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斜陽照在操場上，湛藍的天空如水洗一般。籃球場上一群男生正龍騰虎躍，健身器材區的人正秀出健碩的肌肉。紅色塑膠跑道上，郭子宇慢慢跑著步。

“郭子宇，跑步呢！”跑道一側的蘇嫣然一邊喊，一邊露出甜美的笑。

郭子宇邊跑邊扭頭微笑著說：“對啊！”

“我也是來跑步的，我們一起跑吧！”蘇嫣然說著，跑到了郭子宇的身邊。

“好啊！”郭子宇說。

兩個人並肩跑了兩圈後，蘇嫣然氣喘籲籲地說：“我有點兒累了，快跑不動了！”

“我也想歇一會兒了！”郭子宇說。

兩人走到了操場旁邊，在看臺的石階上坐下來。

“你做電臺業務員，還順利嗎？”蘇嫣然清澈的眼睛望著郭子宇。

“快兩周的時間了，還沒有拉到一單業務。”郭子宇露出淡淡的惆悵。

“剛開始做這一行，都有一個適應的過程，以後會越來越順手。你現在是用什麽方法在做？”蘇嫣然問。

“咱們下午課外活動時間較長，我主要是利用這段時間到各個寫字樓的公司直接登門拜訪，但效果不大。”郭子宇回答。

“我表姐也是做業務的。我和她聊天時，她也經常給我說她工作上的事情。她說，直接上門的營銷方式效率太低，比較浪費時間，而且沒有提前預約的拜訪，大部分公司都不太歡迎。”蘇嫣然說。

“噢！是嗎？她一般用什麽方法呢？”郭子字問。

“她也沒有特別的方法，就是先從各種媒體渠道獲得許多公司的電話，然後逐一打電話。如果公司有合作意向的話，她再上門洽談。雖然這種方法簡單粗暴了些，打電話時絕大部分公司也會直接拒絕，但是效率比直接上門要高一些。現在很多公司業務員都在使用這種方法。”蘇嫣然慢條斯理地說。

“蘇嫣然，太謝謝你了！”郭子宇如得秘籍，露出崇拜的眼神。

接下來的幾天裏，郭子宇開始收集最近一段時間的各類報紙。他經過分析，把客戶主要定位在兩類公司。第一類是直接在報紙上打廣告的公司。這類公司正急需做宣傳，成為合作客戶的可能性最大。第二類是發布招聘啟事的公司。這類公司正處於擴張期，有提高知名度和影響力的潛在需求。

郭子宇整理好資料之後，開始用公用電話逐一撥打。

“餵，您好！請問您這邊哪一位老師負責對外宣傳？我想和他談一下廣告宣傳的事情。”“我是季城電臺《夜色之約》欄目的廣告客戶經理，您這邊有沒有在廣播上做廣告的需要？”“《夜色之約》是季城電臺的一個強檔欄目，收聽率非常高的，宣傳效果一定很好的。”……

郭子宇一遍遍重覆著大致相同的對話內容，差別之處最多也就在個別的措詞上。他根據談話內容，將打過電話的公司分為三類：完全沒有合作意向、稍微有合作意向和有較大的合作意向，然後做上不同的標記，以便以後著重聯系或預約拜訪。到最後，郭子宇已經說得口幹舌燥，只好明天再繼續。

通過郭子宇幾天的努力，一百多家公司中大概有十家表現出有合作的意願。於是他再次通話，最後確認有五家公司願意當面洽談。

郭子宇登門拜訪的第一家公司，是規模頗大的教育培訓集團。

郭子宇來到接待室，和他洽談業務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工作人員。她氣質端莊優雅，舉止落落大方。郭子宇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並雙手遞上電臺印制的名片。女工作人員讓座，並倒了一杯水放在郭子宇面前的檀木色長方形桌幾上。

“我們集團是季城最具實力的培訓教育機構，在全國各大城市擁有幾百家培訓分校，是季城當之無愧的行業翹首。像我們這樣的培訓機構，只有頻繁的做宣傳，才能招到更多的學生，這樣我們集團才能更好地發展。”

“久聞貴集團的盛名，我們的欄目是電臺推出的一檔精品談話類節目，每天熱線電話非常火爆，收聽率也是本地廣播電臺中最高的。關於廣告的編輯制作、播出時間、播出時長、具體價格等合作事宜，請您看一下這份資料！”郭子宇將資料遞給女工作人員。

“我會將這份資料轉交給董事長。不過，我在這裏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道郭先生能不能答應？”

“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麽事？”郭子宇疑惑地問。

“其實事情很簡單，就是拍一張您左手的照片。這也算我們集團的一個特色，自從我們董事長單槍匹馬地艱苦創業起，就有了這個慣例。無論是招聘過來的員工，還是合作夥伴，男左女右，都會拍下一張手掌的照片。不知道郭先生是否覺得方便？”

“既然這樣，我就入鄉隨俗吧！”郭子宇急切地想拉到這單業務，於是答應。

女工作人員拍完照片之後，說道：“廣告合作還要請示我們董事長的意思，我們兩天之後再聯系吧！”

“好的，再見！”

兩天後，郭子宇再次和教育集團聯系時，女工作人員告訴他，董事長已經同意了電臺廣告合作。

郭子宇欣喜萬分，這是他拿下的第一單業務，所有的心血和付出總算沒有白費。但是讓他納悶的是，他們為什麽要留下一張手掌照片呢？他翻來覆去都想不明白，他甚至假象過種種難以預料的後果，然而他始終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他想：隨它去吧，既然事情已經發生，與其每日思想煎熬，不如輕松度日，等後果來了再面對它吧！

直到多年之後，郭子宇才從一個朋友那裏知道了手掌照片的秘密。他的這位朋友曾經在那家教育集團工作過，當時的女工作人員並沒有撒謊，留手掌照片的確是這家集團的特色慣例。因為董事長是個相信手相的人，只要他認為手相不好的人，業務上不會合作，員工不會錄用。聽到這麽離奇的事情，郭子宇愕然不已。他一直認為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成果，居然只是手掌模樣的功勞，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剩餘四家公司中，因為廣告播出時間、制作、價格等原因，有三家未能達成一致，只有一家簽署了合作合同。郭子宇在十天時間裏能有這樣的成績，他已心滿意足。

接下來的一個月，郭子宇又做成了三單業務。然而好景不常，電臺和電臺主管部門收到越來越多的投訴信件和電話。這些信件和電話主要是反映《夜色之約》欄目問題的，矛頭直指主持人笑天。聽眾說，主持人思想覺悟不高，言語過於自由開放，他們不能允許這樣的毒瘤繼續摧殘大眾的耳朵。

電臺主管部門責令欄目組整改，主持人笑天做出書面檢討。但是，當節目再次直播的時候，主持人笑天犀利而不同尋常的談話風格絲毫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在談到婚姻問題的時候，她認為，婚姻是違背自然規律的，現代婚姻過於強調個人的責任，而忽視了個人的解放與自由，造成人的幸福感降低。她還說，愛情只有18個月的保鮮期，很少人能做到從一而終，大部分婚姻之所以持久，是長期社會道德綁架的結果。

在談到同性戀問題時，她更是直言不諱，說國際上早已把人類的這種行為從精神疾病中剔除，而國內還在把同性戀當成變態的疾病，雖然法律上沒有明確同性戀行為就是流氓罪，但是地方判案時依然把這種行為按照流氓罪判處。

在談到離婚問題時，她對某些女性也是毫不留情地譏諷。她說，如果男女是平等的，為什麽女人非要男人養著，而不是女人養著男人，從原始社會的女權社會演變成今天的男權社會，完全是女性自身造成的，開始時女性的生存依附於男性獲取的獵物，最後連女人自己都成了男人的附屬品。她更奉勸那些自己男人已經移情別戀的女人們趕快離婚，不要拿孩子擋箭牌，死守只存在於名義的上婚姻毫無意義。

這樣的觀點一出，欄目的命運就可想而知了。就這樣，在1995年的冬天，隨著一檔電臺節目的夭折，郭子宇的業務員工作也無疾而終。

當人們談論起的學校校花指的不再是羅曉曉，而是另外一個大一的新生時，郭子宇知道，羅曉曉已經在他的眼中徹底消失了。他聽說，她畢業後隨著她的富家子弟男友去了江南，正兒八經地過起了富太太的日子。

郭子宇沒有太多的黯然神傷，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這樣一場一個人的戀愛。現在和以前的區別僅僅在於，他不能像從前那樣偶爾遇見羅曉曉而已。其實，郭子宇看到她與看不到她都無所謂，因為她的一顰一笑都刻在了他的腦子裏，紮根在了他最美好的青春年華裏。

一天，郭子宇從圖書館出來。原本晴好的天氣，不知怎麽就下起雨來。雨雖然不是特別大，但是從圖書館到宿舍，完全可以把他全身淋透。他只好再次返回圖書館。

郭子宇走到一樓的樓梯口時，他看到蘇嫣然一襲白衣長裙，正緩緩地從樓梯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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