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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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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長孫昭容, 暗暗把銀牙咬緊。她出身高貴, 又與楚楠沾親帶故,因此就算與她同期的出身也很高貴的韋昭媛、蔣婕妤、沈婕妤等人, 她也自覺高人一等。

可是沒想到進宮後,反而是這出身低微的範雪瑤受了恩寵, 便十分不滿。

如今眼看著範雪瑤既得楚楠恩寵, 又因生下皇長子而得到了韋太後的看重與歡心, 更加不滿妒忌。

她總是忍不住心想:憑什麽她得不到一點偏袒看重, 這個區區五品小官之女,卻能備受矚目, 還得到了官家和太後的喜愛呢?如果這是她生的孩子得韋太後的喜愛,她自然歡喜高興,可偏偏不是她生的,那麽她寧願韋太後正眼也不瞧這孩子一眼。

如她這樣想的不在少數,便有人心急地做出各種獻媚之舉, 比如圍在韋太後身邊,斟茶遞果盒, 不時借著動作遞個嬌滴滴的媚眼給楚楠, 或故意抿一絲不亂的鬢發, 以顯纖細的脖頸和妝飾姣好的臉龐。

眾人看在眼中, 紛紛被激起了競爭心, 爭相邀寵市愛。

然而她們一心只想著如何花枝招展, 顯露自己的優勢來爭寵, 卻完全沒有發覺, 韋太後漸漸皺起的眉頭。

範雪瑤心下嘆息,傻女人吶傻女人,在太後面前就公然獻媚爭寵,難道以為韋太後是她們這些後妃嗎?

就是外頭平民百姓家的婆婆,也不會樂意看到兒子的妻妾當面使出各種手段來爭寵的,何況講究各種禮儀教化的宮闈。這種行為,私下裏關起門來怎麽做都正常,可是在公眾場合,還是有品位的後妃,那就堪稱是放浪行徑了。

果然,沒一會兒,韋太後就借口人多吵得她頭疼,讓眾妃嬪都去看花燈,游耍,不要圍著她了。

嬪妃們看到楚楠依然坐在寶座上,沒有起身意思,心裏根本不想走,可是韋太後發了話,又說吵的她頭疼,哪還有人敢冒著損害太後身體健康的罪名繼續留下來?只得戀戀不舍的起身,三五成群的或去看花燈,或是坐到不遠處吃茶看歌舞。

範雪瑤也欲起身。

“你坐著吧。”韋太後擺擺手,嘆了一聲道:“還是瑤娘你最伶俐,不似那些個眼裏只看得到官家的,放肆的連老身都看不下去了。”

楚楠表情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看向範雪瑤的眼睛裏有些尷尬的意味。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其他嬪妃的獻媚被瑤娘知道了,他會感到尷尬,很不自在。

範雪瑤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微深。看她做什麽,以她的立場更不好接話的好麽!

可是現在就他們兩個人,他不接話她也不接話,那豈不是要冷場了?只得溫聲細語地說道:“娘娘莫往心裏去,大家年紀尚淺,今日又是喜慶的大節,開宴飲樂,興奮開懷之下難免有些失態,平日裏眾嬪禦都是極好的。”

韋太後嘆道:“你年紀還比她們小一些,行事得體大方,她們不如你的多了。真不知平日裏聖人是怎樣管轄後宮的,叫她們這般不知禮數。”話語裏頗有些怨言,可不是往日對待許皇後的態度。

聽到韋太後提起許皇後,楚楠的表情也沒有一開始的溫和了,眼底掠過一絲煩意,不欲繼續這個話題。開口岔開話題道:“娘娘,總說這些不開心的不是虛度了這大好的節日?不若叫來手本,揀幾樣娘娘愛聽的吧。”

韋太後也覺出了一時失言,在範雪瑤面前說了不恰當的話。聽了這話便點點頭,順勢道:“也好,把手本呈上來吧。”

女官傳了話,須臾便將手本呈遞上來,韋太後點了《壽陽曲》《醉太平》,又遞給楚楠,楚楠隨意點了個《蟾宮曲》,讓宮女傳遞給範雪瑤:“你也點幾曲吧。”

範雪瑤頷首接過來,看了看,她不像韋太後和楚楠,顧忌的有些多,既不能點淒淒涼涼的離別曲,也不能點婦怨詞,女兒家情來愛去的也不適宜,可時下曲目大多都是這些。思來想去,最終點了一套《青杏子》。

【詠雪】空外六花番,被大風灑落千山。窮冬節物偏宜晚,凍凝沼沚,寒侵帳幕,冷濕闌幹。

【歸塞北】貂裘客,嘉慶卷簾看。好景畫圖收不盡,好題詩句詠尤難,疑在玉壺間。

【好觀音】富貴人家應須慣,紅爐暖不畏嚴寒。開宴邀賓列翠鬟,拚酡顏,暢飲休辭憚。

【幺篇】勸酒佳人擎金盞,當歌者款撒香檀。歌罷喧喧笑語繁,夜將闌,畫燭銀光燦。

【結音】似覺筵間香風散,香風散非麝非蘭。醉眼朦騰問小蠻,多管是南軒蠟梅綻。

範雪瑤起初覺得許皇後今天會赴宴,畢竟是正月十五日,這時代是很看重這個日子的,是個大節日。宮裏設宴,太後、皇帝都在,她堂堂皇後,只要不是病在床上起不來,否則怎麽都是該到的。可是直到入宴了許皇後也不見身影,她才明白到,許皇後是不會來了。

想到這裏,範雪瑤不禁感到啼笑皆非。

許皇後這舉動無疑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不滿韋太後下落她,傷了她的顏面和威嚴。這種心情倒是在情理之中,畢竟許皇後是皇後,自然有她的自尊在。

可是她是不是忘了,她是皇後沒錯,韋太後卻是太後?是她正正經經的婆婆。在這個時代,婆婆要□□媳婦,便是媳婦沒犯錯,是婆婆錯怪了,也該畢恭畢敬受著,規規矩矩謝罪。這才顯出賢德孝敬來。

何況她這皇後本就備受非議,男女俱無,還沒什麽賢德之名在外。她還不夾著尾巴裝出個賢良淑德的模樣來,反而還和韋太後置氣,公然和韋太後不合,豈不是把好好的把柄親自送到別人手裏?

真是,範雪瑤都不知該如何評價許皇後這種做法了。難道她是當太子妃,皇後當久了,識不清本分,沒有自知之明了不成?

前朝可有的是朝臣眼巴巴等著她這個無子無德名的皇後失寵下臺,她不僅不恪守本分,循規蹈矩,反而還在這裏自毀城墻。不可謂不明智。

不過,她自己能找死,她卻不能落井下石,相反,她還得雪中送炭,出手相救才行。

不同於許皇後的失智,她可是很明白自己的處境。她沒有高貴的家世,家裏雖然父親和叔伯有在當官,但是官職地位,也沒有什麽黨朋人脈,在前朝基本說不上話。她的未來全靠自己謀劃。

別看她現在是得寵,可是如果許皇後不是這樣無德無能,無品無貌,她要達成目標,兒子做皇帝,她做太後,卻不是那麽簡單的。畢竟楚楠不是昏君,相反,他是個有思想,有真本事的明君。不是一個寵妃就能任意操縱蠱惑的。

楚楠的確是喜愛她,可是他的喜愛中不失理智,寵的冷靜。要他像歷史上的一些皇帝,寵愛後妃到聽其枕頭風,不顧其他,廢後擡舉寵妃,以及寵妃之子,基本不可能。

她想達成目標,首要一點就要皇後無用,所以許皇後必須留。起碼在她的旭兒長大,通曉人情世故,擁有一定基底前,必須保存。

否則皇後一倒,根本輪不到她當皇後。她是嬪妃出身,養育了唯一一個皇子,是封後的一個說法。但是楚煦還太小,根本看不出資質。大臣們更願意楚楠迎娶新後,誕下真正的嫡子。

到時候最大的可能是楚楠會迎入一位出身清貴之女進宮,封做繼後。

不管是迎新後,還是封後宮妃嬪為後,對她而言都是弊大於利。許皇後再不好,看她不順眼,為難她,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忍得了。同時她有許多優點,比如她已經二十幾歲了,而且相貌平平。這基本保證了,僅憑容貌,楚楠對她不會突然生出什麽喜愛來。比如韋太後對她也並不喜愛。但是她有最重要的,三個很關鍵的優點。

一是她無德無能。

沒有賢德之名,這點代表她沒有什麽民望,就算有一些食古不化的大臣擁護,只要沒有強盛的賢名,朝臣擁護除了“正宮”一說,就沒有別的強有力的說法。

二是她無子。

無子就代表她皇後坐不穩,一旦到了關鍵時刻,便是一個廢位的名正言順的名義。並且前朝大臣不會過於強烈反對,就算有些過於崇尚維護大統的文臣諫臣不依不饒,楚楠也能以這點力爭。歷史上無子還穩坐後位的有,可因無子而廢位的皇後也是有的。

三是她娘家沒有很大的權勢。

如果她娘家有權有勢,那麽就算她無德無子,想廢了她後位也很艱難,就算達成了,楚楠也會落下罵名,她就算坐上了後位,也會有後患,不得人心。

範雪瑤雖然是抱著利用楚楠的心進的宮,但是人心是肉長的,朝夕相處,楚楠待她溫柔體貼,確實很寵她,而且他們還有了個兒子。

所以,皇後她是一定要做的,可不到迫不得已,她並不想讓楚楠落下寵妾滅妻,不分是非的罵名。

奸妃,這樣的罵名,於她和兒子也都並非好事。

當然,這三點雖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許皇後不得楚楠的歡心。這一點比什麽都強。

所謂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便是皇帝,也不例外。甚至更因為他是皇帝,才能將這句話演示到極致。

只要楚楠的心在她這,那麽她就擁有優勢,就比怎麽樣的家世都要有利。

範雪瑤深刻明白這點,所以不會允許許皇後在這個時候下臺。

花燈確實美,可是這時燈樓上卻沒有多少人是真心欣賞這處處懸掛的炫麗彩燈的。範雪瑤也是,她正在思忖要怎樣補救許皇後這次的失誤帶來的影響,如果直接向韋太後進言,未免有些打眼。可是韋太後似乎沒有提出來的意思,她就沒有機會幫許皇後說話。

思來想去,只能走楚楠這條一道了。

楚楠是皇帝,他要幫許皇後遮掩,再容易不過了。而且他是韋太後的兒子,這種小事,她也不太可能會罔顧楚楠的意思。

這一宿,大家直歡宴到三更天,方才各自回去。

範雪瑤和楚楠分開沐浴,沐浴完畢,範雪瑤換了件芙蓉花紋暗紋粉絹寢衣,底下一條紫羅蘭絲裙,坐到梳妝鏡前,拆了髻,將一頭濃密順滑的烏黑秀發撥散。

楚楠換好寢衣過來,就看見範雪瑤在梳妝鏡前,手持寶相花紋象牙梳,一下一下慢慢梳著青絲。閃爍的燭光映照著她花瓣一般秀麗嬌俏的臉龐,嫵媚柔婉,嬌艷欲滴,讓他遠遠望去一眼,便心蕩神搖,不能禁止。

“在想些什麽,連我過來了都不知道。”

楚楠拿過範雪瑤手握的象牙梳,左手撩起一柳柔順的青絲,貼著發根梳下,動作雖然不怎麽嫻熟,但是勝在溫柔。

“官家。”

直到他出聲,範雪瑤才發現他已經沐浴完畢,站到了自己身後。她微微側頭,露出一抹溫婉的笑容,只是眉眼有一絲散不開的憂郁愁緒。

楚楠感覺到她似乎有心事,想不透關鍵,便關心的問道:“可是有什麽煩心事?看你這樣愁眉不展的。”

被他看穿了遮掩的情緒,範雪瑤輕嘆一聲,不再試圖隱瞞,徐徐柔聲道:“今日是歡喜的日子,妾這般……擾了官家的好心情,實在過意不去。”

楚楠見她果真有心事,心情也隨之動搖,遂不急著就寢,摟著她溫柔關切地詢問。

“可是有哪裏伏侍的不順心?”

範雪瑤搖搖頭,猶豫的咬唇,忽然鼓起勇氣,小聲說:“妾是為了聖人之事心憂惶恐,難以平靜。”語氣裏飽含擔憂,害怕自己說了不該說的,會觸怒楚楠。

聽到範雪瑤說的心事是這麽回事,楚楠楞了一下,又看她濃密的睫毛不住的撲閃著,滿滿的惶恐與不安,笑道:“她的事自有她的主意,你為她憂心惶恐什麽?”

範雪瑤又搖了搖頭,道:“官家別瞞著妾了,妾難道還看不出來太後娘娘的喜怒嗎?今日燈宴上,太後娘娘雖然沒有言語,可妾瞧的出,聖人沒有赴宴一事,顯然已經叫娘娘心中動怒了。官家,妾知道聖人此舉輕慢,妾也為娘娘感到憤怒。只是,想到聖人身為正宮皇後,卻沒有一兒半女,不知多少人在背地裏非議,妾便為聖人娘娘感到痛心。聖人娘娘會有這樣的行徑,實在並非出自她的本心。而是長久的憂慮之下,失了冷靜所做的莽撞之舉。”

楚楠沒有說話,靜靜的聽著。瑤娘只知道他是因為鄭香兒動怒,並不知道鄭香兒一事背後的隱情。那日之後,他心中有疑慮,便審問了相關人,查出了鄭香兒的背景來歷。

雖然她並非是被迫進宮,這讓他松了口氣。可是鄭香兒的來歷卻叫他感到異常惡心,莫大的折辱。

他堂堂皇帝,要是想要美人,需要去搶奪一個臣下受用過的婢女?甚至連妻妾都不是,而是一個婢女!

範雪瑤微微拉開點距離,真誠的看進楚楠幽深的眼睛,誠懇地說:“妾知道,妾此言實為僭越,以妾的身份,沒有資格議論聖人的事。可是,官家,妾不得不為聖人辯解。只因妾明白聖人的心情,妾出身低微,卻承蒙官家萬般恩寵,誕下皇子。雖然深感榮幸,心中卻也感到不勝惶恐。妾不及眾妃出身高貴,端莊優美,反倒受了恩寵,旁人會怎樣看待妾呢,會不會認為妾出身低微,不配受官家寵愛呢。雖當面對妾以禮相待,可背地裏不知怎樣怨妒咒罵。也會想,妾出身低微,又生性軟弱,在這深宮之中,唯賴官家深恩,尚能謹慎度日。可待到他日,妾人老珠黃,色衰而愛弛,又會是怎樣的處境呢。勢必無力自保,心中也就免不了為此苦惱不堪,內心也甚為憂懼。”

楚楠聽到一半,眼眸微微的瞪大,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到最後眉頭緊鎖,甚至有些惱意,正要出聲,又聽到範雪瑤說:“近來聖人行事荒唐,卻不是她有意所為。聖人的心情,其實類似於妾。她身為皇後,雖然竭盡心力操持後宮內務,可遲遲沒能為官家誕育子嗣,沒有盡到後宮之職。心裏也免不了感到淒涼。聖人並非心胸狹窄之人,如今不過是一時想岔了,鉆了牛角尖。只要給予她理解與體諒,想必她很快就能想通的。”

“旁人妒忌你,怨恨你,但是只要有我在,誰能謀害你?難道我待你的好,還不足以讓你安心嗎?自你進宮以來,你便是後宮之中最出挑的一個,但凡別人有的,你絕不會少。而你有的,卻不見得別人也有。甚至讓你誕下皇長子。你竟整日擔心自己會失寵,害怕我會移情別戀,寵愛上新歡,難道你以為我愛的,就只是你的美貌?”

楚楠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忍著怒意等她說完,卻出乎範雪瑤意料的沒有談論許皇後,而是為了範雪瑤說自己的憂懼之事生氣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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