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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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城遮天蔽日的摩天大樓背後，隱藏著許許多多的城中村。如果從空中給季城拍一張清晰的特寫照，這些城中村就像是在光鮮亮麗的美女肌膚上摳出的一塊塊傷疤。它們是城市的異類，卻頑強而倔強地存在著。這裏房租低廉，成了低收入人群夢想在大城市安身立命的臨時的家。
自從打算留在季城創業之後，郭子宇就開始籌備註冊資金，並留意房屋出租的信息。在鬧市租房住，對創業資金尚未籌齊的郭子宇來說，有些遙不可及。畢業前夕的一天，郭子宇在學校附近的路邊看到了一則房屋招租廣告。於是，他和蘇嫣然商量，畢業後是否願意到城東的李家莊租房住。蘇嫣然說，只要有郭子宇在身邊，她住哪裏都可以。
郭子宇坐上109路公交車，在李家莊站下了車。他轉過幾棟直入雲天的大樓，一片四五層的自建平房區映入眼簾。郭子宇走在李家莊的中心街上，兩邊是各色小店，蔬菜店、洗衣店、理發店、熟食店、饅頭房、小超市……只要和人們生活密切相關的店鋪，總能在這條街上找到一家。這些店鋪的貨物搶占著街道，讓原本不太寬的路瘦成了原來的三分之一。李家莊的每個院落都蓋得嚴嚴實實的，不留一點空隙，因為房主每多蓋一間房屋，就能多收一份房租。院落和院落之間幾乎沒有縫隙。不仔細辨認的話，很難分清一間房究竟是哪一家的。郭子宇走進一條小胡同。因為每家在搭建房屋時都盡量擠占公共領空，最後胡同裏的陽光也被擠成了一條線。每家的大門上都懸掛著牌子。牌子都是自制的，有的是爛木板，也有的是硬紙板，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出租字樣和電話號碼。
郭子宇走進一家的院落，頓時像進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只能聽到水流聲和搓地的聲音。他停住了腳步，大聲喊道：“請問，房東在家嗎？”
“房東在二樓！”這是一個河南女人的聲音。
郭子宇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昏暗。他看到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正坐在自來水管旁的小板凳上。她兩腳並攏，用鞋底使勁搓著地上的一把長竹簽。她的小腿一前一後地來回擺動，動作嫻熟而有節奏。她的背後停放著一輛三輪車，車棚上赫然貼著“麻辣燙”的招牌。
“謝謝！”郭子宇對河南女人的指路表示感謝，然後上了二樓。
房東帶郭子宇看了幾間房子。房間都不大，大的大概十幾個平方，小的只有幾平方。
“我們李家莊雖然不是很大，但是這裏住著四五萬人，有一半是你這樣的大學生。”房東介紹道，“在季城像這樣實惠又舒服的房子可不多了。最近大學畢業生多，房子很緊俏的，再晚些租，房子就租不到了。”
“四樓和五樓還有沒有房子？一樓到三樓的光線實在是太暗了，白天和晚上差不多！”郭子宇說。
“四樓五樓都租出去了！低樓層方便，白天開燈一樣的。看我們一家人就住在二樓的！”
“噢，我再到別處看看吧！謝謝你了！”
“如果別處找不到，你就再過來！”
“好的。”
郭子宇轉入另一條胡同，這裏比剛才的胡同亮堂了許多。衣著時尚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走過，一個中年婦女把剛洗過衣服的臟水沿著水泥板的空隙倒進下水道裏。一個光著背的年輕人正在洗頭。由於水龍頭和地平線一樣高，方形水池就砌在了地面以下，所以那年輕人做著單手俯臥撐的姿勢，頭伸到水龍頭下，一手撐地，一手揉搓頭發。恍惚之間，郭子宇還以為這是哪來的武林高手正在練絕世神功！
郭子宇的眼睛在經歷了幾次光明與黑暗的轉換之後，他終於租到了一間相對滿意的房子。房子離公交站牌不遠，在四樓，有一扇窗戶，白天能照進三四個小時的陽光。這裏將是他和蘇嫣然在未來一段日子裏臨時的家。
郭子宇和蘇嫣然告別了校園這個曾經學習和生活過的地方。即使他們內心再怎樣依依不舍，該離開的時候總該離開，因為這裏已經不再屬於他們。等新學期開學，這裏取代他們的將是一批新面孔。
郭子宇和蘇嫣然拖著沈重的行李，走出校園，坐上駛向李家莊方向的109路公交車。
他們將行李搬到四樓的出租屋時，已經滿頭大汗。這時，從對門的房間探出一個腦袋來。片刻之後，整個身體也跟隨著腦袋一同從門縫裏擠了出來。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矮矮胖胖的，塌鼻梁，瞇瞇眼。她滿臉堆笑，操著一口安徽口音的普通話說：“新搬來的！看樣子是大學生吧？”
蘇嫣然說：“是的，阿姨！”
安徽女人又說：“你們說說現在上大學有什麽用？到頭來還不是和我們這些不識字的人一樣？上班工資差不多，住的地方也一樣。幸虧我兒子沒有考上大學，考上了也是白白浪費幾年時間，糟蹋幾萬塊錢！”
對於這樣沒有涵養、直接揭短式的談話，蘇嫣然無言以對。她沖著安徽女人擠出一個微笑，輕輕關上了房門。
郭子宇和蘇嫣然的房間，有十幾個平方。一張雙人床和一張桌子大概占了房間總面積的三分之一。
正在他們收拾自己的小屋時，有人敲門。郭子宇去開門，來的是女房東，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女房東張開她塗得血紅的大嘴說：“搬來了！在這裏填一下你們兩個人的名字和身份證號，派出所讓登記的。”
郭子宇接過女房東遞過來的登記表，開始填寫。
安徽女人聽到房東的聲音，又從門縫裏擠了出來，站到了樓道裏。
安徽女人笑瞇瞇地說：“哎呦！你今天真漂亮！連衣裙是剛買的吧！”
女房東得意洋洋地說：“對啊！這是今年最流行的大花樣式。你趕快也去買一件吧，服裝店裏正打折呢！”
“填好了，你看一下!”郭子宇將填好的表格遞給女房東。
“行！先這樣！有什麽事情就再找我！”女房東說完，轉身要走。
安徽女人說道：“賣裙子的店在什麽地方？”
女房東說：“改天我們一塊去逛逛，我帶你去！”
“好！好！好！”安徽女人露出滿足的笑，就像孩子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果。
女房東向樓梯口走去，豐滿的屁股被扭得左搖右擺，頭上的波浪卷也跟著一顫一顫的。哢哢哢的高跟皮鞋聲越來越小了，直到悄無聲息。
晚上，郭子宇倚坐在床頭，蘇嫣然的頭靠在他的肩上。一臺搖頭風扇暫時緩解了房內的悶熱。
“子宇，你開公司的資金籌備的怎麽樣了？”
“還差一小部分，我正想辦法。如果現在籌不齊，幾個月後，等合作的公司結清了款，也就差不多了，到那時候再註冊公司也不晚。”
蘇嫣然說：“市場變化這麽快，我看還是越早越好。在一個行業裏，誰進入得越早，相對來說就更有競爭的優勢。要不我先從我爸媽那裏拿一部分！”
郭子宇說：“這樣不好吧！”
蘇嫣然說：“就這麽定了！”
“那這部分錢將來一定要還給你爸媽，他們上班掙的錢不容易！”
“我還是先找份工作做，這樣閑著也不是辦法！”蘇嫣然將話題轉到自己身上。
“我尊重你的選擇！無論什麽工作，只要自己喜歡就好。”
……
白手創業的人在創業初期，總想一分錢當成兩分錢花。郭子宇發現需要花錢的地方真不少。先不說要籌齊註冊公司必須達到的資金底線，單單租辦公室、買桌椅設備等等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他看中的一間辦公室，面積二十多個平方。辦公室所在的寫字樓處於季城東北部，隸屬於一家國有水產公司。郭子宇之所以選擇這裏，不是因為它的環境多麽優越，多半是處於房租的考慮。雖然這棟寫字樓是老式辦公樓，沒有電梯，不在城市的最繁華地段，但是它沿街，交通方便，周邊有大型超市、大學，離這裏幾十米遠的地方還有兩棟軟件大樓。這一切對一個剛剛起步的公司來說，已經具備了良好的周邊環境。
除了電腦、打印機、電話等辦公設備是購買的新品以外，其它桌椅都是在二手家具市場買的。桌椅八成新，價格卻只有新桌椅的三分之一，擦洗之後一點兒看不出是舊家具。對於現在的郭子宇來說，能節省一點兒是一點兒。
辦理營業執照需要註冊地址的房產證明，所以這天郭子宇便去水產公司開具相關證明。水產公司的辦公室和寫字樓緊挨著，就在這座寫字樓後院的幾間平房內。接待郭子宇的還是那個出租房屋的女主管。她四十歲左右，胖墩墩的，依舊躋著拖鞋。女主管拿出房產證，在覆印機上覆印了一份，並在覆印件上謹慎地寫上“此覆印件只供承租方註冊公司使用，其它用途無效”。
“你們水產公司怎麽看不到多少人啊？”郭子宇隨口問道。
“哪裏還有多少人啊！幾年前大部分工人都下崗了。現在公司只剩下行政上的幾個人，靠出租房子維持。你看那些倉庫，裏面都不是我們公司的貨物，也都租給別的公司了。”女主管指了指院子裏的十幾間倉庫，“市場經濟下，我們國有企業反而被民營企業擠掉了。”說完，女主管臉上流露出無限感慨和無奈。
郭子宇走出水產公司，傳呼機響了。他回到辦公室，用電話撥了傳呼上留的號碼。
“餵，夏洋！好久沒聯系了，你現在怎麽樣？”
“郭子宇，我過幾天回季城上班。你的公司怎麽樣了？”
“我的公司還正在註冊呢。你不是在你們Y城工作嗎？怎麽又想回來了？”
“我先前是想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來找一份滿意的工作，看看自己的能力到底怎麽樣。但是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最後還是動用了我老爸的關系，過幾天我到《季城時報》社上班。”
“夏洋，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原來你還是高官子弟啊。”
“什麽高官子弟，我爸就是地方上的一個小官，和一些人能說上話而已。我上學的時候之所沒有說這些，主要是我不想讓別人把我看得太特殊，我只想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而已。”
“能夠理解！過幾天給你接風洗塵。”
“好！咱們到時候再好好聊。”
傍晚，郭子宇回到李家莊，來到出租屋的大門口時，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正站在那兒。
“帥哥，要不要玩一下？”女孩輕佻地問。
郭子宇這才仔細看了女孩一眼。她長得體態豐滿，眉清目秀，怎麽看都不像是站街女。郭子宇沒有理她，繼續上樓去。
女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樓上的租客，不是客人。
郭子宇上樓後，女房東和安徽女人正在樓道裏嘰嘰咕咕地聊天。
“回來了！”女房東向郭子宇打招呼。
“噢！回來了！”郭子宇應道，然後進屋，關上了房門。
“夏洋今天在電話裏跟我說，他過幾天要去《季城時報》社上班。”郭子宇對蘇嫣然說。
蘇嫣然正在興致勃勃地看一本書，敷衍地答道：“噢！是嗎？”
郭子宇見她一心都在書上，便不再說話。
薄薄的房門實在隔不住門外兩個女人高頻率的聲音，郭子宇想躲避她們的聲波都很難。
安徽女人說：“樓下新搬來的女孩是做那個的，你知道嗎？”
女房東說：“李家莊做這行的多了，不要說那些沒有一把剪刀的理發店，晚上你到各個胡同裏轉一轉，哪個胡同裏沒有啊？只要她們不惹事，都還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安徽女人說：“你看她那騷裏騷氣的樣兒。我好心勸她說，這麽年輕做什麽不好。她還對我罵罵咧咧，說‘管你屁事’，還說什麽她就是賣的，她就喜歡幹這個！”
女房東說：“這事誰也管不了。他們總共三個人，還有一對四十多歲的中年夫婦。他們在一樓租了兩間房，女孩一間，那兩口子一間。不知道那兩口子和這個女孩是什麽關系？那兩個人什麽也不做，就靠這個女孩賺錢。那個男的個子很高，虎背熊腰的。你千萬別再當面說那個女孩了，小心那個男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兒！”
安徽女人說：“我就是看不慣她一副騷狐貍的樣子！”
郭子宇暗自發笑，揣測不出安徽女人是不是假借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來實施對漂亮女人的本能嫉妒。
從此之後，郭子宇無論什麽時候出入大門口，總能看到那個女孩或者中年女人站在那裏。有路人走過時，她們就會主動打招呼。兩個女人輪流“站崗”，儼然成了這裏雷打不動的門神。無論早上六點還是晚上十點，也不管風霜雪雨，兩個女人都依然堅守。如果評“最愛崗敬業獎”，非此二人莫屬。
一次，郭子宇經過大門口時，一個年輕的農民工正怯生生地問價錢。女孩倒顯得落落大方，說一次五十。然後農民工跟隨女孩進入了一樓的一個房間，中年女人便到門口接替了女孩的崗位。
還有一次，是一個下雨天，郭子宇看到一樓的那對中年夫婦和女孩正在追打一個四五十歲的大胡子男人。大胡子正撒腿往外跑，一樓的男人一個箭步上前絆倒了大胡子。大胡子臉貼到了地上，滿臉泥水。兩個女人追了上來，用腳不斷地踢大胡子，嘴裏不停地罵道：“X你媽！完事就給五塊錢!”大胡子不再反抗，也不與辯駁，任由她們打罵。
由於每層樓共用一個水龍頭，所以租客們洗衣服時難免會碰面。那天，蘇嫣然正在洗衣服，安徽女人也端著一盆衣服走了過來。
“洗衣服呢！”安徽女人對蘇嫣然說。
“嗯！你也洗衣服！”蘇嫣然說。
安徽女人接了一盆水，把臟衣服放入水裏，一邊搓洗，一邊說：“你知道一樓站門口的那個小狐貍去哪裏了嗎？”
蘇嫣然說：“不知道！”
安徽女人挑了一下眉毛，說：“被警察抓走了！我親眼見的。”
蘇嫣然說：“是嗎？”
安徽女人繼續說：“知道為什麽被抓嗎？因為死人了！一個老頭光著屁股死在了小狐貍的身上。警察來了，把她抓走了。那兩口子看到警察來，就跑了，沒有抓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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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打算留在季城創業之後，郭子宇就開始籌備註冊資金，並留意房屋出租的信息。在鬧市租房住，對創業資金尚未籌齊的郭子宇來說，有些遙不可及。畢業前夕的一天，郭子宇在學校附近的路邊看到了一則房屋招租廣告。於是，他和蘇嫣然商量，畢業後是否願意到城東的李家莊租房住。蘇嫣然說，只要有郭子宇在身邊，她住哪裏都可以。
郭子宇坐上109路公交車，在李家莊站下了車。他轉過幾棟直入雲天的大樓，一片四五層的自建平房區映入眼簾。郭子宇走在李家莊的中心街上，兩邊是各色小店，蔬菜店、洗衣店、理發店、熟食店、饅頭房、小超市……只要和人們生活密切相關的店鋪，總能在這條街上找到一家。這些店鋪的貨物搶占著街道，讓原本不太寬的路瘦成了原來的三分之一。李家莊的每個院落都蓋得嚴嚴實實的，不留一點空隙，因為房主每多蓋一間房屋，就能多收一份房租。院落和院落之間幾乎沒有縫隙。不仔細辨認的話，很難分清一間房究竟是哪一家的。郭子宇走進一條小胡同。因為每家在搭建房屋時都盡量擠占公共領空，最後胡同裏的陽光也被擠成了一條線。每家的大門上都懸掛著牌子。牌子都是自制的，有的是爛木板，也有的是硬紙板，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出租字樣和電話號碼。
郭子宇走進一家的院落，頓時像進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只能聽到水流聲和搓地的聲音。他停住了腳步，大聲喊道：“請問，房東在家嗎？”
“房東在二樓！”這是一個河南女人的聲音。
郭子宇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昏暗。他看到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正坐在自來水管旁的小板凳上。她兩腳並攏，用鞋底使勁搓著地上的一把長竹簽。她的小腿一前一後地來回擺動，動作嫻熟而有節奏。她的背後停放著一輛三輪車，車棚上赫然貼著“麻辣燙”的招牌。
“謝謝！”郭子宇對河南女人的指路表示感謝，然後上了二樓。
房東帶郭子宇看了幾間房子。房間都不大，大的大概十幾個平方，小的只有幾平方。
“我們李家莊雖然不是很大，但是這裏住著四五萬人，有一半是你這樣的大學生。”房東介紹道，“在季城像這樣實惠又舒服的房子可不多了。最近大學畢業生多，房子很緊俏的，再晚些租，房子就租不到了。”
“四樓和五樓還有沒有房子？一樓到三樓的光線實在是太暗了，白天和晚上差不多！”郭子宇說。
“四樓五樓都租出去了！低樓層方便，白天開燈一樣的。看我們一家人就住在二樓的！”
“噢，我再到別處看看吧！謝謝你了！”
“如果別處找不到，你就再過來！”
“好的。”
郭子宇轉入另一條胡同，這裏比剛才的胡同亮堂了許多。衣著時尚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走過，一個中年婦女把剛洗過衣服的臟水沿著水泥板的空隙倒進下水道裏。一個光著背的年輕人正在洗頭。由於水龍頭和地平線一樣高，方形水池就砌在了地面以下，所以那年輕人做著單手俯臥撐的姿勢，頭伸到水龍頭下，一手撐地，一手揉搓頭發。恍惚之間，郭子宇還以為這是哪來的武林高手正在練絕世神功！
郭子宇的眼睛在經歷了幾次光明與黑暗的轉換之後，他終於租到了一間相對滿意的房子。房子離公交站牌不遠，在四樓，有一扇窗戶，白天能照進三四個小時的陽光。這裏將是他和蘇嫣然在未來一段日子裏臨時的家。
郭子宇和蘇嫣然告別了校園這個曾經學習和生活過的地方。即使他們內心再怎樣依依不舍，該離開的時候總該離開，因為這裏已經不再屬於他們。等新學期開學，這裏取代他們的將是一批新面孔。
郭子宇和蘇嫣然拖著沈重的行李，走出校園，坐上駛向李家莊方向的109路公交車。
他們將行李搬到四樓的出租屋時，已經滿頭大汗。這時，從對門的房間探出一個腦袋來。片刻之後，整個身體也跟隨著腦袋一同從門縫裏擠了出來。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矮矮胖胖的，塌鼻梁，瞇瞇眼。她滿臉堆笑，操著一口安徽口音的普通話說：“新搬來的！看樣子是大學生吧？”
蘇嫣然說：“是的，阿姨！”
安徽女人又說：“你們說說現在上大學有什麽用？到頭來還不是和我們這些不識字的人一樣？上班工資差不多，住的地方也一樣。幸虧我兒子沒有考上大學，考上了也是白白浪費幾年時間，糟蹋幾萬塊錢！”
對於這樣沒有涵養、直接揭短式的談話，蘇嫣然無言以對。她沖著安徽女人擠出一個微笑，輕輕關上了房門。
郭子宇和蘇嫣然的房間，有十幾個平方。一張雙人床和一張桌子大概占了房間總面積的三分之一。
正在他們收拾自己的小屋時，有人敲門。郭子宇去開門，來的是女房東，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女房東張開她塗得血紅的大嘴說：“搬來了！在這裏填一下你們兩個人的名字和身份證號，派出所讓登記的。”
郭子宇接過女房東遞過來的登記表，開始填寫。
安徽女人聽到房東的聲音，又從門縫裏擠了出來，站到了樓道裏。
安徽女人笑瞇瞇地說：“哎呦！你今天真漂亮！連衣裙是剛買的吧！”
女房東得意洋洋地說：“對啊！這是今年最流行的大花樣式。你趕快也去買一件吧，服裝店裏正打折呢！”
“填好了，你看一下!”郭子宇將填好的表格遞給女房東。
“行！先這樣！有什麽事情就再找我！”女房東說完，轉身要走。
安徽女人說道：“賣裙子的店在什麽地方？”
女房東說：“改天我們一塊去逛逛，我帶你去！”
“好！好！好！”安徽女人露出滿足的笑，就像孩子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果。
女房東向樓梯口走去，豐滿的屁股被扭得左搖右擺，頭上的波浪卷也跟著一顫一顫的。哢哢哢的高跟皮鞋聲越來越小了，直到悄無聲息。
晚上，郭子宇倚坐在床頭，蘇嫣然的頭靠在他的肩上。一臺搖頭風扇暫時緩解了房內的悶熱。
“子宇，你開公司的資金籌備的怎麽樣了？”
“還差一小部分，我正想辦法。如果現在籌不齊，幾個月後，等合作的公司結清了款，也就差不多了，到那時候再註冊公司也不晚。”
蘇嫣然說：“市場變化這麽快，我看還是越早越好。在一個行業裏，誰進入得越早，相對來說就更有競爭的優勢。要不我先從我爸媽那裏拿一部分！”
郭子宇說：“這樣不好吧！”
蘇嫣然說：“就這麽定了！”
“那這部分錢將來一定要還給你爸媽，他們上班掙的錢不容易！”
“我還是先找份工作做，這樣閑著也不是辦法！”蘇嫣然將話題轉到自己身上。
“我尊重你的選擇！無論什麽工作，只要自己喜歡就好。”
……
白手創業的人在創業初期，總想一分錢當成兩分錢花。郭子宇發現需要花錢的地方真不少。先不說要籌齊註冊公司必須達到的資金底線，單單租辦公室、買桌椅設備等等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他看中的一間辦公室，面積二十多個平方。辦公室所在的寫字樓處於季城東北部，隸屬於一家國有水產公司。郭子宇之所以選擇這裏，不是因為它的環境多麽優越，多半是處於房租的考慮。雖然這棟寫字樓是老式辦公樓，沒有電梯，不在城市的最繁華地段，但是它沿街，交通方便，周邊有大型超市、大學，離這裏幾十米遠的地方還有兩棟軟件大樓。這一切對一個剛剛起步的公司來說，已經具備了良好的周邊環境。
除了電腦、打印機、電話等辦公設備是購買的新品以外，其它桌椅都是在二手家具市場買的。桌椅八成新，價格卻只有新桌椅的三分之一，擦洗之後一點兒看不出是舊家具。對於現在的郭子宇來說，能節省一點兒是一點兒。
辦理營業執照需要註冊地址的房產證明，所以這天郭子宇便去水產公司開具相關證明。水產公司的辦公室和寫字樓緊挨著，就在這座寫字樓後院的幾間平房內。接待郭子宇的還是那個出租房屋的女主管。她四十歲左右，胖墩墩的，依舊躋著拖鞋。女主管拿出房產證，在覆印機上覆印了一份，並在覆印件上謹慎地寫上“此覆印件只供承租方註冊公司使用，其它用途無效”。
“你們水產公司怎麽看不到多少人啊？”郭子宇隨口問道。
“哪裏還有多少人啊！幾年前大部分工人都下崗了。現在公司只剩下行政上的幾個人，靠出租房子維持。你看那些倉庫，裏面都不是我們公司的貨物，也都租給別的公司了。”女主管指了指院子裏的十幾間倉庫，“市場經濟下，我們國有企業反而被民營企業擠掉了。”說完，女主管臉上流露出無限感慨和無奈。
郭子宇走出水產公司，傳呼機響了。他回到辦公室，用電話撥了傳呼上留的號碼。
“餵，夏洋！好久沒聯系了，你現在怎麽樣？”
“郭子宇，我過幾天回季城上班。你的公司怎麽樣了？”
“我的公司還正在註冊呢。你不是在你們Y城工作嗎？怎麽又想回來了？”
“我先前是想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來找一份滿意的工作，看看自己的能力到底怎麽樣。但是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最後還是動用了我老爸的關系，過幾天我到《季城時報》社上班。”
“夏洋，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原來你還是高官子弟啊。”
“什麽高官子弟，我爸就是地方上的一個小官，和一些人能說上話而已。我上學的時候之所沒有說這些，主要是我不想讓別人把我看得太特殊，我只想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而已。”
“能夠理解！過幾天給你接風洗塵。”
“好！咱們到時候再好好聊。”
傍晚，郭子宇回到李家莊，來到出租屋的大門口時，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正站在那兒。
“帥哥，要不要玩一下？”女孩輕佻地問。
郭子宇這才仔細看了女孩一眼。她長得體態豐滿，眉清目秀，怎麽看都不像是站街女。郭子宇沒有理她，繼續上樓去。
女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樓上的租客，不是客人。
郭子宇上樓後，女房東和安徽女人正在樓道裏嘰嘰咕咕地聊天。
“回來了！”女房東向郭子宇打招呼。
“噢！回來了！”郭子宇應道，然後進屋，關上了房門。
“夏洋今天在電話裏跟我說，他過幾天要去《季城時報》社上班。”郭子宇對蘇嫣然說。
蘇嫣然正在興致勃勃地看一本書，敷衍地答道：“噢！是嗎？”
郭子宇見她一心都在書上，便不再說話。
薄薄的房門實在隔不住門外兩個女人高頻率的聲音，郭子宇想躲避她們的聲波都很難。
安徽女人說：“樓下新搬來的女孩是做那個的，你知道嗎？”
女房東說：“李家莊做這行的多了，不要說那些沒有一把剪刀的理發店，晚上你到各個胡同裏轉一轉，哪個胡同裏沒有啊？只要她們不惹事，都還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安徽女人說：“你看她那騷裏騷氣的樣兒。我好心勸她說，這麽年輕做什麽不好。她還對我罵罵咧咧，說‘管你屁事’，還說什麽她就是賣的，她就喜歡幹這個！”
女房東說：“這事誰也管不了。他們總共三個人，還有一對四十多歲的中年夫婦。他們在一樓租了兩間房，女孩一間，那兩口子一間。不知道那兩口子和這個女孩是什麽關系？那兩個人什麽也不做，就靠這個女孩賺錢。那個男的個子很高，虎背熊腰的。你千萬別再當面說那個女孩了，小心那個男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兒！”
安徽女人說：“我就是看不慣她一副騷狐貍的樣子！”
郭子宇暗自發笑，揣測不出安徽女人是不是假借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來實施對漂亮女人的本能嫉妒。
從此之後，郭子宇無論什麽時候出入大門口，總能看到那個女孩或者中年女人站在那裏。有路人走過時，她們就會主動打招呼。兩個女人輪流“站崗”，儼然成了這裏雷打不動的門神。無論早上六點還是晚上十點，也不管風霜雪雨，兩個女人都依然堅守。如果評“最愛崗敬業獎”，非此二人莫屬。
一次，郭子宇經過大門口時，一個年輕的農民工正怯生生地問價錢。女孩倒顯得落落大方，說一次五十。然後農民工跟隨女孩進入了一樓的一個房間，中年女人便到門口接替了女孩的崗位。
還有一次，是一個下雨天，郭子宇看到一樓的那對中年夫婦和女孩正在追打一個四五十歲的大胡子男人。大胡子正撒腿往外跑，一樓的男人一個箭步上前絆倒了大胡子。大胡子臉貼到了地上，滿臉泥水。兩個女人追了上來，用腳不斷地踢大胡子，嘴裏不停地罵道：“X你媽！完事就給五塊錢!”大胡子不再反抗，也不與辯駁，任由她們打罵。
由於每層樓共用一個水龍頭，所以租客們洗衣服時難免會碰面。那天，蘇嫣然正在洗衣服，安徽女人也端著一盆衣服走了過來。
“洗衣服呢！”安徽女人對蘇嫣然說。
“嗯！你也洗衣服！”蘇嫣然說。
安徽女人接了一盆水，把臟衣服放入水裏，一邊搓洗，一邊說：“你知道一樓站門口的那個小狐貍去哪裏了嗎？”
蘇嫣然說：“不知道！”
安徽女人挑了一下眉毛，說：“被警察抓走了！我親眼見的。”
蘇嫣然說：“是嗎？”
安徽女人繼續說：“知道為什麽被抓嗎？因為死人了！一個老頭光著屁股死在了小狐貍的身上。警察來了，把她抓走了。那兩口子看到警察來，就跑了，沒有抓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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