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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Chapter146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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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母子

柯依達所在的莊園,名為“碧莎”,位於羅蘭山腳,草木茂盛,環境清幽,空氣幹凈,更有山中溫泉汩汩而出,是一塊靈山福地。當年她征戰日久,落□□寒之癥,皇帝便將此處莊園專門賜予她,以便她閑時前來調養舊傷,只是平時她總是軍務繁忙,來的次數不多,莊園倒是有專人照料,布局清新雅致,不輸宮廷。

帝都軍的貝倫卡菲爾納副軍長直到被赫爾嘉引入內室的時候,仍然沒有轉過彎來。

這一看便是女子的居所,雖然說不上如何精致繁瑣,但布局擺設很是典雅,隱隱有一股清幽的藥香入鼻。

“我說赫爾嘉閣下,你我也算是老熟人了,你可不要害我呀!”

皇帝和公主先後閉門謝客,柯依達公主更是離宮休養,已經足夠讓國務省上下人心惶惶,而這個時候公主殿下竟然私下裏讓人將自己找來,又是有何用意?

何況,還是一走便走到這女子的閨房來?

赫爾嘉卻是聽得莞爾:“貝倫卡副統領,你什麽時候膽子這麽小了?”

這可不是非常時期?

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國防部那些詭異的氣氛,以及自家那位最近幾日一直悶在兵營裏練兵的殿下,貝倫卡搖了搖頭,嘆息一聲,表示上位者的心思實在是難以揣測。

“貝倫卡副軍長,一路辛苦了!”

身後響起清冷的女聲,他回過頭來下意識的立定敬禮:“公主殿下——厄?”

出乎意料的,站在面前的女子並未像平日一般身著筆挺的軍裝,只是簡單罩了一身淺藍色的寬松及地長裙,頭發松松垮垮地挽著,面容淡泊慵懶,連同眉目之間那幾份肅殺英挺之氣都盡數斂去,整個人倒添了幾分婉約柔美之態。

貝倫卡震得都說不出話來,他素來見慣了這女子身披戰甲披荊斬棘殺伐決斷的樣子,一時之間竟無法將眼前的人將那個鐵血半生的修羅姬聯系起來。

仿佛這一瞬間,她不是立於七軍顛頂叱咤風雲的黑公主,而不過是個普通的民間婦人。

柯依達看著他震驚的合不攏嘴的樣子,倒是哭笑不得:“怎麽,這樣就認不出來了麽?”

“真是認不出……”貝倫卡緩過神來,“哦,不,公主殿下,下官是說,很少見您這樣打扮的樣子,看著都不像是統領千軍萬馬的軍官了,就像那些個夫人小姐們一樣……”

“我本來就是女人啊……”柯依達看著他,只是無奈地彎了彎唇角,擡了擡手,“不用拘謹,坐吧……”

已經是入夜時分,赫爾嘉點亮了壁燈,溫暖的燈光灑在這一方起居室內,覆又泡了一壺雲山尖牙,便沈默著退了出去。

貝倫卡在沙發上坐下,終於恢覆了往日的鎮靜,看著隨意靠在對面沙發的柯依達,只覺得有些訝異。

這時候他才發現,柯依達挽起的發髻,是帝國的已婚女子才會梳的樣式。

“最近一些時日,國防部中沒有出什麽大事吧?”

“大事倒是沒有,只是公主殿下不在,未免人心不穩。”貝倫卡看著她,流露出幾分擔憂之色,“下官看您的氣色,好像是不大如以前了……”

“大概最近太勞累的緣故,所以人總是覺得疲倦,以前落下的舊疾難免又犯了。”柯依達緩緩地道,倒是看著他笑起來,“貝倫卡,你倒是難得,換了別人,早就旁敲側擊地打聽我是不是真病了。”

“公主……”貝倫卡沈默了一下,“最近這段時間,陛下聖意莫測,流言確實是多了起來。”

“安瑟斯怎麽樣了?”

“不是在兵營裏練兵,就是在金盞花宮裏呆著,沒有什麽出格的反應。”貝倫卡道,“不過,我冷眼看著,殿下的心裏,恐怕也是惴惴難安。”

柯依達點了點頭,卻並未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沈默了很久,方才再度開口:“貝倫卡,我今天找你來,是為了一件私事。”

貝倫卡微微一楞:“公主請說?”

柯依達隔了很久才開口,眼底隱約可見粼粼的波光。

“當年柯利亞回廊一戰,生還的帝都軍將兵們,除了戰死、退役之外,如今還有多少仍然在?”

貝倫卡怔楞片刻,他不知道柯依達為何會突然這樣問,卻也不免想起多年前那場慘烈的戰鬥:“除了當初在西大陸戰爭中陣亡犧牲的,過了這二十多年大部分也都退役了,如今還是現役的,人事變動,許多都調出到別的軍團,基本都也是高級軍官了,算起來也有百來號人了……”

柯依達點了點頭,百來號人,分布於帝國七軍各部,又都是身份不低的實權人物,也算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了。

“這些人如今你還能聯絡得上嗎?”

“昔日的這些同僚,有些還算相熟,不過有些就已經疏遠了……” 貝倫卡皺了皺眉,“公主,你問這些……”

柯依達的眼神卻變得遙遠起來:“我只是想起,每逢卡諾祭日,石碑之前總會堆滿鮮花,所以我想,在這個世上,還是有很多人會記得他的吧……”

“倘若沒有卡諾大人舍身斷後,我們這些人是活不到今天的。”貝倫卡的表情便得沈痛起來,他想起那個年紀輕輕便埋骨黃沙的金發青年,時隔多年,那人溫潤的樣貌,清淺儒雅的笑容,依然清晰得歷歷在目。

“貝倫卡。”柯依達看著他,突然出聲。

帝都軍的副軍長擡起頭來,看著眼前雍容的女子,只見她的腰身挺直,神情肅穆,不由得坐正了身子:“公主殿下?”

“我只求你一件事。”柯依達道,“看在卡諾他當年待你們的份上,盡你所能,保全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脈!”

貝倫卡怔怔地沒有說話。

很久方道:“公主,你說什麽?”

“我要你,在必要時候,保住卡諾西澤爾的兒子。”

貝倫卡渾身一震:“卡……卡諾大人有孩子?這……他……他在哪裏?”

柯依達看著他一臉震驚的樣子,只是幽幽別開眼:“你已經見過了……他們父子還是有幾分相似的……”

貝倫卡怔忡了很久,一道奢華的金色身影闖入腦海

他驚得豁然立起:“是他!”

柯依達闔上眸子,沒有否認,只緩緩點了點頭。

“這……”貝倫卡一時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他居然是大人的兒子……難怪會覺得這樣眼熟……可是,大人生前明明是單身呀,也沒有聽說他身邊有別的女人……”

他說著便頓住了。

看著柯依達淡然無波的素顏,突然有什麽堵在了喉嚨裏。

像是要證實他的才一半,柯依達站起身,背過身去,長裙拽地,投落旖旎的倒影。

“當年,他在柯利亞回廊陣亡之時,我便已經有了他的骨血,原本,那個孩子,皇帝陛下是打算將他拿掉的……”她緩緩地開口,聲音略顯沙啞,其間一些心酸,卻是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那時我在哈得堡誕下他不過三天,費蘭皮瑟斯男爵便奉命前來帶走了孩子,送給藍河行省一家農戶撫養……戰爭結束之後,我本來打算去尋回我的兒子,卻沒有想到傳來了藍河水災的消息……”

貝倫卡瞪大眼睛,努力消化著她言語裏的信息量:“那麽,他又是怎麽……”

這個歷經艱辛的嬰兒,是如何一步一步成為帝國軍年輕的新銳呢?

柯依達苦笑了一下:“或許是……這都是天意吧……”

“公主?”似乎是體味到她言語裏的苦澀,貝倫卡微微動容,“可是公主剛才說……難道是他有什麽危險嗎?”

柯依達轉過身來,並未回避他的目光:“皇帝,對他起了疑心。”

貝倫卡的目光變得驚疑不定。

柯依達卻是神色未改,只輕輕嘆了一聲:“更確切的說,是對我起了疑心,因為根據皇位繼承法,雖然承位順序靠後,我的兒子同樣也是有著皇位繼承權的……”

“公主……”貝倫卡終於回過味來,一陣寒意在腦後升起。

“這許多年來我執掌重兵,固然是深得陛下信任,可是這其中未必沒有我至今孑然一身了無牽掛的原因……”柯依達這樣說的時候,眼瞼微微垂下,蓋住了眸中些許悲涼的氣息,“可如今,情形不一樣了……”

“娜塔莎一死,儲位之爭看似尚未明朗,但實則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皇帝陛下他必須在安瑟斯和米亥魯之中選擇其一,並為他掃平一切障礙!當然,這其中也會包括……”

她沒有再說下去,而貝倫卡也大概猜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下官明白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倘若,皇帝陛下不顧骨肉之情與功臣之義,下官等受過卡諾大人恩惠的人,絕不會坐視不理!”

柯依達聽他這樣說,嘴角泛起一絲欣慰的弧度。

她退開幾步,俯身拜下。

貝倫卡一驚,趕緊伸手去扶她:“公主!下官怎敢……”

“貝倫卡,我不是以帝國公主和樞機卿的身份拜托你的。” 她卻沒動,“今天在你面前的,不過是個普通的母親而已。”

貝倫卡微微一顫。

方才明白了,她如今這幅打扮的用意。

這一刻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立於帝國奠定高貴雍容的黑公主,已不是叱咤風雲號令三軍的修羅姬,不過,是個柔弱而無助的母親而已。

記憶追索著二十多年前那兩道驚才絕艷的身影,時至今日,他已無從去追尋,他們之間關系是從何時起超越了友情的範疇,卻也能從歷歷往事之中去感知一些蛛絲馬跡,那或許時段極為壓抑卻有雋永深刻的情感,以至於至今仍讓人唏噓不已。

世人只知道當年卡諾陣亡,帝國雙壁折損其一,從此黑鷹孤行,白雕折翼,又有誰能料得到這背後的悲傷與遺恨。

貝倫卡濕潤了眼眶。

“我知道,這樣做未免有挾恩以報之嫌,可是到了這一步,不得不出此下策。”柯依達繼續道,“此事事涉機密,你是他當年最為信任的部下,除你之外,我實在無人可托。”

“公主殿下,您放心,別人不敢說,可我貝倫卡一定會保小少爺周全!”

帝都軍的軍長單膝跪下來,將右拳置於左胸之前,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這算是很重的承諾了。

柯依達松了口氣,她看著眼前這言語鏗鏘有力、目光懇切的男人,想起當年他跟隨卡諾東征西討時候的光景,眼底流露出幾分感懷的神色,伸手將他扶起來。

“公主,這件事安瑟斯殿下可知道?”

柯依達搖了搖頭:“這件事,不到逼不得已的那一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貝倫卡沈默了一下:“下官明白了。”

他張了張口,剛要說什麽,卻見柯依達周身的氣場變得凜冽肅殺起來,揚手一枚袖箭便向窗欞而去,只聽得窗外哐當一響,空氣穿梭的聲音變得詭異起開。

有人!

貝倫卡臉色一變,剛要動作,門外變傳來器械纏鬥的聲音。

沖到門外,但見神鷹軍的親衛已經蜂擁而至,刀槍劍戟攔住那夤夜而來的不速之客,而後者的身形躍動,刀戟寒光之下不見絲毫慌亂。

柯依達趕到門口只厲聲道了句:“給我截下他,死活不論!”

貝倫卡聽得心驚,心知她是動了殺機,以這人的功夫估計已經暗處偷聽了許久,滅口或許最直接最簡單的辦法!

聽得她這一句,大概是感受她言語裏的殺意,對方的動作卻是一滯,一個不留神間,幾把軍刀架上他的脖頸,迪亞哥一劍挑掉他束發的帶子和蒙面的黑紗,滿頭燦爛的金發拋灑下來,散落在異色的雙瞳裏。

柯依達駭然變色。

“亞伯特中將,深夜潛入,有何居心!”迪亞哥同樣吃了一驚,眼底的警戒之意卻絲毫未退,倒是一旁的赫爾嘉和貝倫卡臉色變了幾變,有點無措的去看柯依達的反應。

但見那金發黑衣的年輕人站在刀劍中央,毫無畏懼之色,只傲然立定,那一雙金銀妖瞳直直地望過來,軍刀一般犀利地射進眼底,毫不避諱,帶著幾分挑釁之意,可往深處望去,卻有某種情緒,如浪濤般湧動不息。

那是什麽?

柯依達被他看得心驚。

那是馳騁疆場二十年沒有遇到過的慌亂。

夜風從黑暗裏破空而來,將彼此的長發都高高揚起,時光仿佛在那一刻定格。

隔了許久,她方才緩過來,壓抑著喉嚨裏深不見底的地方湧上來的哀傷,揮揮手,命人撤去刀斧。

“貝倫卡。”她喚了一聲,“今夜你辛苦了,早些回去吧,接下來是我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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