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起身，說道：“是你把曉曉送來的吧！太謝謝你了！”

郭子宇說：“是的！不用客氣。”

“今天我來找曉曉，她一個同學說看到有人把曉曉送到醫院了。所以我就馬上過來了。”

“醫生說她只是低血糖，沒有大礙，一會兒醒了就可以回去。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我先走了！”

“好的，再見！”男生說罷，目送郭子宇離開。

吊瓶中的藥水還剩一半時，羅曉曉微微睜開了眼睛。她第一眼就看到輸液管中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便知道她又在醫院裏了。

她輕輕轉過頭，還是一臉虛弱的樣子。

“曉曉，你醒了！”男生目光裏充滿驚喜。

“李銘，你來了！我剛才走著走著，突然一陣眩暈，然後就什麽事都不知道了。你送我來的嗎？”羅曉曉問道。

“是一個男生。”李銘回答。

“是嗎？真該好好謝謝他！他在哪兒？”羅曉曉有氣無力地繼續問。

“我來了之後，他看到沒事，就走了！”

“你有沒有問，他是哪個學院哪個班的。”

“剛才我太著急，忘了問了。”李銘露出慚色。

接下來的幾天裏，在學校的所有告示欄裏都能看到撰文相同的尋人啟事。

啟事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尋找一本校男生，希望找到這個人後當面感謝他的見義勇為行為，並歸還醫藥費，望男生本人主動聯系，或其他人能提供線索。右下角的落款是羅曉曉。

然而，郭子宇對尋人啟事視而不見，照常上課下課，去圖書館、學校餐廳和操場，就好像救羅曉曉的是另外一個人，與他毫無幹系。其實，一開始郭子宇也有過掙紮。有幾次他幾乎想要沖到羅曉曉面前去承認事實，與這個他日思夜想的女子產生一絲絲瓜葛，但是他克制住了。即使他結識了羅曉曉又有什麽用呢？她已經有了自己的選擇，自己和她不可能有什麽結果，甚至這次感謝之後他們之間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他想，與其讓自己今後陷得更深，不如從開始就不要產生一丁點兒聯系。郭子宇有時也暗自咒罵自己是懦夫，一個成全別人卻自己忍受煎熬的懦夫。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做那個經過百般思考後的理性的“懦夫”。

一天，上午課結束後，郭子宇到學校餐廳去吃飯。由於校園較大，學生較多，所以學校裏分布著幾個餐廳。在去男生公寓必經的途中有一個北餐廳，平時郭子宇基本上是在那裏就餐。然而今天他選擇了離教室較近的東餐廳。餐廳裏的每個窗口前都排起了長龍。郭子宇刷了飯卡，要了一份價格最便宜的青菜和兩個饅頭，端著餐盤，找了一張靠墻的餐桌坐下。

郭子宇剛吃了兩口，蘇嫣然端著飯走過來，坐在了他對面的空座上。

蘇嫣然微笑著說：“你也在這裏吃飯呢!平時很少見你來這裏。”

郭子宇咽下剛吐到嘴裏的菜，說：“對啊！”

蘇嫣然把一條小鮁魚夾到郭子宇的盤中，說：“今天我的菜買多了，正愁著怎麽辦呢，恰巧看到你在這邊。”

郭子宇推辭道：“吃不完帶回去，等到下午吃也是一樣的。”

蘇嫣然說：“下午就涼了，而且味道也不好了。你就先吃吧！”

郭子宇不再推脫，說道：“上次你幫我介紹家教，我還沒來得及謝謝你呢！”

蘇嫣然微微一笑，說：“朋友之間，不用說這些客套的話。家教你現在還在做嗎？”

郭子宇答道：“現在還在教一個孩子，再三周的時間就結束了。教完這個孩子之後，我想找個時間更自由一點兒的兼職。一方面，我們不是師範院校，畢業後從事教育行業的機會很小；另一方面，我這樣老是請假也不是辦法，落下的課太多，如果考試達不到學院規定的標準，畢業都成問題。”

“你這麽聰明而且用功，畢業是不用擔心的。你打算以後做什麽兼職？”

“現在還沒有想好，先找找機會看吧！”

9月20日11點多，上午的課只剩下最後一節了。郭子宇像往常一樣，聚精會神地聽著講臺上的老師滔滔不絕。有些學生經過老師三四個小時的“催眠”作用，已經哈氣連天，有的人甚至早已俯桌而睡。

突然，郭子宇感到座位輕晃了幾下，天花板上原本靜止的吊扇開始微微轉動，“咕嚕咕嚕”的輕聲悶響從地面傳來，三四秒鐘後一切又恢覆正常。郭子宇的班級處在一樓，老師和絕大部分學生並沒有覺察到剛才的異樣。

大概五秒鐘後，樓上傳來千軍萬馬般“砰砰砰”急促的腳步聲，對面教學樓上的學生也炸開了鍋，蜂擁著往樓下狂奔。

這時，老師第一個沖出了教室，然後學生們才後知後覺地起身往外跑，亂作一團。門口太狹窄，所有的人拼命向外擠著，前面的人因為緊張摔倒了，後面的人就從他的身上邁過去。偉大靈魂工程師十幾年如一日教導的“舍己救人”“先人後己”在此刻全都被遠遠地拋在了腦後，在災難面前人類作為動物的本能求生欲望被徹底激發。在此刻，人的任何行為都是在竭力證明自己僅僅是自然界中的一個渺小存在而已。

校園的廣場上、操場上、寬闊的道路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他們依然驚魂未定，每一雙眼睛都充滿了恐懼，是對死亡的恐懼。人們紛紛議論著剛才的驚心動魄，猜測著哪個方向發生了大地震。由於擁擠和摔倒，有些人有輕微的皮膚擦傷，正撩起袖筒或卷起褲腿來察看。

夏洋在人群中尋找著郭子宇，在他看到郭子宇的時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郭子宇和夏洋在操場上慢慢走著，在人群中他們發現了蹲在地上的蘇嫣然。她正雙手抱著右腿，白皙的膝蓋上滲出一塊血紅。

郭子宇急忙問道：“蘇嫣然，你沒有事吧？”

蘇嫣然擡起頭，答道：“沒事。剛才不小心磕到了臺階，只是一點兒皮外傷。”

郭子宇關切地說：“等一會兒，還是到校醫院擦點兒藥水，以免感染。”

蘇嫣然淺淺地一笑，說道：“好的！”

夏洋看看周圍的人說：“這麽多人都待在外面，也不是辦法啊！怎麽沒有人說一下，下面的時間該幹什麽啊”

郭子宇說：“大地震後一般都有頻繁的餘震。現在學校方面可能還沒有掌握震中位置和地震等級的信息，所以只能讓人留在外面最為安全。”

中午12點多，校園廣播響起，通知大家可以到餐廳就餐，下午繼續上課。

下午直到晚上就寢的時間，一切安然無恙。

不知道是夜裏幾點鐘，郭子宇又被跟白天同樣的“砰砰砰”劇烈的腳步聲響驚醒。躺在床上的郭子宇，朦朦朧朧地看到幾個舍友正往宿舍外面跑，夏洋正用手推他。

“郭子宇，快醒醒，快醒醒！”

人們向樓梯口湧去。在郭子宇和夏洋剛到一節樓梯的轉彎處時，人流忽然停住了。郭子宇這才發現，大部分人只穿個了小褲衩，有的人甚至光著屁股。雖然場面有些滑稽，但是郭子宇還是忍住了笑。

半分鐘後，不知就裏的人們得到了從一樓傳過來的消息——“宿管室有專人值班，並沒有發生地震”。人們又緩緩回到宿舍，繼續睡覺。

當郭子宇再次被吵醒時，他不再跟著跑。

在同樣的戲碼上演了兩三次之後，宿舍裏的人已全無睡意。直到多年以後，郭子宇依然沒有弄清，當晚是大地真的發生了小顫動，還是頑皮學生的惡作劇，或著是有人被嚇破膽之後的草木皆兵。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第二天上課時，不少教學樓出現了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情景，時不時就有成群結隊的學生沖出教室向樓下跑去。似乎很多人成了驚弓之鳥，一丁點兒異樣的聲響，都被他們理解為地震的信號，然後像打了雞血一樣去逃命。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學校領導始料不及。正常的教學秩序被打亂，學生無心上課，學校只好臨時決定放假。就這樣，在1995年的秋天，郭子宇比往年多了三天的假期。

郭子宇回到宿舍，從桌子上拿起一份當天的晚報。晚報的頭條新聞就是關於這場地震的。地震發生在離季城500華裏的L城附近，震級5.2級，地震造成上萬間房屋不同曾度的受損，幾百人受傷。

郭子宇的心猛地揪了起來。他丟下報紙，瘋了一樣跑了出去。

校園的每個電話亭都有人在通話，而且都還有兩三個人在旁邊等著，郭子宇只好向校外的大街上跑去。在他到達路旁的第一個公用電話時，有個衣著時尚的年輕人正在打電話。郭子宇決定等一會兒。那年輕人有說有笑，配合著他的談話內容，時而仰起嘴角，時而擠眉弄眼，情到濃時還不自禁地輕吻兩下話筒。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年輕人的臉在郭子宇的眼裏，越來越可惡，越來越令人作嘔。二十分鐘後，年輕人依然沒有放下電話的意思，郭子宇只好向下一個電話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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