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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賢不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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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許皇後自打入了冬, 便繁忙了起來。宮內苑內各處季節衣物、炭火等得及時發放下去,偏偏宮裏一少了坐鎮的人,牛鬼蛇神都冒了出來,不時是這司出了問題,那局短缺了什麽,苑裏頭還有一群不服管的, 惹的她是一個頭兩個大。

這日賬目上有些不大清明的地方,許皇後便遣身邊的宮女去傳相應管事過來問話。小宮女便去傳人了,正走到庫房管事的住處的窗下,就隔著窗戶聽到裏面有人說話,只聽說道:“……那裏得了四樣,兩樣香囊兩樣汗巾兒。”便下意識停住腳細聽,只因這四樣正合了她們聖人昨日得的官家的賞賜, 正是兩樣香囊, 兩樣汗巾兒。

又有一個說:“才這麽些?我聽說進上的不是二十六樣嗎?”又聽前一個的聲音道:“這是進給官家的, 獨賜給聖人的。聖人那裏有別的孝敬。”

又聽道:“我從李福兒那裏聽說昭儀跟前的宮女把一副緙絲畫兒送到宮裏去了,說是裝裱,要掛起來的。我後來一打聽,送過去的緙絲畫兒是才進上的其中一樣,什麽茶花蝴蝶的。聽說是這次進上的除了一架屏風外最好的一樣了。你猜那架屏風怎麽的?”

又聽說道:“怎麽的?”

那一個答道:“送去太後娘娘那裏了。你猜昭儀那裏還得了什麽?”

又聽問道:“都得了緙絲畫兒了, 還得了?”

聽說道:“可不是麽,自然是不耍你的。才得了緙絲畫兒, 翌日就看到有一行人進了瑤華宮, 搬了去許多絲布, 還有拿紅綢蓋著的,許是金銀錠子、賞玩器物或是首飾吧。”

半晌,才聽道說:“又不是什麽節令喜日的,竟就放了這許多賞賜,那些來別苑的嬪妃,也只在冬至那日得了些許賞賜罷了。”

聽說道:“這算什麽,誰叫她們不得寵呢。莫說她們了,便是聖人不也是這般。按理說她才是正宮,頂尖尖兒的高貴。可定州進上的二十六樣緙絲織物,第一好的送去給太後娘娘了這沒話說。這第二好的該是賜給聖人吧?結果聖人連過個眼都沒,就到了昭儀手裏去了。興許到現在還不知情。所以這裏頭,水深著呢。”

小宮女聽見這話,氣的直咬牙,心中暗道:這些個狗才,真是瘋了。竟在背地裏這般編排聖人,真是刁鉆陰險!看我不在聖人面前告你們一狀,叫你們吃個排頭!

說著,也不進去了,扭頭就走。

屋內二人還不知有人聽了她們的墻角,仍在興致勃勃地說著閑話。

回了西莊,小宮女把臉兒一沈,趨步進屋。

許皇後正與幾名女官對著賬目,見人進來,擡頭一望,見是小宮女孤身回來的,驚訝地問:“怎麽就你一個?人不在嗎?”

小宮女癟著嘴,往地上一跪,道:“聖人容稟。”

許皇後見她這副模樣,心裏就有些覺著不對了,下意識把腰挺直,口中道:“你說。”

於是小宮女就把自己去叫人,卻意外聽得的那些閑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不敢含糊半個字也不敢遮掩半個詞。

一眾女官宮女聽了個分明,都給唬怔了,這般行為失儀,言語放肆,在宮裏可是難見的。況且背地裏說閑話,竟還叫人偷聽了去,豈不是蠢到沒邊了?

許皇後面色陰沈的聽完,頭一件在意的卻不是宮人說自己閑話這出,而是楚楠把那副緙絲畫兒給了範雪瑤這件事。她雖不大欣賞的來什麽樂曲書畫,緙絲畫兒再好,在她眼裏也就是件緙絲織物,這東西她不缺。

可這緙絲畫兒不是普通畫,也不是普通緙絲織物。而是定州進給皇帝的,數一數二的珍品。便是她再不會欣賞,這也該是給她的。

她心道:官家若是不賞賜下去也就罷了,既是賞了,怎麽能不賞給我,卻給了範氏那個小婦呢。那小婦再好,私下裏尊她擡她罷了,這是什麽模樣。僧不僧,俗不俗,成個什麽道理。如今惹的人笑話,連這些卑賤的宮人都膽敢閑言碎語的議論我,若不顯顯能耐,日後我還如何立身自處?

許皇後呆了半晌,尋思起來,不由人不生氣。賬本也不看了,把女官都叫了出去,然後又使人去拿那兩個“碎嘴長舌的宮娥”來。

如何嚴厲地處置了那倆管事宮女且不提,其後,許皇後心裏不快,思來想去,怎麽都覺得這回不能裝聾作啞。現如今連別苑的都說她這皇後沒有中宮的威嚴與尊榮,倘或這次算了,以後那起子見風使舵的還不都以為她這皇後果真不得寵,好欺負,一窩蜂的巴結討好那小婦去了?

範氏這婦人也是狡猾奸詐,還當她果真是個循規蹈矩的,如今看來不過是做來誆她的,不過是假乖順罷了。時日一久,真面目可不就暴露出來了。

許皇後認為無論如何都得壓壓範雪瑤如今的風頭,又覺得自己理直氣壯。

可不是理直氣壯嗎,分明是官家愛寵小婦,墜了她這正宮皇後的顏面。她是師出有名。算計停當,挺著身,壯著膽,便使人去給瑤華宮傳話,說是有事要與官家商談,請官家過來一趟。

楚楠正同瑤娘及旭兒一家三人吃茶玩耍,聞得宮人傳話,以為許皇後是有正事商談,便同瑤娘說了聲完事速回,更換出門的衣裳。

範雪瑤早從宮女心聲中知道許皇後找楚楠的原因,不急不躁,親手為他披上寶藍祥雲織錦氅衣,溫聲細語的叮嚀。

楚楠到了西莊,許皇後接進去,宮女們擁簇過來服侍他解下氅衣時,她就站在一旁看著,不時用不快不慢,顯得端莊又高貴的語音吩咐她們動作輕柔些。

她一向都是這般作態,無處不講究個皇後的尊貴,楚楠原先已經習以為常了,只是跟瑤娘相處久了,聽慣了她溫柔悅耳,仿佛一汪清泉的聲音,又總是笑著,嘴角淺淺的笑意,非常的溫暖,只是這樣看著,便讓人有種春日的陽光落在身上,溫暖又幹凈。

在她身旁,就仿佛身處一處凈地,舒適,輕松,輕飄飄的,這樣的閑適愜意。

許皇後的聲音其實不難聽,音色也很幹凈,只是那語音刻意放慢拉長,她認為這樣才符合她的身份,多麽高貴,多麽端莊優雅呀。可是落到別人耳朵裏,總是覺得太矯揉造作。

習慣了天然美好的自然之美,再看人工雕飾的假山水池,再如何精巧,也嫌匠氣,美則美矣,卻沒靈氣。

楚楠微微蹙眉,低頭讓宮女解下冠帽,眼睛從許皇後身上掃過一眼。

因要與楚楠見面談話,許皇後事先準備了一番,自然是往盛裝裏妝扮的。

但見她穿一件大紅圈金織金團花錦襖,系一條結彩鵝黃十二幅錦繡裙,腰圍結珠垂寶環絡子,下映著高底繡花綴珠鞋。蛾眉橫翠,傅粉施朱。金絲花冠裹著頭,象牙插梳朱翠晃,斜簪著兩支赤金飛鳳釵。耳上墜著三對兒寶珠耳環。

端的是通身富貴,直把富麗一詞描述的盡致淋漓。

好似每次來皇後都是這般打扮?

楚楠有些想不起來皇後長什麽模樣了。他記得她一開始並不是這般的。只記得一開始,她甚至有些平庸,話不多,總顯得底氣不足的樣子。

那時他也只是個少年郎罷了,見正妃惶惶的模樣,又沒什麽傍身的銀錢。宮裏那些妃嬪禦女,總是通身彩繡輝煌、美玉寶珠。她眼裏看著,總歸是不大平靜的。

他看在眼裏,也不奢求她能如他一般安之若素。他也是有些不忍的,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娘子,卻被他扯進這渾水裏。他總歸是有些歉疚的,所以雖然當時他手上銀錢也不充裕,還是私下撥給了她一筆不菲的銀錢權為衣裳首飾之需。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她的衣裳首飾越來越奢侈,妝容也越來越花俏綺麗。而當他繼了位,將她由太子妃升為了皇後之後,這些愈發變本加厲。漸漸的就成了時刻都是這幅看不清她的本來面目的妝扮了。

“官家請坐。”等到一眾宮女將楚楠服侍妥當了,許皇後笑瞇瞇地引他在榻上坐下,自己隨後也坐到榻上。隨後宮女奉上濃濃的果仁木樨泡茶來。

楚楠接了茶,隨意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見他不吭聲不說話,許皇後只得自己主動找話題了。便望著他,細細看了一圈,點頭笑道:“官家近來似乎養好了些,氣色紅潤,雙目有神,想來昭儀侍候的十分盡心。”

聽到許皇後提起瑤娘,楚楠望了她一眼,道:“瑤娘侍候我的確十分盡心。”

聞言,許皇後心裏一堵,什麽十分盡心不盡心的,難道宮裏這麽些嬪妃有哪一個侍候他不盡心嗎?怎麽就範氏的‘盡心’上了他的心。

輕輕嘆了口氣,許皇後緩緩道:“昭儀溫柔體貼,服侍官家又十分停當,官家愛重些也是必然。妾身為皇後,平時忙於打理六宮諸事,服侍官家之處恐有疏忽之處,有昭儀這般伶俐能事的伺候著,妾心中感到十分欣慰。”

楚楠一邊聽,一邊微笑點頭。

娘娘還是皇後的時候,也是她這般模樣,無論他私底下看了多少她含恨唾罵先帝那些妃嬪,宮女,伶人和那些皇子。她會露在外面的,都是賢惠的,淑德的,符合皇後身份的所有品德和儀態。

而身為皇後所出的嫡出皇子,太子,他自然心知肚明。

大概所有正室都是這般模樣吧,妾室若是得寵,正頭娘子倘若賢惠,待人寬厚,還會嘉獎妾室盡了職,服侍男主人盡心。倘若是善妒的,面上有能裝成賢良的,也有惡毒折磨加害的。

但是在宮中,無論自己得不得寵,皇後露在外面讓人看到的都得是美好的一面。說一些動聽的話,賞一些金銀彩緞,便是賢惠,淑德。這便是皇後的模樣。

對於許皇後的變化,楚楠是滿意的。他不求皇後秉性如何賢能,料理六宮事務如何有道,只求在他面前能夠依隨一些,省卻他一些憑生的麻煩。前朝政務已經足夠耗心,在後宮裏,他只想安寧一些。

許皇後壓抑著心中的忐忑,始終笑著,慢慢說著:“今日因著賬目上的不明白之處,妾叫人去傳人問話,誰知卻意外聽了場是非話。”

她看了楚楠一眼,見他神色微微變了,心裏微緊,但是講這事兒是一早算計停當的,又已經說出了話頭,止不得的。

許皇後斟酌著字眼道:“事情的起因卻與昭儀有些關聯,那兩嚼舌根子的宮女說的是前幾日定州進上緙絲織物的事兒,道是徐氏所織的一副緙絲畫兒被官家與了昭儀。”

楚楠笑容漸漸收去了,卻沒開口,只聽著她把話說完。

許皇後呼吸急促了些,她不是頭一次做這種事,先前萬婕妤時她便行過幾次提醒的事。有時是對官家,有時是對娘娘,萬昭儀行事狂妄,她行的正坐得端,到是理直氣壯的,還沒有這麽緊張。

對範昭儀還是第一次,這小婦人還生了個皇子,地位不同,她難免有些緊張。又因為範昭儀表面還算恭順,便有些發虛,怕楚楠不向著她。

“妾也不是稀得一副緙絲畫兒,妾身為皇後,什麽好東西沒有呢,怎會同昭儀爭搶一副畫兒。”許皇後說情說理,想把自己說人壞話,告狀的嫌疑撇清。

她是要壓壓範昭儀的風頭,卻不想讓自己在官家心裏的形象降低。她要一直都是賢惠大度的皇後。她會說這些話不是因為嫉妒,而是為了範昭儀好,為了官家好。

“昭儀娘家也並非什麽顯赫的人家,看見好東西心裏歡喜,也是在所難免的。她是個懂事的人兒,妾心裏也疼愛她,這些日子以來得了脂粉衣裳,心裏都記著她,時時給送去一份。妾身為女子都這般喜愛她了,官家更是難免疼寵一些,妾理解。”許皇後微微一笑。

楚楠聽到這裏,已經有七八分明白了。他眼睛微微瞇起,不動聲色:“嗯。”

“只是妾心裏明白,旁人卻不明白。官家與妾疼惜昭儀,旁人卻會以為昭儀是沒規矩,整日問官家討東西,連妾這個皇後都不放在眼裏。”

許皇後嘆了口氣,貌似悲憫般道:“官家日理萬機,是何等忙碌,對於這些小節有所疏忽也是人之常情。莫看這些人面上乖順,背地裏也不知如何道人是非的。這次要不是妾宮裏的宮女碰巧撞見,也不知底下人竟是這般議論昭儀的。昭儀現今天真爛漫的,妾看著心裏也歡喜,實在不忍她日後受人口舌之苦。只能鬥膽請官家日後行事謹慎些。畢竟是宮裏,耳濡目染久了,人心也會變的。妾也希望昭儀能一直這般下去。”

許皇後還有許多的話要說,卻見楚楠直接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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