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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來者不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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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範雪瑤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 慵懶地伸了個腰, 喚來宮女服侍自己梳洗。

不等她開口詢問,畫屏便主動匯報道:“昨兒宮裏燈火亮了一宿, 奴婢們聽著殿外面道上腳步聲不斷,隱約聽見有宮女、內侍們求饒的響動,怕是拿了不少宮人。這才剛開宮門, 過會子奴婢們再去仔細探探, 看看究竟有哪些變動。”

範雪瑤搖了搖頭:“不必著急,這種時刻, 怕是人人都在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 巴不得抓住什麽, 雞蛋裏尚且能挑出骨頭來,怎能貿然行事遞人把柄?我們不如就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過些日子, 這些事自然就清楚明白了。”

畫屏心內急切, 聽了這話, 覺得在理,只得按捺下來。不過私下裏,她還是和姐妹一起猜測,這次謠言是哪個殿裏吹起來的,或者說還不止一個殿?

楚楠每天都有半日在披香殿陪瑤娘,其他時間, 他除了處理政務, 就是在解決這次宮闈謠言的事。這次的事太過惡劣, 第一瑤娘是他心愛的女人,二是大皇子的生母,不容人惡意詆毀,此事不解決,今後他們母子恐怕地位不穩。這樣的事絕不能姑息,第一次就要掐熄火苗。

三則,哪怕當事人並非範雪瑤和楚煦,宮廷之中,也決不能任由謠言肆意傳揚,否則皇宮還有什麽威嚴可言?快成集市了。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怎麽看都是妃嬪出於嫉妒爭寵作祟,他絕不允許後妃依仗身份,肆意妄行。

楚楠一聲諭令,當夜,掖庭局就拿了不少宮女內侍審問,順藤摸瓜,摘出不少有關的人。宮人即便做粗活,也扛不住嚴刑,漸漸的,謠言背後的主使人便被一一供了出來。

楚楠拿到供詞和相關人員的名單,看了,氣得頭昏目暈,他原當這事不過是些出身低,不知本分和規矩之重的妃嬪所為,沒想到竟然還有出身高貴,平時見著端莊得體的妃嬪也在其中。甚至就連中宮都有在其中推波助瀾,唯恐詆毀範雪瑤的言辭不夠惡劣。

再看口供,怒意更重,將案上的硯臺擲落在地,怒道:“賊婦!”

李懷仁等在旁伺候的人,大氣不敢喘一口,紛紛把頭垂的低低的。

楚楠之所以如此憤恨,一來是心疼範雪瑤受的委屈,這樣的事情,倘若他不出面解決,範雪瑤怕是難以翻身,落得一個借子爭寵,愛慕虛榮,貪戀權勢的惡名。

二來也是氣惱自己竟然將這種挑撥是非,造謠害人的女子選進後宮,還冊封高位。

楚楠惱了半晌,良久才道:“收拾幹凈,重新取來硯臺,伺候筆墨。”

聽他終於有了吩咐,李懷仁等似鵪鶉一樣瑟縮著的宮人內侍,這才大著膽子上前,收拾揮灑在地上的墨汁與硯臺,司墨的宮女挽著袖子,屏聲靜氣把墨研好,退到一旁。

楚楠拿起毛筆,刷刷書寫起來,須臾,將書寫好的文書交給李懷仁:“將誥書傳下去。”

李懷仁這才知道皇帝寫的是誥書,而且還是自己寫的,心內震動,不敢往誥書上多看一眼,雙手接過誥書,便退了下去,往有司去頒發誥書。到那時候,他自然就知道誥書上寫的什麽內容了。

長孫昭容呼吸急促,用最上等的玫瑰淘出的胭脂都遮不住她煞白的臉色,抖著唇質問:“你說什麽?”

宮女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發自內心的很不想說出來,卻不得不道:“頒發誥書的儀仗就在外面,請昭容準備接旨的一應事宜。”

從前天夜裏,殿裏幾個宮女被強行帶走,她阻攔都不管用的時候,長孫昭容就知道不好。可是她不停地告訴自己,她的外祖母是秦、魏國大長公主,是官家的姑祖母。就是查出來這次事件中有她的手筆,官家也不會拿她怎麽樣的。

她這麽想著,竟然覺得自己肯定不會有事了,接著便像平時一樣起居,對那幾位被帶走的宮女不聞不問,希冀能就以那幾個宮女了結此事。不過是幾個嘴碎的宮女,胡亂說了些話罷了。

可是現在,宮女進來通傳,官家頒發了誥書給她,人就在殿外。這誥書總不會要升她的位份的。那還能是什麽?怎麽想,都是要罰她了。

難道官家真的要為了那個範氏而處罰她?不過是讓人傳了幾句她不好的話,還真的要罰她不成?就區區一個小官之女!還容不得人說半句不好了不成?

長孫珪又驚又惶,心裏突突的跳,極其不想出去接旨,可宮裏的制度容不得她放縱,明知道不會有好的旨意,還硬著頭皮命令宮女準備接旨的一應事宜。

“……朕豈肯稍存姑息。飛翔殿主位,昭容長孫氏、即著降封為美人。以示懲儆。並令妃嬪等後當引以為戒。母蹈覆轍。本宮之使喚女子王月兒、趙紅雲、王梅香、陳桃花。詆毀宮妃、以下犯上,獲罪甚重。著杖責四十。並罰錢糧二年……”

長孫珪跪在蒲團上,眼睛發直,只恨不得自己是聾子,是瞎子,聽不見傳旨內侍說的話,看不見來人眼中的輕蔑鄙視。

“……令諸妃共知警醒。永遠遵奉。”

宣讀完誥書內容,內侍將誥書遞上前,長孫珪跪受了。內侍瞥見她留著塗著丹寇,長長指甲的手不住顫抖,心裏既感到好笑,又覺得她可憐。

這會子心裏怕是後悔極了吧。早知會落到這樣的下場,當初幹嘛汙蔑昭儀?官家那般寵愛昭儀,哪能眼睜睜瞧著你們汙蔑昭儀。

不過,想到長孫昭容,不,現在是長孫美人了,她的出身,內侍又覺得,怪不得她有底氣做下這樣的事。有秦、魏國大長公主這個依仗在,也難怪會敢汙蔑陷害正得寵的昭儀了。

長孫珪將誥書妥善收起,雖然她恨不得把這害她體面全無的誥書燒毀了,但她敢這麽做的話,就得受九十杖刑,還得徒二年。

長孫珪一言不發,伺候的宮女早已唬的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戰戰兢兢的,不敢上前。長孫珪發了會楞,忽然看向殿內幾個宮女。她最信重幾個貼身宮女,早被拿下受刑去了,留在身邊的不過是普通伺候的宮女。但是這時候已經沒的挑了。

長孫珪站起身,快步走向內室:“準備筆墨紙硯,本位寫封書信,你們給……”宮女們正要跟上,卻見她陡然停住了腳步。

“……罷了。”

長孫珪本想使人去信給自己的娘家,通知母親這些事,好助她渡過這個難關。但是又一想,平時她偶爾使喚宮人往娘家送些東西,守門當值的宮人侍衛都不會勘察得太嚴格。

可現在正是緊要關頭,宮中必定規矩更嚴於平時,何況是面對她的殿裏。怕是她的宮女沒法把信送出宮去的。到時候書信被搜出來,又是一件罪行,而且還要更加嚴重。

仔細思索過後,她只得放棄立即去信給娘家的打算。左右宮裏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而且要不了幾日,就是妃嬪會見娘家誥命的日子,到時候她自然能見到娘娘。雖然晚個幾日,卻名正言順。

只需要忍一忍。

長孫珪閉了閉眼,忍一忍罷。

楚楠貶斥了許多人,而韋太後卻在這時候,派遣女官來披香殿,降下許多賞賜,同時還頒下了一封諭書,裏面對她大加讚賞,如何如何賢淑,如何如何孝敬她。連當初抄寫經書的事都翻出來隆重地誇了一番。

這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表示對她的喜愛與支持,是在洗清謠言帶給她的陰影。畢竟楚楠為她出頭,還能被人強行說成是“色迷心竅”,可太後總不會因為她的美色而動搖吧?

範雪瑤接了賞賜,當天就去給太後謝恩。韋太後精神愈發不好,強撐著身子出來正式見了她。此舉是給她做臉,範雪瑤見她身體不好,還強撐著出來,感動的眼淚盈眶。

韋太後把她叫到身邊來,牽過她的手,渾濁的眼睛浮現著慈祥,慢慢道:“你是個賢淑的好娘子,這次的事,是張氏牽累你了。但是,現在事情解決了。你好好養身子,平平安安把龍裔生下來才是正經的。不要往心裏去,憂懼傷神。孩子才是最要緊的。別的,都是次要的。官家這次這樣護著你,你要知道感恩,往後謹守制度,好好服侍官家,盡一個妃嬪的職責。”

範雪瑤明白,韋太後是委婉的勸誡她不要恃寵而驕,保持她一直以來的懂事。

她乖順地點頭:“妾謹遵太後教誨。”

韋太後滿意地點點頭,笑道:“今兒身子不大爽利,不多留你說話了。過兩日,你把大皇子抱過來。有些日子沒見著他了,老身怪想乖孫兒的。”

這一次事件涉及到的宮妃之名單,長到嚇人。除了幾個唆使的主犯,還有不少妃嬪因管教宮人松懈的名目,受到罰一二年俸錢,以及年例減半的懲罰。這對出身高貴的妃嬪來說,並不算太難,畢竟她們有積年的底子在那裏。可對低位妃嬪來說,日子就很難過了。

懲處一出,不知有多少人暗地裏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她們原本就沒能攜帶多少妝奩進宮,進宮後,沒有受到寵幸,就沒有底下宮人的孝敬,平時那點子年例、俸錢,除自己享用外,還得平時打賞宮人,逢年過節地放賞,原就日子過的緊巴巴。她們平時俸錢不夠使,就把年例宮分折成錢來添補。現在這樣,不光俸錢少了,連年例都要減半,等於是雪上再加霜。

想到這樣的處境,只是她們因為嫉妒,而縱容宮人亂傳昭儀的謠言而造成的,後悔已經不是簡單的兩個字,而是血淋淋的。

範雪瑤聽到春桃回的消息,才知道牽扯進這件事的宮妃原來如此之多,不免好笑之餘,又有些感慨。

“娘子,有件事,奴婢想著得說給你知曉。”畫屏進屋來,手裏端著盞時鮮果子榨出來又用紗布濾掉渣滓的果汁,她是去膳房取範雪瑤最近每天喝的飲子去的。

範雪瑤道:“說罷。”

畫屏把瓷碗放下,徐徐道來:“這次受罰的妃嬪裏,就有蕙草殿主位章婕妤,賀才人,罰了俸錢和宮分。這倒不是要緊的,是孟采女。她什麽事也沒有,只是時運不濟,主位挨了罰,她卻沒事,怪不好做人的。春桃說,她把自己的炭孝敬給了章婕妤,又勻了些給賀才人,如今連洗頭的炭都不夠使了,這個天兒都還沒到熱的時候呢,就用燒過的炭那點子餘溫溫出來的涼水洗頭。女子的頭是多麽要緊的部位,就用涼水洗,寒氣入了體,入冬了怕是難熬了。”

範雪瑤眉頭蹙起,搖頭道:“菖娘也是太謹慎,日子難過,也不與我說一聲。”

畫屏道:“怕是擔心娘子難做人,這次事鬧的這樣大,人人嘴上說認罪自愧,心裏豈是真有那樣寬厚的?孟采女小心著呢,怎麽敢扯上娘子。從前奴婢還想,那麽多妃嬪趕著和娘子好,怎麽娘子偏偏待這貌不驚人,又沒什麽出眾的孟采女不一樣。後來就曉得了,孟采女有一樣其他人沒有的好,娘子就是看重她這點。”

範雪瑤笑了起來,秀氣的柳眉輕揚:“哦?你說說看。”

畫屏笑嘻嘻道:“誠啊。孟采女誠。”

“你這丫頭,眼神好。”範雪瑤讚了一聲,笑著把果汁飲子端在手裏,慢慢地喝。畫屏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對了,高興的眉毛都飛了起來。

“往後,你從我的月料裏,每月勻十秤白炭去給孟采女,註意不要聲張,悄悄地送過去,不然她更不好做人。”

“嗳,奴婢記著了。”

每月十秤,也就是三百斤,只光是這直接的十秤白炭就足夠孟菖娘一個人燒著用了。現在已經不是需要燒炭取暖的季節了,平時燒個茶水、煮個湯沐浴,洗個頭什麽的,足足的夠了。而且采女的宮分只有普通黑炭。

她之所以給白炭,是想著如果孟菖娘想自己用好點的炭,那麽可以直接用她給的白炭。如果她想用著寬裕些,那麽可以用這些好的白炭,去和其他妃嬪換黑炭,換回來更多的黑炭燒水煮湯。她可以自己選擇。

這十秤白炭,範雪瑤送的一點也不心痛,她只自己的宮分夏月每月都有五十秤的洗頭炭,此外還有楚煦的月料,根本用不完。

雖然冬天她用炭會費一點,因為她隔三差五就會做香薰精油按摩,冬天脫光衣服是很冷的,所以需要燒很多炭來保持室內溫暖。但是入冬後還會有專門的入冬炭供給,足夠了。到很冷的季節,她還會賞一些給宮人,因為她們的俸米、薪柴是很少的,冬天這麽漫長,沒有她們這些主子放賞,真的很難過。

畫屏應承了下來,把這事默念了兩回,記在了心上。

範雪瑤沒奢想過這件事能夠這麽輕飄飄的過去,畢竟受罰的,有幾位出身於高門的妃嬪。她們娘家的親人怎麽想都不會坐視她們受罰而不理的。本來就沒多少寵幸,如今還受了罰,今後立身能正的了?

何況這起事件的起因,是她。皇帝處罰了這麽多的妃嬪,甚至包括了出身高貴的妃嬪,就是為了給寵妃出氣,博取她的歡喜。仿佛事情的真相就是成這樣了。

她想得到,這次的事不會這麽簡單的結束,後面還有的折騰。不光是她,還有楚楠。但是範雪瑤怎麽也沒想到,秦、魏國大長公主這樣的人物還會拋頭露臉,就為了一個進宮為妃的小小外孫女。不過根據她曾聽說過的這位秦、魏國大長公主舊年做的事,也的確是她能做得出來的事。

可是,人家能夠豁出去不要臉皮了,以如此尊貴的輩分,來見她這樣一個小小昭儀,她又能怎麽辦。

嘆了口氣,範雪瑤對眾侍婢道:“且服侍我梳妝更衣,隨我出去,迎接秦魏國大長公主。”

宮女們應聲,趕緊上手,服侍範雪瑤將家常的衣衫換成更奢華、更得體的華麗衣裙,隨意挽起的發髻也由素娥重新梳了個漂亮又高貴的褔髻,高低起伏處束上三條一般圓潤大小的珍珠鏈子,再簪上一條雲紋嵌寶石的鈿兒。耳上墜著一對兒珍珠流蘇耳墜子。

素娥端看著她的發式與飾物,有些猶豫。

“是不是太素了些?”

娘子要見的是秦魏國大長公主這樣的人,要很鄭重、很盛裝才行吧?何況來意似乎不善。不能一開始就輸了陣仗。

範雪瑤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就這樣吧,原本就得了好處,再打扮的過於盛裝麗服,倒顯得是我憑借著官家的恩寵,就目中無人了一樣。何況來的是秦魏國大長公主,她是官家的姑祖母,官家尚且待她十分尊敬,我一個昭儀,弱勢是必然的。沒必要爭這一點無謂的氣。不如退一步,示敵以弱。反而不好咄咄逼人了。”

聽到範雪瑤這麽說,畫屏、春蝶、素娥等人心內不安,更加覺得秦魏國大長公主這次突然進宮,還跑來見她們娘子,果然是為了給這次受罰遭降位的長孫美人來出氣的。她們娘子既是晚輩,又是妃嬪,怎麽想都是吃虧的份。

範雪瑤輕呼了口氣,緩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做到盡善盡美,再且看看她究竟是為何而來罷。”如果秦魏國大長公主果真來意不善,是要仗著身份訓斥她,那她也不必心慈手軟。

關於秦魏國大長公主,範雪瑤多少是知道一些的。她心裏並不是很擔憂。

本朝對公主、外戚管的可嚴了。連駙馬都只是給虛銜而不能有實權,何況一個公主?她敢幹涉楚楠的後宮事,言官就敢把她這些年過分要封賞,逾制的事寫上奏章參她。往年可並非沒有人參這件事的,只是楚楠壓下去不受理罷了。

所以,一個公主罷了,最多仗著輩分高,斥責她幾句,叫她丟丟臉。

大不了她受著。左右不過是被人再議論一陣子,不痛不癢。但是楚楠卻會更加心疼她。所以說,是福是禍,還不一定呢。

宮女們動作十分利索,很快就把她收掇的能見客了。範雪瑤趕緊出來,率領本殿宮人到殿門外迎接秦魏國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已經是七十出頭的年紀,永嘉郡主是她的最小的女兒,自幼便十分疼愛。偏偏永嘉郡主子嗣不豐,成婚多年後才生下一兒一女。因此長孫珪就成了大長公主和永嘉郡主的心頭肉,寵愛的不行。

範雪瑤看見侍女們攙扶著一個頭發花白,身著大衫、霞帔,頭戴鳳冠的老婦,便知道這位就是秦魏國大長公主了。

連忙上前行禮,大長公主盯著她瞇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語氣淡淡地叫她起身。

這時一位女官走上前來,範雪瑤認出這是太後跟前的女官,只見女官微笑道:“秦魏國大長公主去與太後敘話,說是想見見大皇子的生母,因此太後命我等來引路。”

女官並沒有明說什麽,但她認為,昭儀是個靈慧的女子,肯定會明白太後叫她們這些女官來給大長公主引路是什麽用意。否則引路哪裏用得著這樣多的女官?一名女官,幾位宮女就罷了。

範雪瑤會意點頭,沖女官感激一笑,女官笑容更深。

敘過禮,範雪瑤便請眾人進殿說話。

大長公主動作慢吞吞的,拄著拐杖,還有兩個侍女攙扶,一步一挪。範雪瑤本想去扶她,大長公主卻不陰不陽地說道:“怎敢勞累昭儀做這等婢子之事。”

按常理來說,範雪瑤這時候該誠惶誠恐地陪笑,說些她理應孝敬大長公主之類的話,堅持服侍她。但是大長公主的態度卻讓範雪瑤根本不願意伏低做小。

於是她只是柔順地笑了笑,柔聲道:“多謝大長公主體恤。說來也是慚愧,本位自有了身孕之後,時常覺得手腳發軟,倒不如這些婢女來的服侍妥帖。”便順勢退後了一步。

大長公主正等著她說些賣乖的伶俐話,再繼續為難她。見她這樣言行,心中便是一堵。忍著氣往後面走。

範雪瑤隨在她身後,不能越過她,因此不得不放慢腳步。大長公主左看看右瞧瞧,看見滿院子的花卉,忽然站住腳,掏出一塊帕子捂住口鼻,嫌惡道:“好好的院子,原就覺著逼仄了,怎麽還養了這麽多花,活活搞成了花苑子。怪道在外面就覺著香的刺鼻,叫人不住打噴嚏了。”說著,就啊欠啊欠了兩下。

女官勉力維持著含蓄的笑容,心道,這噴嚏打的,也忒虛假了。

範雪瑤笑道:“是嗎?本位倒是不覺著,許是愛花吧。覺著有花香,人都舒心多了。大皇子也甚是喜歡這些花兒,常擷了玩兒。”

大長公主數落道:“你身為婦人,又是官家的妃嬪,你的義務是輔佐中宮,服侍官家。應當知道,耽溺這些玩物會敗壞宮廷的風氣。閑暇時做針黹女紅有何不好?養什麽花兒草兒的,不是正經婦人該幹的事。”

範雪瑤見她就差沒直接說她整日狐媚邀寵,蠱惑官家了。全當她是在放屁,左耳聽右耳出,笑容柔婉而靦腆,簡潔短小地道了聲:“是,承蒙大長公主指點。”

範雪瑤裝聾作啞,態度雖好,可在自己看來就是敷衍了事,大長公主愈發氣性大起來,幸好披香殿就這麽大,哪怕她們步子邁的再小再慢,也很快就到了後殿。

女官趕緊把她請進屋內,免得她再說些不著調的話。

第一百三十三 章 仗勢欺人

秦魏國大長公主是見過太後再來的, 韋太後知道她因為長孫珪被罰一事, 對範雪瑤不滿,因此在她來之前, 便為範雪瑤說了不少好話, 婉轉地勸她別太過火。

秦魏國大長公主是親眼看著韋太後走到今天的,很明白當初韋太後處境有多艱難, 不受寵,被那些卑賤的伶人騎在頭上。而且韋太後又是她的晚輩。

她唯獨命好的就是生養了楚楠這麽個好兒子, 聰慧好學又知禮,肯發奮, 頂著巨大的壓力走到今天這一步。

如果不是有楚楠這麽個好兒子,哪裏能有她被尊封為太後的一天?出於這些想法,大長公主其實內心並不怎麽尊重韋太後。

因此哪怕韋太後從中周旋說了那麽多好話,真見了範雪瑤, 她依然沒半點好態度。一打照臉就給臉子看。

等進了殿內,畫屏等人近前服侍,奉茶果。她見到畫屏、巧巧、素娥等人皆是眉目清秀,身上的宮裝衣襟、袖口處皆繡著花, 打扮的都很俏麗的模樣, 便一心認定這些宮女都是範雪瑤養來蠱惑官家的, 恐怕有不少已經被官家幸過了。

範雪瑤聽到大長公主內心的想法, 險些笑出來。誰說宮女打扮的精致一些, 就一定要是為了取悅皇帝?她就喜歡自己殿裏的宮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圍在身邊都覺得賞心悅目, 不行嗎?

何況她的宮女也沒打扮的多出格,不過是她賞了些衣料子,穿綾著綢,頭上有兩樣簪釵罷了,這就算出格了?人家老太後、皇後身邊的宮女還戴花冠呢!

秦魏國大長公主皺著眉頭,一雙渾濁的眼睛從宮女們身上轉來轉去,神色嚴肅地說道:“這些個宮娥,打扮的妖妖嬈嬈的,成什麽體統。莫要以為是服侍妃嬪的,規矩上就可以輕慢疏忽了。昭儀你這殿裏的宮人規矩可不好,要把心思多放些在管教宮人身上才是。”

範雪瑤笑了起來,她本來看著有太後的女官在,所以準備扮會兒溫馴。左右之前大長公主找的茬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可以忍讓。

但是現在秦魏國大長公主說的卻是說她規矩不好,管不好自己殿裏的宮人,甚至暗指她把心思放在了別處。

她一個內宮妃嬪,心思能放在哪裏?無非就是爭奪寵幸罷了。

秦魏國大長公主這是在指責她因為整天想著邀寵,所以才把自己的宮人打扮的妖妖嬈嬈,借此取悅皇帝。

這就沒法忍了。

範雪瑤眼瞼微垂,然後又擡起,勾著嘴角道:“大長公主這話妾可受不得,妾別的話不敢講,但管教宮人上,卻還有些心得。妾進宮也有幾年了,從未有宮人犯過任何一條禁律。官家曾問說,披香殿的宮人規矩極好,是不是管教的嚴?還囑咐妾說,宮裏許多妃嬪有毆打宮人的惡習,勸妾不可做那痛毆宮人的齷齪事。其實妾哪有打過她們,不過是在偶爾宮人犯了錯時,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加之平日裏尚仁尚德,以身作則罷了。”

大長公主神情陰沈,瞪著範雪瑤的眼睛大了一點。

範雪瑤視而不見,說著,把身子轉向畫屏她們,端詳了一圈兒,疑惑道:“覺著妖嬈嗎?既沒濃妝艷抹,也沒有穿著大紅大綠,並不艷冶輕浮啊。”

“哦,想必大長公主是指她們穿戴的吧,那你誤會了。”

範雪瑤笑的溫婉:“她們身上穿的、戴的,雖非宮女的份例,但並不逾制。她們服侍的體貼用心,妾憐惜她們才賞賜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是些尋常的宮花簪環罷了。看著好看,多是些絨花通草之流,並不貴重的。倒是叫大長公主誤會了。其實,妾以為,只要宮女們規矩好,說話行動不帶輕浮。打扮的整潔得體一些也沒什麽不好。更能彰顯皇室高貴威嚴的風範不是嗎?”

秦魏國大長公主喘息急促起來,正要喝罵:好牙尖嘴利的婦人。

這時候女官突然說道:“昭儀這話正是說到對處了。太後老人家最是講究精氣神兒的人,不管是夏天冬天,每天到時候一定起床,梳洗晨妝。絕不會有蓬頭垢面的時候。太後宮裏的人,都有專門的姑姑帶她們整日整夜地拆改做,你要是仔細瞧,就能看出來她們身上的衣裳鞋襪,絕沒有一件一模一樣的。丫頭們描眉塗脂,穿戴的鮮艷亮麗,每個人看著都是容光煥發,春風滿面的。太後說看著宮女們這樣有精神,自己眼裏也敞亮了,更有精神些。”

秦魏國大長公主話被堵在喉嚨裏,噎的她心口發悶。

她心想,這女官是什麽意思呢?她剛數落這範昭儀的宮女沒規矩,打扮出格。轉頭這女官就說太後宮裏的人更講究打扮,還是太後準許的。這不是打她的嘴巴嗎?想到女官是代表韋太後了,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韋太後的意思。大長公主很是意外,她沒想到太後居然這麽向著這個昭儀。

範雪瑤嘴角笑容變深,看向女官,笑著對她說:“怨不得太後宮裏的人,哪一個挑出來都是那樣嬌媚婀娜,打扮的有一股特別的味兒。原來是有太後教著,太後真是不疼妾,藏私著呢。哪一日妾非要厚著臉皮,央求太後傳教些,總不能叫宮人給比下去了。”

女官們聽了這話,不由笑了起來:“昭儀如此花容月貌,再把太後她老人家的底子都學了去,可就真要把別個比的面目可憎了。”

大長公主聽著她們幾人你來我往地說笑,只覺得如烏鴉亂叫一般吵鬧,令她厭煩又頭疼。

範雪瑤裝作沒發現她正不耐煩,一味地和女官們說著人情話,半晌才仿佛剛意識到大長公主許久不曾說話了一樣,泛紅了臉道:“妾失禮了……大長公主是想看一看大皇子的罷?”

旋即看向畫屏,問道:“去裏面瞧瞧大皇子這會子在做什麽?”

畫屏喏了一聲,往後退了幾步,踅身往東梢間去了。須臾,又過來回道:“珠珠正在教大皇子讀娘子寫的那本啟蒙書。”

“好。”範雪瑤點頭道:“暫且放一放罷,既然大長公主進宮來了,想見見大皇子,就叫乳娘把大皇子抱來,給大長公主見見。”

畫屏便去東梢間傳話,不一會兒,就見兩個乳娘並數位宮女,擁簇著一個身著紅綾袍的小小郎君過來,沒叫乳娘抱著,反而自己走在地上。

“這就是大皇子?”

大長公主原以為大皇子會是被寵的嬌生慣養,兩步路都走不來的模樣,沒想到生的很健康,人雖小,踩著的步子卻很穩實,生的白凈可愛,圓頭圓腦的,一雙大大的眼睛清明有神,一看就非凡人。

楚煦進來,他是小孩兒子,又整天待在這披香殿裏,甚少見外人,因此有些怕生。突然看見屋子裏待著許多不認識的人,便有些害怕,小腳都停住了,有點想轉身走開。然後他看見了範雪瑤,轉身的動作停了,立即噠噠地跑著撲向範雪瑤。

“娘。”奶聲奶氣地喊著。

範雪瑤把他抱起來,讓他肉墩墩的小屁股坐在自己的腿上,握著他軟軟的小手說:“來客人了,旭兒要叫人哦。這是秦魏國大長公主,旭兒要叫曾姑祖母。”

楚煦摟著範雪瑤,臉蛋貼著她胸口,只把黑亮圓溜的眼睛轉過去看大長公主,一面觀察這個從沒見過的人,一面學著娘親的話喊道:“曾、姑祖母。”

秦魏國大長公主看著玉雪可愛的楚煦,本來藏了一肚子挑刺的意圖,不知怎麽地,說不出口了。生硬地勾著唇角,擠出和藹慈祥的表情來:“大皇子真是聰明乖覺,生的好生可愛,竟似佛祖座下的金童一般。怨不得太後與官家如此寵愛。”

原本說的倒還好,後面一句又帶出點兒酸氣來,她自己也察覺到了,趕緊遮掩道:“老身一見大皇子,就喜歡的緊。”說著,沖著身旁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會意上前,取出一個紅綢包兒。

秦魏國大長公主打開紅綢包兒,只見裏面是一塊長樂谷紋的和田玉璧,青白色,玉質細膩,是塊好玉。

她把玉璧拿起來,往楚煦懷裏放,一面道:“這給大皇子拿著玩兒罷。”

“來看看他就罷了,怎麽還能收大長公主的東西。”範雪瑤客氣地辭道。

兩人客氣了兩回,範雪瑤才叫楚煦接下玉璧。

秦魏國大長公主不吝嗇地誇張了楚煦好些話,女官見了,都以為她是真的喜歡楚煦了。其實楚煦這麽漂亮可愛的又乖巧的男孩兒,秦魏國大長公主怎麽會不喜歡,只是一想到他的生母是誰,她就喜歡不起來。

如果是她的乖外孫女兒生的,她真是恨不得日日抱在懷裏親愛。可惜托生錯了肚子。

“大皇子養的倒是好。像大皇子這樣大的孩子,大多怯怯懨懨的,奶水也吃不上兩口。說是世胄,錦衣玉食,身子還不如那些個百姓家摔打養大的孩子結實。”

虛情假意地說了半晌話,楚煦正是愛玩兒的時候,偏偏範雪瑤又一直和那個陌生人說話,不陪自己玩耍,楚煦不大高興,鬧著要下地。範雪瑤便叫乳娘把他抱進去玩兒。

大長公主覺得自己表現夠了對大皇子的關註,是時候說正事了,目光落在範雪瑤身上,把醞釀已久的話說了出來。

“方才昭儀說過,你素來尚仁尚德,老身便認為你是個溫良仁厚之人。既然對待宮人都施以恩德,那麽對待與你一般身份的人,怎麽卻這般冷漠?”

女官與宮女們俱都楞了楞,臉色微變,披香殿的宮女眼神透露著緊張,眨也不眨地望著範雪瑤。

女官皺眉,看向大長公主,見她眼睛直盯著昭儀,一心等她答覆,不由目露怒色,不敢相信有韋太後事先叮囑周旋,大長公主竟然對待昭儀還如此放肆。這簡直是沒把她們太後放在眼裏。

範雪瑤一怔,道:“不知大長公主此話作何解?”語氣中的不解之意,叫秦魏國大長公主氣憤起來。

“你不必裝模作樣,你心裏十分清楚老身是在說什麽。你父原是從五品大理寺少卿,你進宮後初封為美人,以帝寵進婕妤,又因降誕皇子特進封昭儀。而老身的外孫女,初封即為昭容,如今卻與你平起平坐。”

秦魏國大長公主越說,越心有不忿。她的外孫女出身高貴,有才有德,不能為皇後,那是因為出生的太晚,造化弄人,無可奈何。可這昭儀範氏算什麽。竟與她的外孫女平起平坐了,甚至封號還隱隱壓她孫女一頭。如今珪娘更是因為這範氏被降為美人,奇恥大辱啊。

範雪瑤很想說,你也知道你的外孫女被貶成美人了,還說什麽平起平坐。

嘴上卻溫順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秦魏國大長公主聞言更加忿恨,話說的好聽,雨露是你受了,可官家卻為了你這狐媚子而以雷霆對她的珪娘!你當然輕松了。可這樣冠冕堂皇的話,卻讓她措辭更加嚴謹,擔憂言語裏有不敬之意,傳到官家的耳中。罪可就是大了。

“你如今貴為昭儀,不日降誕龍裔,怕是就要進封妃位了。還望昭儀抱持仁厚之心,放過老身的外孫女罷。她自幼被老身與她娘嬌寵長大,從沒有吃過什麽苦,受過一絲委屈。如今被降為美人,連日以來以淚洗面,茶飯不思。老身這一把老骨頭,都給心疼壞了。”大長公主拈著刺繡帕子,往眼角擦了擦。

女官心裏明白她是在裝腔作勢,以勢壓人,她堂堂兩國大長公主,為了外孫女都哭了,無論在理不在理,昭儀還能不順從她的意思?

雖然心裏清楚,卻不得不上前寬慰她。口中說著好聽的勸解,心想,這次的事,怕是昭儀要受些委屈了。

範雪瑤見她拭淚,趕緊起身,又是奉茶又是命宮女準備沐盆、巾帕、靶兒鏡與脂粉來。

正如女官想的那樣,大長公主是刻意哭給範雪瑤看,逼她退讓的。但她對範雪瑤滿腹怨恨,又怎麽可能真的在她面前哭出來,毀了妝容,顯出狼狽姿態來?因此她只是眼睛濕了,可臉上的脂粉卻一絲沒花。

範雪瑤大張旗鼓地吩咐宮女,她正要推拒,可是又怕那樣會顯得自己裝假,只得佯裝生氣的樣子,不讓範雪瑤近她的身子,推開她給自己擦拭眼淚的手。

很快,幾個宮女魚貫而入,手裏捧著木盆、巾帕、香皂、靶兒鏡、胭脂水粉等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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