幾個，第一個人開道擠出一條路來，後面的人就緊跟前面的人魚貫而出。到站的乘客全部下車之後，車門兩側“恭送”的人再從後門上去。由於前門又上來幾個人，所以這幾個人上車後依然擠在後門的區域。“砰”地一聲，車門關上了。公交車啟動，漸漸遠去。

在十字路口等待紅燈時，郭子宇看到路對面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子。他心跳瞬間加速，暗想：“難道是羅曉曉？”郭子宇內心的洶湧澎湃，讓他忘記了看紅綠燈。看到斑馬線兩側的人開始走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比其他人晚行動了幾步。兩股人流在斑馬線上穿插交錯。與那個女子插肩而過時，郭子宇才發現她不是羅曉曉，只是跟羅曉曉長得相像而已。是啊，羅曉曉現在身在江南，又怎麽會出現在季城上班高峰期的馬路上？郭子宇雖然很久不再想羅曉曉了，但是潛意識裏的東西還會偶爾像小兔子一樣蹦跳出來跟他開個玩笑。

郭子宇來到辦公室，放下單肩包，準備拿出手機。他發現單肩包裏的錢包不見了。他一下慌亂起來，因為錢包裏除了有幾百塊錢，還有他的銀行|卡和身份證。郭子宇又重新把單肩包翻了個底朝天，依然沒有錢包的影子。他想：“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早上沒有把錢包放進單肩包裏呢？”他隱約記得早上是放進去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現了偏差。於是，他拿起手機給蘇嫣然打了電話。

“嫣然，我沒有找到我的錢包。你看一下錢包是不是落在屋裏了？”

“噢！好的！我找一下，一會兒打給你！”

蘇嫣然在出租屋裏找遍了各個角落，沒有發現郭子宇的錢包。

“子宇，我找遍了，沒有找到！”

“噢！那先這樣吧！再見！”

郭子宇突然想起來，公交卡也在錢包裏，上公交車時他還拿出來刷過卡的。在出現壞的狀況時，人往往不相信自己的記憶，寧願把事情往好處想。這下郭子宇可以確認，錢包是在來公司的途中丟了。

郭子宇馬上撥打了銀行的客服電話進行掛失，並給在報社上班的夏洋打電話，讓他幫自己在報紙上掛失身份證。郭子宇撥了報警電話之後，警察簡單地詢問了他幾個問題：坐的哪路公交車，在哪裏上車下車，能否確定錢包是在車上還是下車後丟的等等。郭子宇逐一回答，說不確定在哪裏丟的錢包。警察說，不確定案發地點的話，案件不好處理。像其它小案件一樣，郭子宇的報案當然就沒有了下文。

下午，郭子宇來到美迪華房地產公司。在接待室裏，他和陸一平就美迪華公司網站的建設問題進行了協商，並書面簽署了網站建設和維護的合同。

郭子宇對陸一平說：“多虧你在這裏，我們才能和美迪華公司多次合作！”

陸一平說：“我也僅能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訴你而已。還是你們的設計作品拿得出手，得到了我們楊總的賞識！”

郭子宇又說：“你們財務室在什麽地方？上午你們財務室的人給我打電話，說廣告設計的款項今天可以結算了！”

陸一平說：“財務室在二樓，從樓梯上去左拐，第二個門就是！那你先去吧！有什麽事情，我們再聯系！”

郭子宇說：“嗯！好的！”

第二天，郭子宇回家鄉所在地補辦身份證。

剛進家門，郭子宇看到母親正在院子裏攤曬麥子，父親正坐在堂屋門前的一個板凳上抽著一支煙。

“媽！爸！我回來了！”

郭母喜上眉梢，說：“小宇回來了！你怎麽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給你曬一下被子！”

郭子宇笑著說：“我的身份證丟了。今天我是回來補辦身份證的，不在家裏住了。”

郭父掐滅了手裏的煙，說：“這樣啊！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飯去！”

郭母對郭父嗔怪道：“我說你在趕集路上撿到的20塊錢得花出去吧！你偏偏不信，不舍得花。老人家都說，撿到的錢不能留，留著不吉利。你看，小宇的身份證丟了吧！”

郭子宇寬慰道：“哪有那麽回事啊？都是騙人的！這次只是巧合！”

郭母又對郭父說：“你也別去做飯了，拿著那20塊錢，到村裏的小飯店裏買兩個菜吧！還是把它花出去才安心踏實！”

中午，小飯店裏的人送來了水煮丸子和辣炒雞塊。

飯桌上，一家三口邊吃邊聊。

郭母說：“我說小宇啊！你和那個蘇嫣然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啊？”

郭子宇說：“我們現在還年輕，先賺錢再結婚！”

郭父說：“你現在可不小了，我跟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有你了。”

郭母說：“是啊！我和你爸都等著抱孫子呢！你看咱們鄰居東勝，和你年齡一樣大，人家兒子自己都能上街打醬油了！”

郭子宇說：“在城裏，三十多歲沒結婚的人也多的是！哪像咱們村裏的人，不領證，十七八歲就結婚生孩子了!”

郭母說：“咱不比城裏人，人家城裏人可選擇的餘地多。人年齡越大，心眼就越多。現在蘇嫣然對你一心一意，過幾年她變心了，去攀高枝兒了，可就把你給耽誤了。”

郭子宇說：“媽！你想多了！嫣然不是那樣的人！我和她商量一下再說吧！”

郭母說：“俗話說，夜長夢多。結婚這事還是越早越好。”

……

下午，郭子宇到派出所戶籍科拍了身份證的照片。晚上七點半，他坐上了開往季城的火車。

由於郭子宇不在，蘇嫣然在天黑之前就回到了李家莊的出租屋。少了郭子宇的陪伴，蘇嫣然心裏空落落的。臺燈下，蘇嫣然倚坐在床頭，看著一本文摘雜志，以此消磨時間。

晚上九點半，蘇嫣然開門要去四樓的公共廁所。在離開房間時，蘇嫣然細心地把房門鎖上。樓道裏靜悄悄的，蘇嫣然盡量放輕了腳步，但是她依然清晰地聽到自己腳步的聲音。在昏暗的燈光下，蘇嫣然右轉了一個彎，向廁所方向走去。

過了一會兒，蘇嫣然從廁所出來，左轉彎往房間方向走。在蘇嫣然轉彎走出兩步的時候，突然，從她背後竄出一個黑影，用一塊毛巾捂住了蘇嫣然的鼻子和嘴。蘇嫣然還沒來得及回頭，“啊”字還沒有喊出口，只覺一股奇特的氣味進入了她的口腔和鼻腔。那股氣味在口鼻內迅速擴散，蘇嫣然感到四肢無力、頭腦發暈，然後她身體癱軟、沒有了知覺。

黑影抱起蘇嫣然，來到三樓，進了一個房間。

其實說蘇嫣然完全失去知覺並不準確，因為據蘇嫣然後來回憶，昏倒之後她好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裏，一條蛇在她的身體上游走。蛇從她的臉上舞動到頸部，又從腹部爬行到大腿。如果平時夢到這種可怕的情形，蘇嫣然一定會大聲叫著醒來，但是這一次她沒有被惡夢驚醒。

蘇嫣然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看到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坐在床沿上。蘇嫣然驚恐萬分，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衣服。還好，衣服還穿在身上。她慌張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蘇嫣然的動作驚動了男人。男人站起來，轉身對蘇嫣然說：“你醒了！”

蘇嫣然睜大了眼睛，怒吼道：“陸一平，你無恥下流！你把我弄到什麽地方來了？”

陸一平微微一笑，說道：“嫣然，不要這麽激動嗎！這裏不是什麽荒郊野外，就是你住的這棟樓！”

“陸一平！你……你……”蘇嫣然指著陸一平，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怎麽了？”陸一平冷笑道。

蘇嫣然氣憤地說：“你卑鄙！你把我弄到這裏幹什麽？”

陸一平說：“你說我帶你來這裏幹什麽？男女三更半夜同處一室還能幹什麽？當然是約會了！”

蘇嫣然憤怒地說：“陸一平，你真是人面獸心，一匹披著人皮的狼！你對我做了什麽？我要報警！”

陸一平異常冷靜，說道：“嫣然，我這麽愛你，怎麽會傷害你！如果你報警，那麽郭子宇就會知道這件事情。到時候，他會怎麽想？”

蘇嫣然氣得嘴直打哆嗦，說不出話來。

陸一平說：“嫣然，我對你的心，你是知道的。你跟郭子宇不會有好日子的，他的公司也不可能成什麽氣候。我們公司賣一套房子就夠郭子宇賺半輩子的，公司正準備提拔重要我。嫣然，來我身邊吧，我一直在等你，我會給你想要的生活！”

蘇嫣然呵呵一笑，說道：“別做夢了!”說完，她就往門口走。

陸一平伸開胳膊攔住了蘇嫣然的去路。

蘇嫣然瞪著陸一平，呵斥道：“快讓開！”

陸一平望著蘇嫣然，說道：“讓你走，可以！但是請你記住我的話，我一定會得到你的，不但是你的人還有你的心。還沒有我陸一平得不到的東西！”

蘇嫣然狠狠地推了陸一平一把。陸一平閃身，讓開了去路。蘇嫣然開門，快速離去。

蘇嫣然回到四樓房間，心情郁悶至極，心裏恨透了陸一平，想著把他千刀萬剮都不解氣。她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鐘，時間已是淩晨零點四十分。

此時，郭子宇剛走出火車站的出站口。看到剛出站的人，幾個中年婦女像蒼蠅見了血一樣迎了過來。雖然已是淩晨，這些旅店的人依然在招攬生意。

“住店嗎？”“價格便宜，環境優雅！”“旅館就在那邊，很近的！”

郭子宇從她們身邊走過，就像什麽都沒有聽到，直接向前走。因為他明白，只要你答上一句話，她們一定還會糾纏不休。你不答話，雙方都清凈，各不耽誤工夫。

郭子宇坐上了一輛出租車，道路上燈火通明。雖然郭子宇從上學起一直到現在，在季城居住了多年，但是他很少有機會在深夜看一看季城。除了路燈、店鋪霓虹燈和標識建築的燈之外，其餘地方都是黑漆漆的。路上幾乎見不到行人，只有稀少的汽車在行駛。如果說白天的季城像孫悟空熱鬧的花果山，那麽深夜的季城就像嫦娥冷清的廣寒宮。

郭子宇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是淩晨一點鐘半。蘇嫣然還沒有睡，情緒依然低落。

郭子宇看到蘇嫣然的神情有些異常，問道：“嫣然，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蘇嫣然說，“子宇，我們換個地方住吧？”

郭子宇感到詫異，繼續問：“嫣然，是不是有什麽事啊？”

“我遇到陸一平了，他也在附近住。我不想再看見他！”蘇嫣然隱瞞了今夜發生的事情。

“陸一平追求你，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大學最後兩年，他不是也沒有再騷擾你嗎？他應該不會對你有什麽企圖了吧！” 郭子宇說，“再說我和他們公司合作，還多虧他提供信息！”

蘇嫣然說：“人進入社會之後，總會有變化的。一旦人所處的環境和人際關系交往發生改變，這個人不可能不受到影響。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雖然你和陸一平在一個宿舍住了四年，但是他真正的內心，你未必了解。”

郭子宇說：“行！既然你不放心，那我明天去找一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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