暉院。

宴席散後，吳氏先把微醺的莫老太太送回嘉善堂安置著歇下，才又回到暉院。她剛坐下喝了兩口茶，正沈著臉想心事。

金燕匆匆從外面走進來：“太太，出事了！”

吳氏聞言，猛地從椅中站起：“出事了？！誰出事了？”按著她的安排，今晚合該就要出事的，出莫少璃和吳承諭的事。

但據她所知，鳳儀苑那死丫頭一整晚連院門都沒出，能出什麽事？

吳氏想到這個，臉色更沈了，又靠回椅中。

誰出事誰出事去，關她什麽事！鬧翻天了才好！

“太太，吳表少爺出事了……”金燕說。

“吳承諭？他真的出事了？”吳氏兩眼放光，再次直起子：“是死丫頭從鳳儀苑跑出來了？還是吳承諭跑進鳳儀苑了？事出到什麽程度了？”

金燕：“……”

大太太這是魔障了嗎？

吳氏請吳承諭來莫府赴宴，設了陷阱給莫少璃跳的事金燕知道。

可七姑娘一晚上都躲在鳳儀苑裏，根本沒有露面，什麽事能牽涉到七姑娘？太太還想要吳表少爺跑進鳳儀苑……七姑娘邊那幾個小蹄子，一個比一個膽子大，連恭王都敢拎起來扔，更不用說吳表少爺了？

何況吳表少爺一個公子爺，這個時辰跑進親戚家小姐住的院子，怕是一進門就會被綠珠給扔出來！

扔出來都是寬厚的……太太也真敢想！

“我問你話呢！你發什麽楞啊？”吳氏見金燕說到關鍵處竟停下來，看著自己楞楞地發起了呆，不由高聲問道。

“是五姑娘和吳表少爺……”金燕被她一喝，驚得回過神來，忙說道。

“五丫頭？她和諭兒能有什麽事？”吳氏聽事和莫少璃無關，就又洩了氣，揉著眉頭坐回了椅中。

莫少珍那蠢貨能出什麽大事？無非就是絹花被誰偷了，鐲子被誰拿了這種雞毛蒜皮的事，自己哪有心思去管她那些破事！

“五姑娘塞了寫著詩的帕子給吳表少爺，吳表少爺惱了，所以……”

“什麽？寫了詩帕給吳承諭？詩帕到底是七丫頭的還是五丫頭的？五丫頭……怎麽可能？”吳氏再次從椅中跳起。

金燕在初聽到此事時，也覺得沒可能。

就五姑娘那三巴掌打不出一個主意的子，怎麽會做出這麽膽大妄為的舉動來？給吳表少爺寫詩……實在不是五姑娘會做出來的事啊！

可偏偏，事就真真兒地發生了。

不由她不信。

而事原由經過是這樣的……

天吳承諭住在莫府的時候，他眼裏心中是只顧盯著七表妹，卻不知道，在他琢磨七表妹的時候，自己也招了兩朵不怎麽美妙的桃花在。

除了算計他不成，已進了許王府的莫少珊外，莫家五姑娘，大房庶女莫少珍，也瞄上了他這位眉眼俊俏，風度翩翩，溫潤如玉的世家少爺。

只苦於五姑娘出容貌都不及三姑娘，因而比三姑娘還不知該如何下手。

然而，莫家五姑娘別的優點沒有，子卻十分的堅忍，並善於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在黃氏母女設下連環計那晚，她就曾經打算搭著順風車和吳表弟來一場月下偶遇。

可那晚吳承諭卻在莫家後園迷了路，一通亂走亂闖，在每個岔道都和五姑娘巧妙錯過。後來吳表少爺終於找到了梨香苑，莫五姑娘……卻差陽錯地鉆進了桃林，掉進了黃氏為莫少璃準備的陷阱裏。

也幸虧當時去桃林看戲的沈三爺動了惻隱之心，一念之慈，出手救了她，桃林裏黃海買通的人又被大老爺莫驕及時滅了口，沒有供出當晚的事來。

莫少珍才逃過一劫。

然而大半年時間過去，莫五姑娘竟好了傷疤忘了疼。

昨兒她從莫少琪口中得知吳表弟今天晚上要來莫府赴宴後，想起吳承諭那俊俏的模樣，瀟灑的姿，溫柔的笑容，沈寂了半年的心，不由就又轉動了起來。

但因為上次桃林遭襲的事到底給她留下了影，莫少珍就不敢再想著晚上跑出去偶遇吳表弟了，想來想去，她就想出了魚傳尺素這樣浪漫而又安全的傳方式。

為了把這方式演繹得浪漫，她也不用信箋，找了塊自用的，略略有些舊的素色錦帕，在上面抄了一首纏綿悱惻，意綿綿的詩，然後揣在袖中帶去了宴席上，只待見到吳表弟後借機行事。

也是天公作美，制造機緣，吳承諭在給莫老太太倒酒的時候，竟真的就不偏不正地恰好把酒汙落在了莫少珍的衣裙上。

“沒錯了，這就是天定的緣分！”莫少珍心中暗喜，越發堅定了要把詩帕送給吳表弟的心。

吳承諭去給她賠禮時，莫少珍捏著袖子裏帕子，給他遞了個大大的眼風，很想要乘著這機會把帕子轉移到他手裏。可也許是因為周圍人多眼雜，吳表弟竟沒有伸手來接。

莫少珍只好又把帕子塞回袖中，

既然她有，吳表弟有意……那就耐心點罷，會有機會的！

因為這個插曲，在吳承諭因為沒有看到莫少璃而失落落地返回屏風那邊時，屏風這邊的莫五姑娘回去換了衣裳又回到席中後，也進入了魂不守舍的狀態中。

以至於莫少琪連問了她好幾句話，莫少珍都沒有聽到。

“莫五，你又犯什麽癔癥了？傻傻呆呆的在想什麽？我問你話呢，你怎麽不回我？”莫少琪見自己問了幾句，莫少珍都不回應，不由就動了怒氣，“啪”地一下把手裏的筷子摔在桌上，對莫少珍吼道。

莫少珍被她驚得猛然回神：“我……我，我剛才不小心多貪了幾杯酒，這會兒也是有些暈了。所以……六妹妹，你說什麽了？”

她口中敷衍著莫少琪，心裏卻越發著急起來。

宴席眼看著就快要散了，她要怎麽和吳表弟碰頭呢？

莫少珍捏了捏握在手中，已微微有些潮濕的詩帕，一邊心不在焉地和莫少琪說著話，一邊想著要找個什麽不被人懷疑的借口離席，偷偷繞去男席那邊看看。

她正想著，金燕走過來對吳氏低聲稟道：“大太太，吳表少爺……醉了。”

吳氏聽後冷著臉讓金燕找人送吳承諭回外院去歇著。

不過是主仆間一問一答的很平常的對話，但落在旁邊正在焦灼不安，時刻關註著吳表少爺的莫五姑娘耳中，卻聽出了了難得的機會。

吳表弟醉了？這就要回外院去？金燕並不親自送，那麽……

莫少珍心思轉動，裝作不經意地站起，混在快要散席時來回走動著的人群中，悄悄地溜了出去。

☆、第二七O章 鬧出

莫少珍出來後，聽到金燕正在叫小丫鬟扶吳承諭去外院，便閃躲在了院子中燈光的暗影裏。等看到兩個小丫鬟扶著吳承諭從花廳出來，她便悄然跟了上去，在人少處出聲叫住兩個丫鬟。

“五姑娘可是有事？”

兩個丫鬟回頭問莫少珍時莫少珍是怯了那麽一瞬的，藏在袖口的手不覺地捏了捏寫著詩的帕子，心咚咚地跳著，猶豫著不知道是要拿出來，還是要塞回袖子裏。

但她目光落到吳承諭那俊俏的眉眼上後，卻仿佛被鼓舞了一般，心一橫，就把帕子掏了出來。

“吳表弟的帕子掉了！”她低聲說著，走到吳承諭近前，把在手心裏攥了半天，已微微有些潮濕的帕子塞進吳承諭衣袖中。

吳承諭正醉得迷糊，並不知來人是誰，也沒聽清她說了什麽，更沒看清她做了什麽。聽有人說話，他擡手胡亂揮了揮：“我沒醉，沒醉！表哥，我還能再喝！”說完頭一歪，又暈乎了過去。

兩個丫鬟看著莫少珍把帕子塞到吳承諭袖子裏，只以為他真丟了帕子，被五姑娘撿到好心還了回來說道：“五姑娘，奴婢們奉命送吳表少爺回外院。五姑娘若沒有什麽事，奴婢們就送吳表少爺去了？”

莫少珍心慌意亂地抽回手，胡亂點了點頭：“去罷！”

兩個丫鬟扶著吳承諭離開。

莫少珍站在夜色中，望著吳承諭漸走漸遠的影，心撲通撲通地跳著，覺得自己剛才塞進吳承諭袖中不是一方繡帕，而是此生的全部念想。

如果今晚事成，吳表弟接受她的意，便昭示著她從此可以平步青雲，嫁進吳家做嫡子媳，將來封誥戴冠，富貴一生。

如果不成……不！不會！絕沒有這個可能！

她搖了搖頭，拒絕去想這樣的結果。

迷心，富貴迷眼……莫少珍卻也根本沒有去細想，即便吳承諭接受了她的心意，吳家難道就會同意她一個庶女嫁進門做嫡子媳？吳氏難道會放著莫少琪不顧讓她嫁入吳家？

她，想得太簡單了。

莫少珍目送吳承諭消失，也沒有心思再回花廳，找了個小丫鬟讓去告訴吳氏一聲，便帶著綠燕忐忑不安地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

回到屋裏，她也不讓綠燕點燈，黑暗中靜坐在榻上，望著窗外一點一點西移的月影。

等待宣判……

度如年，大概說的就是她現在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忽然響起“砰砰砰”的砸門聲，在黑夜中聽著刺耳驚心。莫少珍的心隨著那聲音一顫一顫的，幾乎要從腔裏蹦跳出來。

“完了。”她在黑暗中輕聲喃語。

“姑娘，吳嬤嬤來了，讓姑娘去暉院回話！”綠燕從門外急匆匆地奔進來說道。

莫少珍聞言，便知事已然敗露，子一軟，癱在了榻上。

“完了。”她再次低語。

要不說莫少珍運氣不好呢。

上次想要月下邂逅吳表弟，結果吳表弟沒有邂逅道，卻差點被人辱了。

這次……

其實，她若是在平常的子給吳承諭傳信遞詩，吳承諭收到或者心裏會不爽，但多半最後也只會一笑了之，或拋或棄，最多讓人原樣給還回去，並不會聲張起來。

可是她卻偏偏挑了今！

吳表少爺不但心差，還又喝了酒。

先前兩個丫鬟奉金燕的命送吳承諭回到外院，把他交給吳家小廝吳童正要離開時，吳承諭口中忽然嘟囔了一句話，然後擡手甩了甩袖子。

兩個丫鬟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麽，卻看到一塊帕子從他袖中落了出來。

其中一個丫鬟忙從地上撿帕子遞給吳童：“吳表少爺的帕子掉了！先前就掉了出來，幸虧被五姑娘撿到還了回來。”

吳童扶吳承諭在椅中坐下，騰出一只手接過帕子看了看：“咦？五少爺，您什麽時候在帕子上寫了這麽多字？”

吳承諭從後院一路走回來，神智已稍有清醒，正微瞇著眼靠在椅中，聽他說伸手把帕子抓了過來：“什麽字？少爺我最討厭在帕子上寫字！臟兮兮的讓人心生厭煩！”說著隨手展開帕子，念上面的字行。

“我住長江頭……”他只讀了這這一句，臉上便露出狂喜，一把抓住送他回外院的丫鬟：“帕子是誰的？”

丫鬟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道：“五……五姑娘說是表少爺您的呀！剛才在內院的時候，五姑娘說她撿到了表少爺的帕子，就給表少爺您塞袖子裏了。”

“五姑娘？”

莫府的眾姑娘，吳承諭除了心裏念念不忘的七姑娘，也就只認得他嫡親表妹六姑娘莫少琪。三姑娘莫少珊還是因為找過他不少次，後來又鬧出梨香苑事件，才能勉勉強強能對上號。

他哪裏記得什麽五姑娘？

吳承諭擡手敲了敲還在發暈的頭，皺著眉想了片刻，腦中影影綽綽地浮出一個人來。

五姑娘……莫不是那個整影子一般跟在莫少琪後唯唯諾諾，黑黑胖胖的那個……

吳承諭聽帕子不是七表妹讓送人來時心中已失落萬分，又聽送帕子的居然是那黑胖丫頭……哪裏還能忍得？“pia”的一下把帕子扔在莫府丫鬟的臉上。

“去！交給你家大太太！”千媚百的七表妹你們藏起來不讓本少爺見，卻讓個庶出的黑胖子來糾纏！是想要羞辱本少爺麽？

小丫鬟驟不及防被嚇了一跳，楞了楞，從地上撿起帕子小聲說道：“五姑娘說帕子是表少爺的，表少爺讓把帕子給大太太是什麽意思？”她們也弄不清這帕子到底是誰的了，就有些不知所措。

“是誰的也不是本少爺的！只管拿了給姑母去，讓姑母好好教教你們莫家姑娘，告訴她什麽叫禮義廉恥！”吳承諭怒道。

小丫鬟還想要說話，吳童望了望自家主子沈的臉色，對她揮手道：“去罷！去罷！我家少爺最討厭在帕子上寫字了，少爺說不是少爺的，那就一定不是少爺的！”

他說著從椅中扶起吳承諭進了室內，伺候著歇去了。

丫鬟望著吳承諭的背影怔了片刻，拿著帕子轉去了暉院。

只吳家表少爺發洩完怒氣後，自顧睡去了。

暉院裏，卻不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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