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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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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的午膳格外豐盛, 膳房送來的肴饌羹湯足足擺了三張桌子, 還有一大壺酒, 楚楠並不是很好酒的人, 隔三差五會喝一些, 但是從不喝到醉。大概是因為今天是大節,他心情好,吩咐了膳房送酒, 不然膳房是不會送上這麽一大壺酒的。

楚楠說道:“今日你也陪我吃幾杯酒。”

侍膳宮女將酒篩燙了,為兩人各斟酒一杯, 又退回到一旁。範雪瑤見楚楠今天心情很好的樣子, 也不想掃他的興, 陪著他吃完了。

午膳自然是極為豐盛的, 而且因為是正旦,所以菜式不僅豐盛, 還具有各種吉祥的名頭。擺盤也是什麽寶相花啊,松柏靈芝的。其中有一道宮裏她在宮裏沒吃過的玉尖面,尤為奢侈。

玉尖面是類似包子的面食。它的珍稀之處在於它的內陷, 是用消熊棧鹿做成的。熊之極肥者曰消,鹿用倍料精養者曰棧。

就這麽一碟包子, 要做出來得用一頭肥熊一頭肥鹿!味道的確很不錯,鮮美肥嫩。不過, 這樣的珍稀美味也就皇宮裏能供養的起了。

範雪瑤吃了一道百果餡酒釀圓子, 配著甜酒釀, 既有百果清香, 花香和酒香更是令人熏熏欲醉。範雪瑤吃著覺得香甜可口,一不小心就吃了一碗,原本她還準備吃一碗二十四氣餛飩的。這一下就吃不下了。

二十四氣餛飩,寓意好,餛飩包成花形,看著就令人嘴饞。一個就是一種餡料,不吃到嘴裏你就不知道是什麽味道的。叫人很好奇到底都是什麽味道的。

可惜小憩前她就吃了頓間食,雖然記著午膳,吃的不多,但是畢竟肚子不餓。

吃完飯,楚楠已是半酣,躺在榻上面頰微紅,呼吸粗重。範雪瑤讓人舀了熱水來,擰了帕子給他擦拭臉和脖子,才擦完,正要收回手卻被握住了。

楚楠閉著眼,唇角上揚著,擡手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拇指微微摩挲著那片細滑的肌膚。

兩人默默無語,卻有無言的溫馨與甜蜜靜靜流淌。

須臾,酒氣散了多半,楚楠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對一旁抱著楚小旭的乳娘說道:“旭兒抱來我看看。”

乳娘忙將小皇子抱到面前,楚楠雙手插在楚小旭腋下,將其抱到懷裏,讓他雙腳踩在榻上。楚小旭今日穿著大紅綾襖兒,袖口衣擺處是範雪瑤親手繡的“流雲百福”,每每揮動小手時,雲紋和蝙蝠便流閃著光,煞是好看。

楚楠抱著楚小旭玩耍了一會兒,對範雪瑤道:“我預備給旭兒序齒了。”

範雪瑤吃了一驚,驚訝道:“不等滿周歲的時候了嗎?”

楚楠搖了搖頭:“這是你為我生的第一個孩子,我愛之深重,何況他兼為皇長子,早一日序齒晚一日序齒沒甚區別。你瞧你將他養育的這般健康活潑。”說著他抱著楚小旭往上一舉,楚小旭不僅沒被嚇著,反而還咯咯笑了起來。兩只藕一樣的胳膊不住地猛拍楚楠的手背。

範雪瑤含笑看著父子相親的這一幕,因為古代嬰孩夭折率太高,所以皇子出生未滿周歲是不序齒不取大名的,而皇室序齒程序繁瑣,通常好幾年才序齒一次,而期間出生卻夭折的,自然序不了齒。其後出生的孩子就頂替了他們的出生排行,名字沒有,又不排序,連稱呼都不知如何稱呼。

雖然範雪瑤對養大兒子還是有些信心的,可是誰也不能保證意外的發生,畢竟在這個年代,小小的感染或是感冒都能奪取一個人的生命。什麽都沒有絕對。

早一點序齒也好,起碼旭兒就是名正言順的大皇子了,將來就算……起碼他在皇室族譜上,也是夭折的大皇子。

想到皇室族譜,範雪瑤忽然想起來件事,問楚楠:“官家可曾為旭兒想好大名了?”

楚楠點點頭:“禮部承上來的我看了看,甚為中意煦這一字。”

範雪瑤一怔,錯愕道:“旭?”

楚楠知道她驚訝什麽,笑了笑解釋道:“不是旭日的旭,而是‘景光之人煦若射’的煦。”

範雪瑤熟讀詩書經史,聽了楚楠的解釋便想起了這句話的出處,自然也明白了是哪個‘煦’字。煦字有多種字意,但是楚楠在意的字意是‘日出時的霞光’這一解。

正和她所取的小名‘旭’意思相近。而且還都念xu音。

皇子通常是沒有小名的,宮裏宮外通常都是以排序來稱呼皇子,不過皇帝、太後等人叫的是幾哥,臣子宮女內侍等是叫幾皇子。

範雪瑤骨子裏不是古代人,兒子生下來就給取了個小名。一開始只是她私下裏喊喊,後來楚楠知道了,並不介意,還默認了她取的小名,也叫起旭兒。

給皇子取名步驟繁瑣,得由禮部列出字,再由皇帝圈定。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範雪瑤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插手兒子取名的事。只是她沒想到,楚楠會給他們的兒子取名‘煦’。

不提這字的涵義,這其中蘊藏的情意,含蓄又直白,範雪瑤這一刻的確深深感受到了。

楚楠臉上發熱,他雖然貴為皇帝,坐擁天下。但是二十餘年來,他真真切切從未鐘情過哪個女子。

從前,他總以為自己心硬如鐵,這輩子大概都體會不到詩詞裏的男女之情了。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想要對哪個女子表露情意。饒是他身份再尊貴,心思再深沈,也是一個在對心愛的女子表達心中愛意的尋常男子,禁不住胸間沸騰的羞赧,不知所措了。

範雪瑤耳中聽著楚楠腦海中蕪雜不清的思緒,間雜其中的告白,臉頰也漸漸蒸騰了起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微垂著頭,既不敢看對方,又忍不住想要偷覷一眼,不經意撞上視線,便好似燙到一般嗖地躲開。

楚小旭東看看西看看,半天都沒等到媽媽陪自己玩,不甘寂寞地在範雪瑤懷裏扭起了身子,軟綿綿地呼喊:“娘。”

範雪瑤微低著頭,似不勝嬌羞之態。她輕輕拍著楚小旭的後背,半晌歪頭悄悄脧了楚楠一眼,只露著半張嫩玉生香的側臉,以及那雙水汪汪,含情的秋水星眸。

楚楠正垂睛看著她,將這幅美人含羞的美景盡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意,又溢出無限溫情。

範雪瑤因和楚楠住一處,省了不少瑣碎交際,不過該有的應酬也是少不了的,比如初三這日,許皇後就邀了苑內全部姐妹去她寓處吃酒。她就拒不得了。

楚楠還沒開筆,每日除在太後那邊坐坐,就是到在苑中閑逛,賞賞梅,看看雪景,要麽就在屋子裏逗兒子,悠哉的叫人嫉妒。

夜裏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下起雪來,聽風聲嘹亮,雪灑窗寮,冰花砸在琉璃窗上,激起滿目霭霭霧氣。

範雪瑤換好衣裙,梳畢妝,就走到明間楚楠在的地方,先看了看即將命名楚煦的楚小旭,他正在暖被上打滾,抓著金鈴球玩的正在興處。

幾位乳娘都穿著一樣的褐紅襖子,底下一條沈香色百花裙,富麗光鮮的好似大戶人家的太太一般。然而她們皆微垂著頭,畢恭畢敬侍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範雪瑤囑咐她們道:“好生照看著小皇子,倘若耍的汗濕了衣裳要仔細更換幹爽的衣裳,莫要涼著了小皇子。”

“奴婢明白。”乳娘們齊齊答道。

楚楠原本在看經書,見她過來就放下了,一直看著她看過楚小旭,又吩咐過乳娘,才轉身看向自己。

範雪瑤走到面前,笑盈盈地看著他。楚楠原本還想拿喬,可撐不住她含情脈脈的眼神眨也不眨地註視自己,只得舉雙手投降。

“幾時回來?外頭還下著雪,冷淒淒的,別喝了酒又受風吹,該發熱了。”

“聖人請眾位姊妹,我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吃完。”範雪瑤老老實實地說道,感到楚楠又有點不高興了,想了想道:“我酒量淺,吃了酒我就回來。”

楚楠總算滿意了,伸手扶了扶範雪瑤鬢角別著的金絲牡丹花,溫柔叮囑:“少吃些酒,差不多時辰我使人去接你,你就回來,別久留。”

範雪瑤桃花眼彎的好似月牙兒一般,幽花秀麗中隱現出少女的靈動可愛。

辭別楚楠,範雪瑤便乘坐暖轎往西莊,許皇後寓處而去。路有些遠,又兼朔風凜凜,滑凍淩淩,抗轎子的內侍腳步更快不起來。範雪瑤把手搭在暖手爐上,闔著眼,身子倚著背靠,隨著暖轎輕微的搖擺微微晃動。下了山,一路只聞得寒颯颯林風,裙子窸窣聲。

須臾,聽得外邊畫屏輕聲喚道:“娘子,到了。”

範雪瑤起身下轎,在轎子內的時候也不覺得怎麽暖和,可乍一出來,頓時就如寒風刺骨,深刻感受到暖轎裏的溫暖。範雪瑤理了理大紅遍地金貂鼠皮鬥篷,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寒風,畫屏早撐起了傘,擋住寒風與冰花,接範雪瑤進西莊。

她們一行人走過來,無比醒目,不等走近,就有有眼色的小宮女上前引路,將範雪瑤等人引去了明間。

明間內,早設了錦帳圍屏,地鋪錦毯,放下了梅花暖簾,地平上龍鳳呈祥黃銅大盆內焚著獸炭,銀燭熒煌,花燈鮮艷,桃李爭妍緙絲屏風前安放一座金象腿玉頂爐,約數尺高,做的甚至奇巧大氣。身穿大紅圓領袍,纏著腰黃的的小宮女忙打起簾子,蘭麝香飄,金碧彩霞交輝。

範雪瑤眨了眨眼,眨去那陣煙燎氣和燦光閃耀出的眼淚。

首先瞧見六名打扮的燈人兒一般的歌伎銀箏琵琶,笙簫笛管,唱著一套《新水令》“小園昨夜放江梅”,果然是聲韻悠揚。

再細細一看,正中獨設一席,左右兩邊各一席相陪,下面又對稱設了十二席。皆盤堆異果,花插玉瓶。錦繡桌帷,銷金椅墊。端的花簇錦攢,簫韶盈耳。

門前侍立打簾的宮女心中思緒萬千,放簾子時,還在不住偷偷觀察範雪瑤,眼中暗藏著一絲同情。

來者不善吶,範雪瑤輕輕嘆息。

“昭儀總算是來了,你可是來遲了,得罰酒三鐘咱們才能饒過你。”

範雪瑤循聲看去,原來是長孫昭容。看她描著宮妝,打扮的光鮮亮麗,穿一件織金大紅纻絲金雲鷺錦繡襖,貂鼠領子,系一條結彩鵝黃錦繡瓔珞裙,下映著大紅高底錦雞繡花鳳嘴鞋。

發梳高髻,簪戴一副金鑲珍寶摺絲福祿點翠首飾,倒是宮樣,卻不似是她宮分內的。也不知是帶進宮來的,還是私底下使錢命司珍司攢造的。

範雪瑤盈盈一笑,先向諸位嬪妃道了萬福,才溫聲說道:“昭容莫要故意拿我,我看席上還空了大半,怎就是來遲了?”

長孫昭容笑容可掬地說道:“我們可不管別人來沒來。咱們可一早就來了,陪著聖人說了好一會子話了,你這麽晚才來,不就是遲了?”說著就拿起一個金雙芝耳葵花杯斟了滿滿一杯甜茉莉花酒,就遞與範雪瑤,要她吃完。

範雪瑤嗔笑道:“我酒量不好是眾人皆知的,這還沒上菜你就攮這一大杯給我,莫不是要灌醉我好叫我出醜?”

長孫昭容粉臉帶笑,故作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說道:“原來你看出我的真心來了,好叫你知道,我就是要灌醉你,吃了這杯酒,日後千萬記著莫要惹我,他日我再請你吃茶吃酒,看你還敢不敢有話推辭。”

旁的嬪妃嬉鬧著打邊鼓附和長孫昭容,嘲說她道:“叫她吃叫她吃,看她受了這遭還曉不曉得好歹。”

範雪瑤心知她們心裏含怨,又見上首許皇後笑而不語,始終不聞一聲,這杯酒她今日是吃定了,便故作吃她們說不過的樣子,捧起金杯,慢慢喝完。瑩潤的俏臉上頓時浮現一抹粉紅,朦朧了雙眼,暈暈乎乎把酒杯放下,好聲好氣地說:“酒也吃過了,你們便饒過我吧。否則一會兒別的姊妹來了,豈不是要叫我出醜了?”

長孫昭容等人也不敢做的太過,逼她吃一杯酒還能說是玩耍鬧著玩兒,範雪瑤都這麽說了,她們還要逼她吃完三杯,既顯得不依不饒,沒分寸,也會顯得她們小心眼,是故意欺她。

雖然事實就是這樣,可是在座哪個敢真把心裏想的與人說?每個都恨不得披上一層菩薩的皮兒,扮作個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活觀音,哪肯叫人看覷到真心?

哪怕心裏想死了叫範雪瑤狠狠出通大醜,她們也得適可而止了。就在這時,許皇後總算開口了。

“好了罷,你們莫要欺範昭儀年紀小些,就故意鬧她。你休要慣著她,來坐下陪本宮聽曲耍會子,等人到齊。”後面這話是與範雪瑤說的。

範雪瑤拜謝後入了次席,位於許皇後其右下,許皇後微笑問道:“怎的小皇子今日不抱來?”

範雪瑤亦笑著說:“他還小,大節裏,鞭炮爆竹炸個沒完,恐怕路遠天冷唬著他,來不得。”

許皇後點點頭,說道:“你有這般計較也是好的,小皇子還不滿周歲,該仔細著看視。倘若輕忽怠慢,叫小皇子患病,官家怪罪,這份責任你擔不了。”

範雪瑤笑了笑,不甚在意。

畢竟許皇後如今,也只有在身份,地位這些虛的地方能逞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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