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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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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後大典籌備了幾個月, 初時,有大臣奏請封後儀式一切從簡, 畢竟這位新後牽系著之前的巫蠱厭勝之案, 他們覺得官家應該會想要避嫌一點。沒想到楚楠卻駁回了。

隨後便命有司創制皇後冠服,封後的一應鹵簿,制度,皆從隆重。有司俱儀物時,楚楠把受冊禮上的儀衛六匹青馬換成了禦馬, 重翟車上的青絲絡網改用七寶,滴子用珍珠。

冠服制圖上,把博鬢由兩道改成了六道, 冠沿上增加了一隊王母仙人,又嫌珍珠不夠好,命替換成極品的珍珠……

就連儀衛的儀服都都親自確定。

一樁樁一件件, 展露盡了對新後的重視。

因為範雪瑤大病剛俞, 受冊禮的一應儀衛鹵簿從隆重,可禮數卻從簡。她這才覺得好受一點,不用被宮官、大臣、內侍們導引著團團轉,陀螺吃得消, 她吃不消。

可從簡了還是大禮,行完受冊禮後,依舊累得夠嗆。

回了新整修的椒房宮,楚楠替她卸了九龍四鳳冠,笑道:“壓得脖子疼吧?”

範雪瑤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苦笑道:“可不是嗎,就這一個,興許比我所有的頭飾都要沈了。幸好不用天天戴,不然這脖子都要給壓短了。”

“來,我給你揉揉。”楚楠隨手把那叫女子皆羨慕的眼紅的鳳冠遞給畫屏,拉了範雪瑤到榻上坐定,然後就上手在那白凈纖細的脖頸上按揉了下去。

楚楠本就對她很溫柔,她生病之後,他就更是體貼備至了。從前她常給他梳頭按摩,現在,他總給她揉腰捏肩,畫眉挽髻。

範雪瑤起初還欲迎還拒,後來就習以為常了。

“你才大病過一場,好好的身體給虛了,總犯昏眩。現在天寒地凍的,身上還有汗。禦醫開的覆脈湯你要好好吃,不然落下病根,以後要受苦。”

一聽這話,範雪瑤不禁苦笑道:“苞哥兒前幾日說殿裏總有苦苦的氣味,畫屏她們煎藥都是在內膳房,離這兒隔了大半個宮,哪裏聞得到?想必是我身上散出來的。我看這苦藥味都浸到骨子裏了,一年半載的是消不去了。”

楚楠湊到她脖子邊聞了聞,認真道:“哪裏苦了,還像以前那樣好聞。”

範雪瑤嗔笑地瞅了他一眼,兩人才說幾句話,就看到楚禧過來了。

“娘,你去哪裏了,到處找你不見。”楚禧蹦著跑過來,沖到範雪瑤跟前就撲了過來。

楚楠趕緊伸手攔住,瞪他:“慢一點,別撞著你娘。”

楚禧從他胳膊底下一鉆就過去了,摟住範雪瑤的腰就撒嬌:“我都找不見你。去了哪裏?為什麽不帶我?”

範雪瑤給他撲得身子一歪,幸好被楚楠及時攬住才沒倒下去。楚禧順勢把自己整個兒埋進範雪瑤懷裏,繼續追問:“你和爹偷偷去哪裏玩了?”

“哪有偷著玩兒,昨天不是和你說了嗎,娘有正經的大事要辦,還叮囑你乖乖的,別鬧騰的。你忘了?”

楚禧不點頭也不搖頭,只說:“為什麽不帶我一起去?我又不會添亂。”

其實他一整天問過好幾次範雪瑤的去向,乳娘和侍女們每次都有解釋,可他聽了,之後又會問。好像之前才得到果的答案,只要再問一次就能得到不一樣的回答了似的。

“那是非常莊重的場合,有許多人在。那樣的場合,得一直聽話,不可能說話,走跑。有很多規矩,你會覺得悶的。”

楚禧似懂非懂,還想問更多,楚楠把他拎到一邊:“你娘要更衣,別纏著你娘。”

人雖小,卻已經知道別人更衣不能在邊上的楚禧谷嘟著嘴,不高不興地瞪著楚楠。只可惜楚楠根本不為所動。

把身上的革帶、玉佩、大小綬等都褪了,換下祎衣,穿上一身輕便的家常襖裙。

範雪瑤不由輕舒了口氣:“可喘過氣了。”

楚楠接著坐到她身後給她捏肩,她瞇著眼睛享受,隨口道:“今天以後,恐怕有的要忙。”

楚楠眉頭皺了起來,不放心地囑咐:“你不可勉強自己太過。以自己身子為主。要是後宮人不知趣,別只一味縱著。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該拿大的時候就拿大,不要怕。”

範雪瑤側頭朝他笑了笑,“我有你和娘娘喜愛著,還怕什麽呢?”神情一片輕松愜意,沒有了以前那份小心謹慎的怯怯,看著十分美麗。

楚楠這才笑了。

**

範雪瑤受過冊禮,內外命婦都須向她稱賀,這也是大部分外命婦首次見到這位新後。她以美人之位入宮之後,便蒙官家萬般恩寵。六宮嬪禦,都無力與她爭寵。不久,寵冠後宮。

她從美人之位,先進婕妤,後升昭儀,又晉貴妃,如今已是後宮之主。以皇後之尊,母儀天下。

這一切,歷時不過短短七載。而她今年,才雙十年華。

別說那些內命婦了,連她們這些外命婦,了解到她的經歷過後,都禁不住一肚子的艷羨。這個婦人究竟是積了幾輩子的福,才能如此幸運。

範雪瑤高坐在裝飾華美的寶座上,俯視下面一眾內外命婦。

人實在太多,一眼望去,只看得見每人遍身閃耀的金銀珠翠、錦繡霞帔,如出一轍的打扮,哪裏分得清誰是誰。等眾命婦班退後,範雪瑤換了常服,去拜謝楚楠和韋太後。

百官表賀,各局各司也來拜賀,忙忙碌碌過了幾日,範雪瑤才算得了閑。然後便挑選宮裏伺候的宮女、內侍,以前她只有接受宮裏分配好的份兒,除了楚楠發話的時候,否則哪有她自己挑的理?現在則是想用誰就用誰了。

新後要選伺候的宮女、內侍,宮人得了消息,誰不爭著搶著來椒房宮?

皇後之位,只本宮內使喚人,就有宮女五十,內侍十五名。司膳宮女則有二十。這麽多空缺,看著多,可搶著來的人太多,總要使出十二分心思爭搶。可不管誰舉薦的,範雪瑤總免不了要親自挑一挑。

這一次,就不像之前晉升貴妃時,故意收了兩個愛財貪婪的。如今她就守死了忠誠一點要素,哪怕笨一點兒,忠心是最要緊的。

使喚人選好,又要挑選,提拔女官,以後輔佐她統轄後宮,掌管宮掖事務。

比如汪司珍、榮兒、徐癸癸等舊人,都被她擡舉起來,榮兒剛升做女史,如今又被進為掌珍,而徐癸癸也從女史升做了掌膳。不過徐癸癸倒是覺得,如果能被選到椒房宮做掌膳更好。

以前官家就愛用披香殿內膳房的肴饌,如今貴妃都做了皇後,內膳房更大人手更多,豈不是更不愛用司膳房的禦膳了?

畫屏在宮外訓-誡完新來的小宮女,回到殿內,見範雪瑤正在整理之前外命婦稱賀時的賀表,歸置成冊,過去幫著珠珠往硯臺裏添水。

她埋怨道:“這人一多起來,事情就蕪雜。那些剛來的,倒不如以前好管教。”

珠珠道:“她們以為自己一來就是伺候皇後的,資質好,比我們這些靠資歷上來的要體面,哪裏肯服呢。”

範雪瑤一面將宗室女眷和官宦外命婦分開登記,一面笑道:“你們是我身邊的大宮女,怎麽就沒她們體面了?可別說你還管不住那些小丫頭。那我真是白調理你這些年了。”

畫屏笑嘻嘻地說:“怎麽會管不住她們?那些頭發還沒長齊的丫頭,再來十個八個,我也管得服服帖帖的。她們也就剛來的時候野了點兒,過上幾天就乖順了。”

範雪瑤微笑道:“是該有這樣的自信,往後這宮裏來來去去的可不只是些宮女,那些高等女官、內侍都會常來常往,你要是沒這這般的氣勢,可鎮不住場面。”

畫屏聽了這話,眼睛都亮起來了,笑得露出一口銀牙。

殿內侍立的侍女們紛紛面露喜色,這些大多都是從她美人時就伺候起的,一步步與她走過來,這幾年她雖然寵冠後宮,可因為許氏壓在頭上,總免不了受些掣肘。她們這些侍女有人奉承也就有人使絆子。如今她位居後宮之主,她們也跟著雞犬升天,苦盡甜來。真是喜不自勝。

等處理完這些雜事,範雪瑤便開始按照名冊,召見一些外命婦進宮敘話。

先見的自然是諸皇室宗婦,王妃、郡王妃,大長公主、長公主,國夫人、郡夫人,她們都年紀很大了,自恃輩分和年紀,對範雪瑤這個新皇後不大看得上,禮數上很規矩,心裏卻不見得真敬她。

範雪瑤心知肚明,耐著性子過了一遍禮,表達一番官家、太後與她對宗親的關心。她們是不是真的敬重她,她並不在乎。反正之前她都不知道她們誰是誰,而且她真正要見的,也不是她們。

這些老命婦見過,全了禮節就好。至於其他更多的,就沒必要了。

這時候她才適合召見那些官員妻母的誥命。

這些,才是範雪瑤真正想要見的。

這天,範雪瑤召了一批碩人進宮。

外命婦之號有大長公主、長公主、公主、郡主、縣主、國夫人、郡夫人、淑人、碩人、令人、恭人、宜人、安人、孺人。

碩人是十四等外命婦中的第九等。她們的丈夫或者子孫,至少都是從四品侍郎之職。

能做到從四品之位,那些官員也基本人到中年了。可這些碩人之中,卻有很大一部分挺年輕的。

苑中花團錦簇,桌椅星羅密布,侍女們執壺穿梭,不遠處的臺上歌舞彈唱著。

範雪瑤穿著一身常服,與碩人們散坐著欣賞歌舞,一面閑話家常。她寶座下手放著幾張玫瑰椅,坐著幾個外命婦,有的年已中旬,有的卻風華正茂,鮮嫩的掐得出水來。

“這麽說,你家大娘子該是要嫁人的年紀了,可有相中哪戶人家?”

一名看著不足二十的命婦微垂著眼睛,那端正的模樣,從骨子裏透出恭謹來:“正是該相看人家的時候。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人家。”仔細看她低斂的,被脂粉遮掩的臉龐,不難看出是個杏眼桃腮的美人。

範雪瑤笑了笑:“你家大娘子,想必是個好的,定會有合適的夫婿的。”

“借娘娘吉言。”那命婦小心說道,盤得油光水滑的發髻上,一根簪頭有著朵小金梅的金簪不起眼地藏在許多金花翠草之中。那是她進宮前兩日才從嫣然那裏接到的,讓她進宮時戴在頭上。她不知為什麽,可嫣然吩咐了,她照做就是了。

範雪瑤目光自她發髻上金梅簪的花紋上掠過。

紅、玉?

紅玉,這名字她記得。

是李偲從別州妓院裏買回來的。因為容貌出眾,很沈得住氣,又知恩圖報,所以被嫣然特別培養。她大費周章為紅玉安排了一個小官家的娘子出身。而這個小官,自然也是她的人脈之一。

於是,紅玉得以改名換姓,從一個等待賣身的院姐兒,搖身一變成了官宦之女。沒多久,就被一個喪妻的侍郎明媒正娶,迎進門做了繼室。她相貌秀美,通曉琴棋,又能書會賦,很快便籠絡住了丈夫的心,為她向皇帝求了一份誥命。從而踏進了皇宮,這個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紅玉心中萬分感激她那位未曾謀面的主人,是主人將她救出火坑。讓她從一個卑賤的妓子,變成今天這個高貴的誥命夫人。為了這份恩情,任是赴湯蹈火,她亦在所不惜。

她此時還不知道,她深深感激的人,就坐在她的上首,正含笑看著她。

**

很多命婦都想不明白,為何那麽多外命婦,獨有幾個名不見經傳,娘家夫家都不甚顯赫的命婦得了新後的賞識與寵信。

新後不僅時常召她們進宮敘話,甚至還委任她們操辦以她的名義建設的慈幼院等事宜。

紅玉坐在梳妝臺前,小心地摸著那朵不起眼的金梅花,眼中泛著濕氣。

身著圓領袍的中年男子走進房來,將襆頭摘下來放到桌上,走近扶住她的肩頭:“怎麽了,是不是在宮裏受了閑氣?”

紅玉搖搖頭,仰頭沖他秀婉一笑:“聖人待妾極溫和寬厚。”不動聲色地將金梅花簪子收進妝匣裏。

男子道:“那是燕姑那裏又出什麽事端了?她近來是有些不遜,只是她年紀大起來了,我也不好像她幼年時那樣說太多。我已經求了娘多看著她一些。等她出嫁就好了。如今你且包容則個。”

紅玉垂下眼:“妾比大娘子只長兩三歲,充不起來繼母的樣子,她不敬我也無可奈何。只是她這婚事,妾不好做主的,由娘多看看罷。”

男子聞言,心疼地把年少的嬌妻摟到懷裏:“你再年輕,也是她母親,有什麽奈何不奈何的。她不敬,你該罵就罵。沒有晚輩頂撞長輩的道理……今日進宮,新後待你們如何?是個怎樣的人?”

紅玉靠在他懷中,目光悠遠,皇後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了。

“聖人很是喜歡我,讓妾輔佐她開辦慈幼院,妾心想自己這般年輕,沒經過什麽事兒,怕是擔不起這樣的重任,只是聖人信任,也不好推辭。”

男人心思想的多,這種事,保守起見的話他是不想沾邊的,如今時局未穩,過早的與皇後那邊牽系上總歸不好。聰明人都不會過早的將自己圈定位置。焉知最後就是大皇子繼位?官家如今還正值壯年,日子還長著。而且那二皇子可與大皇子歲數相差無幾。

可是想到嬌妻太過年輕,又是繼室。家裏家外,都對她指指搠搠,不大尊敬。

妻子雖然不曾埋怨,可是還是很委屈的,與那些命婦,官宦府邸的內眷往來時都得陪小。背地裏常抹眼淚。他不舍得。

辦慈幼院可不簡單,有許多瑣碎事宜,但是皇後新冊封,正是急需撰取美德之名的時候,她肯定會盡心盡力將這件事操辦好。妻子接下這事務,日後得到皇後的寵信,地位自然就高起來,外人會敬著她。

於是對嬌妻道:“聖人既然吩咐你來辦,你且應著,要是操辦的好,也是你的一件功德。”

“可這些事,妾是一竅不通的,要是出了岔子,丟醜可怎麽辦?”

“無礙,為夫會全力幫著你辦妥的。只是你要守口如瓶,不可叫旁人知道。”

“夫君,你對我真好……”

紅玉依偎在丈夫的懷中,秀麗的臉龐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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