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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新和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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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雪瑤點頭:“身上衣飾明艷, 得用穩重的顏色壓一壓。娘娘賜的那件鸚哥綠的鬥篷既顏色恰當, 穿出去也體面, 取來給我系上吧。”

畫屏一福身, 開衣櫥拿鬥篷去了。不一時, 便將鬥篷取了來,這鬥篷原是韋太後的,日前瑤娘去太後寓處時, 天冷,見她衣衫單薄, 便把這件鬥篷賜與了她。原也沒穿過一兩回, 幾乎是簇新的。

既然是韋太後的衣物, 自然是很名貴的。完全以狐膁做成的鬥篷, 普通嬪妃可是想紅眼了都想不到手的。可在韋太後那兒,卻是能隨手賞賜給喜愛的嬪妃的小玩意兒罷了。

不過那是其他人, 狐膁做的鬥篷和襖子,範雪瑤倒還是有幾樣的。因此這件鬥篷拿到手裏,因著是鬥篷, 她又出門出的少,拿到手裏還沒穿過幾次。前面幾次, 是穿去太後宮裏給人看的。

畫屏抖開鬥篷,瑤娘微微俯身, 沖著一旁玩著撥浪鼓邊不住好奇張望的兒子眨了眨眼睛, 勾起一抹壞壞的笑容。有些邪氣的笑容出現在這樣溫婉秀美的臉龐上, 卻不顯得怪異, 反而有種莫名的勾魂攝魄的魅力,令人臉紅心跳。不見則已,一見則魂飛天外,魄喪九霄。可惜這樣的一面,看到的卻只有還不滿周歲的小蘿蔔頭楚小旭。真是可惜,可惜!

楚小旭唰的一下瞪大了眼睛,仿佛捕捉到了什麽新奇的事物一樣,烏溜的眼珠震驚之後立即溢滿了興奮,“啊啊啊”喊著要過來,乳娘匆忙之下攔都攔不住。

看到他仿佛看到肉骨頭的小狗一樣,兩眼放光沖過來的模樣,瑤娘不禁咯咯笑了起來,彎腰俯身把沖過來抱住她小腿的楚小旭一把抱了起來。

楚小旭興奮地扒在她懷裏昂著小腦袋端詳,見她笑的明艷嬌俏,卻不是剛才的模樣。怎麽看都找不到那個樣子,兩只小肉手幹脆抱住她的臉龐,把小臉兒湊上去盯著,嘴裏還:“娘,娘,娘……”不住的央求似的喊著,還想看她剛才那樣笑。

瑤娘忍俊不禁,無辜地眨眼:“嗯?娘在這裏呢,怎麽啦?”好像不懂他的意思一樣。

“娘!娘!”楚小旭急的直喊,小小的他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意願,又感覺娘親好像在故意逗自己,肉嘟嘟的臉蛋都急紅了。

範雪瑤的惡趣味一過,又心疼了,忙調整了個方向避開其餘人的目光,對著楚小旭又做了一遍方才的動作。

“啊!啊!”就是這個!楚小旭激動的猛拍小手,一雙烏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範雪瑤看,眼睛亮的都能放出光來了。

興奮的楚小旭好生鬧了一番,範雪瑤把他哄的安靜下來了,用一條猩紅富貴滿堂鬥篷把他裹好,穩穩抱在懷裏,出門下山。

西莊裏有一處留春閣,長孫昭容叫人生了地爐,鋪設齊整,又叫了幾名女伶彈唱,膳房整了些果子,範雪瑤到時,留春閣裏錦屏羅列,綺席鋪陳,已經有了幾人了。她冷眼一瞧,卻都是或是與她相熟的,或是同長孫昭容相熟的。

先是才說天氣清朗,此時卻下起雪來,窸窸窣窣的雪裏,範雪瑤那一身鸚哥綠妝緞鬥篷著實閃耀奪目。身前身後兩撥宮女乳娘,或淺絳或淺青,頭簪粉紫絹花,擁簇著她款款而來,好一派貴氣天成。

蓮步翩躚,風帽下揚起一張白玉樣的俏臉,兩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閣內轉了兩轉。真如畫裏的仙子一般,清麗不可方物,容光逼人。

她懷裏還抱著個鼓囊囊的,猩紅鬥篷的包裹似的事物。幾個女子想明白過來,頓時眼睛一亮,起身相迎。

範雪瑤進閣,迎面一股麝般馥郁馨香,間雜縷縷幽香,不禁明眸轉了一圈。原來是門旁紅漆小幾上設的花瓠裏插了枝新綻的冬梅。花朵繁密淡紅,清香濃郁。

解下鬥篷,幾個女子紛紛見禮。楊修儀往侍女手上搭的鬥篷上多看了兩眼,她見過太後穿這件鬥篷,當時她曾奉承說這鸚哥綠鮮亮,顯得皮膚白的發亮,很襯太後……原來給了昭儀。

範雪瑤還了禮,才一入座,幾人都圍過來看她懷裏的楚小旭。她冷眼瞧這群女人,雲霞般的錦繡宮裝,烏發挽高髻,通飾金翠。一身脂粉香氣,皆通身錦繡輝煌。

長孫昭容伸手撥開楚小旭的鬥篷,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兒,指上三個燦燦的金戒指襯得他愈發白凈嫩生,討人喜愛。笑著說:“小皇子真是越長越俊了。”她打扮的最為華貴,珠翠堆滿,鬢畔鳳釵半斜,胸前瓔珞繽紛。上穿淺黃銷金牡丹襖兒,襯著銀紅襕裙,帶著叮鐺禁步,比之往日更顯富貴。

沈婕妤臉上矜持的笑,點頭道:“的確,這眉眼像極了昭儀。這鼻子像官家,挺挺的,將來又是個俊俏的郎君,不知多少娘子得把心神也丟了去。”說著,擼下指上的一個鑲瑪瑙的金戒指,就往楚小旭懷裏塞。

沈婕妤並非貌美之人,雖打扮起來也有些姿容,只是五官微有瑕疵。顴骨微高,嘴唇略長,膚色也不夠白皙。她也知自己這一些嫌美中不足之處,所以打扮的非常精細。且從不深笑,因為她顴骨高,一旦笑容深了臉上就會突出兩塊肉,顯老,刻薄,不討喜,所以她的笑總是含蓄的。

看得出她是十分重視打扮的,妝容精致,衣飾講究,腕上戴著一對做工精細,又漂亮的玳瑁鑲金嵌珠寶花鐲,身上還有股麝蘭之香,馥郁幽沈,時時繚繞鼻際。

範雪瑤婉拒道:“怎好受得你的重禮,這小子才多大,別慣壞了他。”

沈婕妤往她手裏塞,笑道:“算的什麽,不過是個份見面禮罷了。小皇子生的俊俏,我看著歡喜,快拿著罷。將來小皇子大了,也認得我這個姨。”

範雪瑤只得接了,命畫屏好生收到荷包裏。

沈婕妤奉上見面禮,其餘人也不甘落後,紛紛擼下戒指頭釵來,盡是金的銀的。便是兩樣銅鎏金的,也是鑲嵌著寶石的。

範雪瑤說笑道:“這小子真是個招財星君,才多會子呢,就收了這麽多的禮,將來就是靠這一手也夠吃的了。”

楚小旭伸著小腦袋這裏看看,那裏望望,好奇的小模樣惹的一眾女子皆歡喜不已。若不是顧忌著這孩子的身份,她們的身份,早想把他抱到懷裏好好親熱一番了。

這麽可愛的孩子,怎麽不是投生在她們的腹中呢。

幾個女子心底失落地可惜。可憐她們侍寢次數少的可憐,何時才能誕下她們的孩子?哪怕是個小皇女也好,聊以慰藉。

範雪瑤垂下眼瞼,她生下旭兒快一年了,卻一直沒有旁的嬪妃有孕。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在幫她。

楚楠身體是無恙的每月也會臨幸別的嬪妃幾次。來別苑的嬪妃才十幾人,來到別苑之後,輪著來也該有了二三次了。這樣還沒有懷孕,只能說是命了。

這對她來說是好是壞呢?範雪瑤也算不清楚。但是無論是好是壞,都這樣子了。

宮女近前來奉上胡桃松子泡茶來,範雪瑤接過吃了兩口便放下了。

“這樣抱著小皇子不舒服吧?”楊修儀望了抱著楚小旭的乳娘一眼,笑著同長孫昭容說:“你這裏就這般緊缺了,連個椅子都不叫別個坐?”

長孫昭容一看,忙使宮女再去拿幾張椅子來,叫那四個乳娘在邊上坐下,另布了茶果款待著。四個乳娘起身拜謝,小心翼翼坐下享用。

打過照面,寒暄罷了,長孫昭容笑著說道:“入冬以來,越發的難見昭儀了。今兒蘭香回來說你會來,本位險些都以為聽錯了。”

範雪瑤看她一眼,這話聽著仿佛是她隨口一說的玩笑話,但是她心裏想的卻表明了,長孫昭容是真的在記恨她多次婉拒邀約。

“本位慣常冬倦夏乏,外面天寒地凍,寒風侵肌,實在不耐得出去受那風吹之苦。”範雪瑤溫言解釋了一句。

長孫昭容笑了笑,心裏到底是不痛快的,正要說上幾句,楊修儀笑嘻嘻道:“本位也是怕冷,每到秋冬時,早間起床都恨不得自己是那長毛的畜生,生來就穿著件毛衣裳。”看了長孫昭容一眼。

長孫昭容會意,總算不再言語挑剔了,同眾人說笑起來。

談東說西的,時間過的飛快,轉眼就有宮女過來問傳膳一事,長孫昭容道:“擺上來吧。”

宮女便退了下去。範雪瑤一看到了用膳了的時辰了,便招乳娘到身旁來,低聲吩咐她把楚小旭抱到隔室去餵個奶。許是到了陌生的地方,楚小旭心裏也怯,表現的特別乖巧,一直乖乖給乳娘抱著玩兒他的小老虎。

範雪瑤會不時地看看他,觀察他的情緒,以求有什麽不對她都能第一時間發現。倘若他也正巧看著自己,他們對上了視線,就會沖他露出溫暖柔和的笑容。盡量給他最充足安全感。

不多時,便有多人將酒菜送了過來。

每人面前都擺了一張食案,四樣佳肴,並一盤果餡椒鹽金餅。一看,俱是精細的肥美野味,熟肉鮮鲊。隨即宮女又燙了酒送來。

範雪瑤一面挾了筷子鹿筋燉肉,吃了一口品了品,調味太多,味道太雜了。果然是宮菜的味道。

她吃菜不喜歡太多調味的,覺得口味太重,一開始吃著好吃,但是吃起來很快就膩了。

主食是湯面,火腿鮮筍的湯,十分的鮮美。只是她看著便煩,為什麽呢?因為湯面吃起來十分講究,一不小心就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了。她覺得湯面吃起來有點兒聲音才對。

小心翼翼地吃,唯恐弄出一點聲音來,那吃起來還有什麽滋味?弄了點兒湯汁就要拿汗巾兒擦擦,然後再戰戰兢兢地吃兩根。兩筷子沒吃到湯就涼了,面也泡爛了。還吃什麽湯面?

在自己地方的時候她不在意,只管隨便的吃。便是有些聲音也沒什麽大不了。宮女不敢說什麽,楚楠還覺得她這般姿態很隨性,自然,不矯揉造作。也是一種信任他,依賴他的做法。他自己也跟著隨便了起來,不裝腔作勢故作端莊優雅了。

說真的,她是覺得要優雅就別吃湯面,吃湯面就別講究優雅不優雅的了。

範雪瑤擡眼看去,眾妃嬪皆正襟危坐,低眉斂首,以手遮唇,用完一口,便要拿汗巾兒拭拭唇。舉止優雅,看起來頗為好看。伴著女伶彈唱歌聲,說是用膳,不若說是種表演。

席上不聞一聲,服侍的宮女更是斂聲屏氣,倘若不是女伶們曼妙的歌喉仍在響起,怕是留春閣裏能安靜的聽見外面雪落下來的簌簌之聲。

範雪瑤心下悄然嘆了口氣。

這樣吃有什麽意思呢,都來比較誰的儀態最為優雅高貴的麽?

湯面她是不大樂意碰了,反正剛才一直有吃茶馃子,腹中不怎麽餓。轉箸往八仙盤裏伸去。這八仙盤其實是燒雁剃做了八副,號做“八仙盤”。整只燒雁剔作:頭、脖、脯、翅、掌、腿、肫、肝。

她搛了筷子雁肝,也不知是用了多少香料燒出來的,雁肝非常香膩,口感淳厚濃郁,細膩潤滑,入口即化一般。

幾個女人都只是略動了幾樣菜,大多是在呷酒欣賞歌曲。才吃了兩盅,女伶彈箏奏琵琶,《霽景融和》正唱在熱鬧處,身穿棕紅比甲的方乳娘抱著楚小旭進來。小子臉頰紅紅的,烏黑的眼睛霧蒙蒙的,一副愛困的模樣。方才他忽然哭起來,方氏就抱他下去餵奶了。

範雪瑤看著就心疼了,招來跟前,摸了摸他的臉頰,熱乎乎的。楚小旭咯咯笑了起來,粉嫩的牙床上冒出了三四顆晶瑩潔白的門牙。瑤娘笑著點了點他的小鼻子,又去探他的後頸,也是溫熱的。

放了心,攏好皮襖,看向方乳娘吩咐道:“小皇子該歇中覺了,抱家去吧。仔細照看著,外頭正冷著,莫要叫大哥兒著了涼。”

方乳娘低著頭疊聲應是,給楚小旭裹上鬥篷,戴上風帽,與其他乳娘一起抱著他回去了。

沈婕妤早就看著這邊了,見人都走了,便笑道:“好容易帶小皇子出來一回,怎地這會子就抱走了?”

範雪瑤淡淡笑道:“孩子睡的多,往日他上午該歇一覺的。這是初次出來,先前在勁頭上,不覺著困。方才吃過奶就眼睛一氣兒的眨。他身嬌體貴,生地難歇安穩。便叫乳娘抱回去歇去了。”

“小皇子還未滿周歲,是該仔細一些。”沈婕妤含笑點了點頭,語氣態度皆一副方正持重的模樣。只是一個十六七的小新婦,臉龐身形都還很稚嫩,擺出這幅樣子來總顯得不大相稱。

範雪瑤靦腆地笑了笑:“我也是初為人母,難免謹慎了些,叫諸位姊妹看了笑話。”

“算得什麽,謹慎些才好。這小孩兒最是孱弱,當人娘親的,再怎麽小心仔細都不為過。”楊修儀忙是一笑,道。她養了大皇女,說這話最合適。

眾人皆點頭附和。便是心裏笑話她小題大做,也不會擺到明面上,更不會真說出口來。

範雪瑤笑而不語。

用過膳,諸人漱口凈手,命人擺了骨牌來玩。

楊修儀、章充媛、俞婕妤三人總給範雪瑤餵牌,她們三人是從楚楠是太子時就服侍起的。時間久了,楚楠只是看在兩個女兒的份上,待楊修儀和章充媛優待一點,別的再無其他。

許是知道自己就這樣了,倒有些平淡的意思。

而長孫昭容、沈婕妤等年輕的,心裏總歸是不服氣,桌上難免有幾分鬥氣的意味。不是自己要成的牌,知道範雪瑤要,也要硬是卡住。

範雪瑤贏兩把輸一把的,玩過幾局,便推辭乏了,心裏想著兒子,要回去歇息。

“好容易把你哄了來,這就要走了?”

長孫昭容挽留不住,臨走時還再三央告下次再邀她玩。

“官家身邊離不得伺候的人……要是哪日得閑,玩一會也挺好的。”

範雪瑤模棱兩可地半應半不應,長孫昭容心裏堵了口氣。這人怎麽這麽不吃敬酒的?要說使硬的,她又不大敢。怕範雪瑤軟硬都不吃,到時候自己騎虎難下。

她可是知道的,前些日子就因為這個範雪瑤,皇後都吃了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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