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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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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膳房做了什麽?”範雪瑤抿了抿鬢發, 好像有根亂翹的頭發絲兒撓的她耳朵癢癢。

畫屏看向小膳房送來的那桌兒肴饌, 口中報出菜名兒:“雜菜雞汁羹、魚羹、旋炙豬皮肉、炒鱔絲、三鮮筍炒鵪子、燒田雞、雲夢豝兒肉臘、小雞燒松蕈、枸杞木耳炒淮山藥、炒豆皮絲、落花生拌菠菜。”

事先小膳房已經來問過她今天午膳的菜單了, 這都是她點的, 沒有差錯。

楚煦剛喜歡上玩沙畫, 趴在地上弄的一地沙子, 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巧巧過來, 一見,忙道:“官家和娘子叫傳膳了, 快些伺候大皇子更衣,過去用膳。”

春蝶、散花她們聽了,忙上手服侍他脫衣裳,略撣了撣小袍子,抖落一地細沙。楚煦認認真真拿著玫瑰花香皂搓在手上,仔仔細細把一雙灰撲撲的小肉手洗的幹幹凈凈。宮女們又端來一盆幹凈的溫水, 跪在地上掇著,他緊緊閉上眼睛,把小臉埋進去,屏住呼吸, 口中發出嗚嗚的哼聲, 飛快地搓洗自己的臉蛋, 把自己憋的直喘粗氣。

等他換了身幹凈的袍子過來時,範雪瑤和楚楠已經用起膳了。

他嘟起嘴巴, 不開心地說:“爹、娘好壞, 不等我就吃。”

範雪瑤抿唇壞笑:“誰讓你來的這麽遲?我可是一早就讓巧巧去找你了。”

“我要洗臉洗手, 還要換衣裳,很忙的!”他用力點頭,用來表達自己的‘忙碌’。

範雪瑤笑容更深:“可是,如果你安排好了玩耍的時間,就不會這麽趕了。”

楚煦期期艾艾,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想不出辯駁的話,只得鼓著腮幫子,悶不吭聲地手腳並用,費力地爬上範雪瑤讓木匠特地為他制造的高腳椅子。腳還從楚楠身上擦過。

楚楠看了他一眼,伸手撣了撣袍子,可沾上的一點灰痕卻並非用手撣就能去掉的。

“下次腳朝外面。”

剛爬上高腳椅子坐好的楚煦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親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範雪瑤含笑道:“剛才你的鞋擦到你爹了。”指了指楚楠身上袍子臟掉的地方。

楚煦低頭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那道痕跡。又抱起小短腿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嗯,是他弄臟的。

“知道了,下次不會了。”他乖巧的認錯。

知道楚楠性喜幹凈整潔,雖然其實楚煦的鞋並不怎麽臟,但他依然感到身上不自在。範雪瑤拿過一旁用膳時,備著擦手用的濕手巾,彎腰撩起楚楠的袍子,在那並不明顯的灰痕上擦了擦。只是灰罷了,用濕布擦擦就幹凈了。

楚楠伸手拉她,聲音溫柔道:“不用擦,你吃飯,一會用完膳我再換一件。”

範雪瑤搖搖頭:“沒事,這點子痕跡,擦擦就好了。你瞧,已經沒了。”濕手巾是擰幹的,擦上去那一點潮濕的痕跡一下子就幹了。露出袍子原本寶藍色地柿蒂紋的絲綢面料,已經完全看不出來臟掉的痕跡了。

兩人繼續用膳,楚煦是個能吃的孩子,一會兒讓宮女給他舀魚羹,一會又要搛菜,紅潤的小嘴動個不停,眨眼就吃下去一大碗飯菜。要不是他平時也愛玩耍,活動量大,就憑這飯量,他準是個小胖墩。

楚楠見他食欲很好,飯量見長,心內是樂見其成的。

他小時候就是飯量小,因為膳食不合口味,每天總是不想吃,以至於童年時期都是瘦瘦小小的,身子骨弱,學習騎射時委實吃了不少苦頭。長子這麽能吃,又能玩會跳,今後定是能健康活潑的長大,長成一個身體健壯的郎君。

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不愛吃的人,可是和範雪瑤在一起了,在發現原來自己也是能吃能喝的。以前不愛吃,只是因為禦膳房做的不是他愛吃的罷了。

範雪瑤搛了一箸炒鱔絲,送進楚楠碗裏,這盤炒鱔絲是熱油爆香姜蔥蒜,再以醬油、些許砂糖、料酒爆炒鱔絲而成,以胡椒粉調味,最後撒上青蒜段出鍋。濃香撲鼻,鱔絲嫩滑,讓人食欲大開,伴著米飯吃非常的下飯。

楚楠很喜歡吃濃濃油赤醬的菜式,吃著滑嫩鮮美的鱔絲很喜歡,連連下箸。

只是口味重的菜吃多了,不僅會膩,而且不健康。所以範雪瑤不時給他布些炒豆皮絲和淮山藥木耳等清淡爽口的過嘴。

楚煦也喜歡鱔絲,可範雪瑤考慮到爆炒鱔絲又是鹽又是醬的,鹽分過多,而其他肉類肴饌也是多鹽分的,他不能攝取太多鹽,所以只讓他每樣菜吃一點點。不過他畢竟只是個三歲大的孩子,這麽多菜,每樣吃一口也夠了。

“這個好吃,娘,這是什麽?”楚煦吃了許多肉,心想自己該吃些蔬菜了,就讓宮女給自己搛了些綠油油的拌菠菜,裏面的落花生他是第一次吃,之前他太小,範雪瑤怕他會過敏,一直沒敢讓他吃。前兩天試著叫他吃了加了一點兒花生粉的酥糖,沒過敏反應。這才放心。

他咀嚼著酥脆噴香的花生米碎碎,圓圓的眼睛都亮起來了。

範雪瑤看了一眼,知道他吃的是花生米,笑道:“是落花生的果仁,喜歡吃嗎?”

楚煦腦袋點的好似小雞啄米似的,嘴裏的剛一吃完,又抓著銀匙去撈碗裏的花生米碎碎。

範雪瑤彎起桃花眼,親自給他搛了兩顆花生米,碾碎了送到他碗裏,一面叮嚀:“喜歡吃也不能吃太多哦,落花生油脂多,不易消化,吃多了會腹瀉的,所以吃幾顆就好,不要多吃。”

“好。”楚煦乖巧點頭,吃起來更加仔細,充分享受了花生的美味才咽下去,等碗裏的吃完,果然沒有再讓宮女給添了。

比起父子兩人大口大口的吃的很香甜,範雪瑤就要吃的慢多了。

她從懷孕起,小廚房的用度就囊括了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地上跑的,什麽珍稀食材都送來了。都想讓她多吃點,把身子養的豐腴有肉,好生下個白白胖胖的皇子。然而她根本不敢多吃,要知道這時候吃的多了,肉不光長在她的身上,孩子也會長大。一旦胎兒過大,她難產了,這年頭就是死人的事。

她只能在維持自己的體重不增加太多的情況下,盡量保證自己營養攝取充足。每天堅持讓自己把蔬菜、肉、魚、豆制品都吃到,甚至每天飲用一碗羊奶。只不過,每頓只敢吃到八分飽,而且一口一口都是慢嚼慢咽的,飯後還會去散步。還會做瑜伽來舒展筋骨,增加活動量。

現在雖然三哥兒生下來了,可是為了恢覆身材,她也不敢放縱吃喝。吃的慢一點,細細的咀嚼,能增加飽腹感。

楚楠早就習慣了她細嚼慢咽的習慣,自己吃飽了,就在旁邊看著她吃。不時替她搛菜盛羹。

他不斷的搛菜,完全毀了自己只吃八分飽的計劃,範雪瑤只得找個理由讓他忙活:“官家陪旭兒玩會兒罷,這孩子吃這樣多,不活動活動,一會兒午睡該積食了。”

楚楠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破壞範雪瑤保持好身材的計劃,匆匆漱了口,擦把臉,就笑呵呵地抱起楚煦就去外面玩耍去了。

等他走了,範雪瑤就放下了碗箸,畫屏看向她的臉:“娘子,不再接著用些了嗎?”

範雪瑤搖搖頭,道:“不了,今兒用的比往日還要多些了。”

畫屏咕噥道:“哪兒呀,娘子用的多是羹,碗裏可還剩了不少飯。湯湯水水,最脹肚子了。”

範雪瑤笑了笑,拿起手巾拭唇,纖纖食指淩空點了點桌上的肴饌道:“今天這兩盞羹不錯,雜菜雞汁羹尤其鮮香美味,若不是官家在,我都要澆在飯上吃了。把桌子撤到一旁,去和小廚房要些米飯來。趁還熱著,你們快些吃了罷。也不必到去下房了,就在這裏吃罷。那桌子上還有官家的禦膳,你們有想吃的,也可以掇去桌子上吃。”

畫屏見她是真的不想吃了,只得答應了,讓幾個小宮女把飯桌擡到一旁去。一旁侍候的靈蕓等人把飯後要用的物事掇了來,洗手盆、茉莉花香皂、擦臉巾、一個小托盤上放著一把玉柄牙刷,一盒牙粉。

範雪瑤用玉柄牙刷蘸著牙粉,仔仔細細地刷了牙,再以溫水漱口,嘴裏殘留的食物氣息頓消,感到清爽舒適,因為牙粉中有數種香藥的存在,所以呵一呵氣,便有異香撲鼻。

漱了口,洗了臉手,範雪瑤趁著楚楠正帶著楚煦在外面玩耍,便抓緊時間下地走動,在殿裏面不疾不徐地繞圈走,不時伸伸腿,展展臂,活動著長時間臥床而導致有點僵硬的身軀。

“坐月子可真是磨人,倒比生產還讓人難受。”她想著這些天躺在床上,既不能跳又不能玩的日子,真覺得仿佛坐牢一般,不自禁埋怨道。

畫屏一直在旁盯著她,生怕她突然腿腳一個無力摔倒,眼睛眨都不敢眨的太頻,聽了這話,接話道:“娘子現今才會說這樣的話,真要回了生產的時候,一準兒又要反口。這躺在床上,哪裏能比生娃還要來的難受?娘子那時痛呼不止,冷汗直流,奴婢可是到現在都歷歷在目!”

範雪瑤想了想,自己那兩次生產的經歷,不由點頭道:“真要到那時候,我真的很可能反悔。生孩子雖然時間短,可是這疼,也是真的疼。還一陣陣的,仿佛鈍刀子割人,拉來拉去地,半天要死不活的。倒不如直接一刀來的痛快。”

畫屏聽著她的形容,頭皮麻酥酥,白凈的臉蛋皺成一團,大聲求饒:“快別說了。嚇的我皮上都一粒一粒冒疙瘩了。”

範雪瑤咯咯笑了起來,憐惜地說道:“這麽害怕的嗎?這可怎麽辦呢,再過幾年,你就該出宮嫁人去了。到時候,你再怕,還是要生兒育女的。”

畫屏臉紅紅的,又羞又喜,最後嘟著嘴道:“娘子愈發會揶揄人了……”心內想著,娘子既然會說這樣肯定的話,那肯定是決定了放她出宮的吧?也就是說,再過幾年,她就可以出宮了嗎?

雖然從前範雪瑤也說過這樣的話,可是畫屏心裏總是不敢抱有太多希望,害怕到時候希望成空,落得失望。

但是現在,娘子說的話如此的肯定,不像是玩笑話。所以說,她可以想著未來了嗎?

宮裏許多女人,都以成為皇帝的女人為目標。可是,這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想做妃嬪,又有多少,其實只是想有個歸宿,有個依托?

越是長大,宮女就越是能明白到自己和妃嬪的不同,不只是地位,而是更隱晦而深刻的。妃嬪是有依仗的,她們生有朝廷養著,病了有藥吃,死了也有朝廷安葬,皇陵有她們的一席之地,死後還有祭祀。

可是宮女就不同了。

她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何處。很可能辛辛勤勤做幾十年的活,到死都是完璧之身。老的頭發花白,再做不動活了,被送去堂子裏等死,死後燒了一捧骨灰,隨便埋在郊外哪片土裏,連個墓碑都沒有。

這樣子的未來太恐怖了。所以她們宮女都不甘心自己會落得這樣的將來,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努力想要搏個出路來。怨不得許多宮女都期盼著能受到官家的寵幸,得到寵幸,哪怕沒有名分,那也是皇帝寵幸過的女人,在彤史上有記錄的,將來死了,好歹有個安葬之處。

如果迫不得已,畫屏覺得,自己興許也會想要獲幸。可是後來她服侍了娘子,就不想了。

娘子秉性,對她們這些宮女如此的仁愛寬厚,不僅出錢買了地,給年老無歸處的宮女一個安葬之地,甚至冒著很可能會惹得太後不喜,而為年老的宮女爭取出宮的機會。

前一件,還能說是收買人心,可是後一件,卻是不可能只是為了收買她們這些區區低微宮人而肯做的事了。

普通宮女而已,做的是侍候人的活計,到了歲數的多是做些粗使活計,能有什麽能耐?又不是女官,更不是親近官家,有些權勢的內侍。範雪瑤如此盛寵,哪用得著收買宮女的心?

她是真心同情她們這些宮女,為她們憂慮。畫屏感到,就算今後自己沒那福分出宮,也甘心做宮女,一輩子侍奉娘子。總歸,娘子不會棄她們不管的。既是這樣,又何必掙破頭去博取被寵幸的機會,那一絲堪稱渺茫的可能性?

畫屏得了這句話,如獲至寶。

她如今才十九,再過個幾年,也才二十幾,年華正茂,她相貌又不醜,還在宮裏學了一身本事,出宮後怎麽也能嫁個過得去的人家。不用熬到頭發花白才得以出宮,這可真的是天大的福氣。

嫁人,生孩子啊……

畫屏默念著這兩個詞兒,沒想到她也能祈盼這事兒。哪怕再痛,只要她能名正言順地生,她都是甘心的。心口漲漲的,分不出是什麽情緒,她只是由衷感慨,自己跟了個好主子。日子有盼望了。

楚楠領著楚煦在後面玩兒了好一陣子,兩人滿身大汗地回來,範雪瑤看見了,又好氣又好笑,連忙一面讓人準備水給他們擦洗,一面道:“瞧瞧你們父子倆,我央你帶旭兒去玩玩兒是為了消食。你怎麽卻領著他一起瘋玩兒,出了這樣一身汗。才飯飽,怎麽能這樣玩的。胃疼可如何是好?”

楚楠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到榻上,額上汗水如線躺下,笑的像個孩子一樣。和他懷裏的楚煦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一開始沒想著玩成這樣,這孩子,人小,脾性卻大。抱著皮毬就不放,拉著我衣裳硬纏著要踢,你瞧瞧,這袍子都皺了。我只好從了他。誰知道一踢起來,就上了頭。不知不覺玩過了頭。”

“他小,你也是孩子氣,和兒子玩瘋了,還只說是兒子的錯。”範雪瑤一臉無奈,搖了搖頭,拿著手巾給他們父子倆擦臉上的汗。

楚煦仰著小臉閉著眼睛讓她擦汗,小嘴兒嘟嘟囔囔地道:“都是爹,不讓我把皮毬踢進去。”

“你們比球,還要讓爹讓著你,好賴皮的人,和誰學的呀?”範雪瑤取笑著,手指搔了搔他的耳朵,害的楚煦癢得咯咯亂笑,仰倒在楚楠懷裏,指著楚楠的臉大聲道:“和爹學的!”

楚楠聽了,眉頭一挑道:“爹何時賴皮過了?”

楚煦笑嘻嘻:“爹是大人,欺負我小,賴皮!”小手還在自己臉頰上刮了刮,這是範雪瑤在他面前做過的動作,還給配音:“羞羞臉!”

楚楠笑了起來,哈哈道:“球場無父子,是你說要和我比看誰進球多的,可不許耍賴皮。”

“可是爹是大人,力氣比我大,也比我高。這不公平。”他童聲童氣的,據理力爭著,伸手揪住範雪瑤的衣袖,撒嬌:“娘,這不公平對不對?”

範雪瑤故作沈思,楚煦撒嬌撒的更厲害了:“對不對嘛對不對嘛?”

範雪瑤忍笑道:“你說的有點道理,可是……”

楚煦眼睛剛亮起來,聽到個可是,臉色一變,知道下面是對自己不利的話,忙不疊地拼命搖頭,擺手示意範雪瑤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可是,是你自己說要和爹比進球的,爹一直比你力氣大,比你長的高,你知道,然後自己同意了。怎麽可以事後反悔呢?這樣可不是守信用的行為哦。如果事後反悔,仗著自己是孩子就賴皮,那以後我們答應你的事,也可以反悔嗎?”

楚煦嘟著嘴巴,不情不願地說:“不可以……”

範雪瑤和聲道:“那你認錯嗎?”

“我不該賴皮。”楚楠點點頭,老實地認錯。他有點兒委屈,忽然從楚楠身上往前一撲,仿佛一個小炮彈一樣投進了範雪瑤懷裏,嗲嗲地埋怨:“娘壞!”

範雪瑤笑瞇瞇地把他摟進懷裏,摸著他汗濕的腦袋,徐徐誘哄:“娘和你講道理,指出你的錯誤,是不是不開心啊?”

楚煦嘟著唇,歪著腦袋望著她,委屈地點頭:“嗯。”

“但是我們旭兒是知錯能改的好孩子,對不對?”

“嗯……”他害羞地把頭埋進範雪瑤的懷裏。

範雪瑤顰眉,受傷似的:“娘是想我們旭兒做個誠實守信的人,才會指出你的錯誤的,娘心愛你,旭兒卻說我壞,我好傷心啊。”

“沒有沒有!”楚煦瞪大了眼睛,拼命搖頭。兩只小手摸到範雪瑤的臉上,捧著臉湊了過去,嘴巴在她臉上吧唧吧唧親個不停。害怕自己一時委屈說錯的話害她難過。

楚楠看她把兒子哄的團團轉,在旁樂不可支,範雪瑤桃花眼斜飛,叫他註意表情,別暴露自己。

七月初六,是小皇子的洗兒會,李蓉就起來梳洗,在丫鬟們的侍候下按照誥命品級大妝,穿戴整齊,乘車到宮門口,再步行入掖庭來。

她在內侍的引領下來到披香殿,才繞到後殿,侍兒趕緊打起簾子,將她請進後殿。

李蓉進殿後一看,只見女兒身著刺繡海棠花的玉色緞地褙子,紅羅裙,足上粉色緞繡鞋微露,側坐在榻上,陪著身旁一個青色大袖衫、赤金墜子霞帔的婦人說話。

範雪瑤一早就吩咐了侍兒,李蓉來了時就直接請進來,到洗兒會時還有好一陣子等的,來了就在屋裏坐著說話。

因為有外人在,李蓉進了殿,便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宜人李氏,恭請昭儀萬福金安。”

範雪瑤連忙站起來,趨步上前一把攙起李蓉:“娘快莫要多禮。”

那著霞帔的婦人微微含笑看著。範雪瑤對李蓉道:“這位是晉平長公主。”

李蓉聞言了然,忙叉手道萬福。晉平長公主也回了禮。她自和離回都後,除了進宮看望娘娘之外,就一直深居簡出。這次第一次這樣近的見到範昭儀的娘親,不由多看了幾眼。

相貌的確秀氣端正,依稀能瞧出幾分昭儀的影子,年輕時或許可稱上是個美人,卻委實不算出眾。怎麽就生出來像昭儀這般美貌無雙的娘子?難道是昭儀在她腹中時,去其糟粕,只取其精華了?

晉平長公主打量著李蓉,李蓉也在暗暗觀察晉平長公主。

晉平長公主是和離之身,雖然和離並非她的過錯,可是她自幼謹守婦道,偏偏是她鬧出和離之事來,深深感到羞恥,覺得自己給皇室、給官家丟臉了,行事便愈發小心謹慎。

她怕人會說閑話,甚至不敢穿著鮮艷的料子,首飾妝容都樸素端莊。明明不過才三十幾歲,妝扮的卻仿佛老婦一般。說話也能短就短,把本分二字刻在了心裏。

其實現在這樣,還是她改變了許多之後的樣子。

她剛回京都的時候,憔悴的不像樣,眼神更是一灘死水。每次她看到晉平長公主,她傳來的都是自卑,愧悔。甚至還有死意。

範雪瑤不忍心見她這樣,明明好不容易脫離了火坑,卻因為人言可畏而自我毀滅。所以她總去太後宮裏,找各種理由哄晉平長公主進宮,和她做女紅,刺繡、插花、討論詩詞歌賦。

晉平長公主一直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沒有絲毫希望了。她深感愧對娘娘和官家,她身為公主,卻如此無能,既不能與駙馬琴瑟和鳴,還管教不了那些婢妾,反而被她們羞辱折磨成重病。

高貴的皇室因為她而蒙上了一層恥辱。

可面對她這樣無能的公主,娘娘和官家卻是這樣的維護與愛惜,她更感到自己不配,因此備受煎熬。她一直覺得,自己只能這般寂靜清冷下去,直到了此殘生。下輩子再來報答娘娘與官家的恩情。

可是,範雪瑤經常哄她開心,陪她說話,一開始她像鋸了嘴的葫蘆,根本無力閑話。範雪瑤卻一點都沒有不耐煩,總是想方設法哄她開懷。

起初她覺得昭儀這樣美貌的年輕女子,深受官家寵愛,又有孩子,可謂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是不可能會理解她的痛苦悔恨的。

但是一段時間之後,她慢慢認識到這個比她小的多的女子,是非常聰明,有智慧的。

她忍不住向她傾訴心情,聽著範雪瑤溫柔的聲音,聽著有些離經叛道,可是卻有些大智慧的話,心情漸漸開朗。

晉平望了眼年輕到幾乎能做她的女兒的女子,她這樣深受官家的寵愛,並非只是因為那一張美麗的臉龐。

那些認為她只是以色侍君的人,真是輕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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