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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洗手作羹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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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皇後正在宮女的服侍下用著膳, 忽然有宮人來報,官家賞下佳肴, 官家賜膳是常有的事, 許皇後平靜起身接賞。

到桌邊重新坐定, 侍女將四盤肴饌端到桌上,許皇後欣喜官家來苑裏第一天就記著自己, 立即讓侍女搛了些嘗嘗。

“嗯,十分美味。”許皇後讚道,看向送膳過來的,服侍官家的侍女,面帶微笑:“官家那裏是在何處用膳的, 伺候了哪些肴饌,官家用的可好?”

侍女因楚楠發的火,此時尤帶驚懼, 聽了話, 便瑟縮了一下, 小心道:“官家與昭儀是在介亭用的膳, 有烤鹿肉、羊羔、旋酢、烤鵓鴿、炙肉、潤鵪子、縷肉羹等。官家因肴饌過於豐盛而動怒,命我等將膳食中八盤送去太後寓處, 四盤送與聖人。”

許皇後聽了這話, 臉色漸漸變了。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三張桌子。煨紅羊、烤鹿肉、鹿脯、熝肥雁、炙雉雞、蔥潑兔、炸麻雀、鵪子炙、蓮花鴨……一盤盤, 琳瑯滿目, 堆的滿滿的。官家的那四盤添了上來, 更顯得擁擠。

官家貴為皇帝, 苑中不可能將禦膳準備的比她的少。官家那邊都嫌過於豐盛,她卻一點都沒覺出不對,直接就開始用膳了。

前幾日還為著水災一事減災,可到了苑中,又恢覆成原樣,甚至更為奢侈。官家豈不是要認為她是做表面功夫?

許皇後心中一慌,她必須得做些什麽。但是,這時候再撤下去似乎太遲了,彌補不了什麽。想了想,便指向一張桌子:“這些菜沒動過吧?”

司膳宮女道:“沒有動過。”

許皇後便道:“這把這些給長孫昭容、楊修儀、章充媛、蔣婕妤、沈婕妤、章婕妤、俞婕妤和大公主、二公主送去。”

司膳宮女一楞,隨即會過意思,叫了幾個宮女把一桌肴饌擡了下去,給許皇後吩咐的九人送去了。

少了一桌,剩下兩桌看上去似乎沒那麽多了。許皇後總算安心了一點,心安理得地繼續享用起來。

韋太後那邊膳食用的不大歡喜,倒不是膳食太少,總共四桌,菜式與官家大致相同。但這也代表多是濃油重醬的葷肉,烤的、炙的、煎的、煨的、炸的。都很油膩。

她一看這幾桌膳食,就知道許皇後沒有盡心安排,否則苑中哪會給她送上這樣的膳食?她的胸痹癥是要飲食清淡的,忌諱吃肥膩的食物。

徐女官看到這些膳食,臉色就不大好看。卻不好說些什麽。

韋太後淡淡地吩咐道:“挑清淡的用一些吧。”

才將鱖肉羹吃了半盞,官家那邊的賜菜就到了,韋太後見是鹿雞肉粥、水晶龍鳳糕,用菊花和粟米煮成的可以明目延齡的金飯,銀米魚羹,雞汁煨面筋、蘿蔔糕等,都是清淡的肴饌。

她這裏是這樣的膳食,想必官家那邊也是一樣。

能從這樣肥膩味重的肴饌裏挑出這些清淡的來,可見官家心裏記著她的病情和忌諱。韋太後心裏不禁感到暖暖的。

因為楚楠中午發的這通火,瑤華宮的人一舉一動都謹小慎微的,如履薄冰一般。態度實在太明顯了,一屋子鵪鶉似的,反而惹的楚楠更暗覺不痛快。

範雪瑤忙拉著他出去散散心,免得被這群不長心的宮人真惹生氣了,到最後又得她收拾善後,她可懶得總做救火英雄。

不過,這些宮女也太外強中幹了。剛開始瞧著都一副精英樣,結果一遇事竟然就都慫了。

她忍不住拿宮裏的跟她們做比對,感慨雖然都是宮女,但這別苑裏的宮女跟宮裏的資質實在差太多了。

別說是楚楠的鴻寧殿裏的那些人精兒一樣的宮女們了,她們都是千裏挑一的,能在皇帝面前留那麽久,可都不是簡單人物。就是她殿裏的表現,都比這些人強多了。

快到晚上時,範雪瑤去了廚下,親手做了三道菜。

一道為松子熏肉,使用豬肋條肉烹飪而成的,過程繁瑣,但成品十分美味和漂亮。這時貴族都嫌豬肉臟賤,不肯吃。以前在範家時範雪瑤是常吃的,因為她廚藝好,連帶著她爹娘和兄長也跟著愛吃起來。不過進了宮之後她就沒有吃過新鮮豬肉做的食物了。

宮裏不吃家養的豬肉,吃也是吃野豬肉。野豬肉跟家養豬就是完全兩個味道了,不一樣。

她問了膳房才知道原來這裏是有豬肉的,原是這些別苑裏的宮人們吃的,她便要了上等的豬肉半只來取用。

宮人們一開始還不理解她下廚要豬肉幹嘛。等知道她是要做給官家吃時,一個個跪著求她千萬不要這麽做。生怕會招來殺頭之禍。

範雪瑤只得承諾若是楚楠追究,她一力承擔,絕不牽連他們,他們才堪堪起身。卻一個個都哭喪著臉,顯然是覺得她這麽說了,到最後他們還是要跟著倒黴的。但是礙於她是寵妃,勸阻她不聽,也不敢真的硬攔著。否則她跟官家一抱怨,他們的下場一樣慘。

“放心吧,本位不會害你們的。”

對於這簡直是一出出孟姜女哭長城一般的心聲,範雪瑤只能搖搖頭,便拋在腦後。

松子熏肉的做法很麻煩,先用鹽及花椒泡漬,然後烘烤。待皮焦後浸在清水中泡到肉皮變軟後,用刀刮去焦皮。然後放入砂鍋中,以竹箅墊底,上面放入蔥白段、姜片,再放入豬肉,加入醬油、紹酒、冰糖、陳皮、松子仁及清水,大火上煮滾後轉小火上燜約一個時辰。

直至肉酥爛,取出濾凈湯汁,再用茶葉白糖、蔥葉,稍燜一會兒。取出時,肉色金黃,微帶熏香,再用芝麻油塗擦肉皮,切成略厚的片,裝盤,撒上砂鍋內燜進了肉味兒的松子。

肉色金黃,松子橙紅,裝盤時她折了一朵嫩香菜裝飾,又擺了三粒蜜漬櫻桃,香菜嫩碧,櫻桃金黃橙,色彩很舒服,只看著便很令人心情愉快了了。

這道菜剛出鍋裝盤,邊上打下手的幾人眼睛都赫然一亮。

所謂美食其實大多出自富貴人家,因為窮人沒那閑錢和閑工夫研究美食,他們能填飽肚子就算萬幸了。只有富貴人家講究口舌之欲,因為時下富貴人家都不吃豬肉,所以豬肉自然也就沒有什麽豐富的菜譜了。

於是,眼前這道松子熏肉自然便叫他們大開眼界了。雖然心裏滿是恐慌,他們身為廚子的本能,仍然止不住的讚嘆。不看食材是什麽,只看這道菜的色與香,實屬極佳。

有了這道新鮮菜式,剩下兩道就比較簡單了。一道紅燒羊肉蘿蔔,羊肉嫩的恰到好處,蘿蔔燉的爛而不化。她蘿蔔羊肉各挾了一塊嘗了嘗味道,燉的火候剛好。

最後一道就更簡單了,香蕈炒青菜罷了。宮人們把香蕈和青菜切好,她倒進鍋裏炒兩下調個味就好了。

楚楠果然對那道松子熏肉最好奇,率先吃的便是這道。

熏肉先燜後熏,調味已經完全浸透了進去,吃起來還有松子的香氣。外皮酥脆,肉不爛不老,最妙的其實是外面擦的那層芝麻油。香極了。和松子一起咀嚼,味道十分特別,微微有些甜,混合的恰到好處,美味極了。

美滋滋瞇起眼睛,楚楠吃完一片,讚不絕口:“嗯……好吃!”

只是,“這是什麽肉,我怎的嘗不出來。”什麽海珍海味,珍禽異獸他沒吃過,但是這肉他還真沒吃過,楚楠不禁好奇極了。

範雪瑤聞言想了想,答道:“這肉富貴人家是不吃的,倒是窮人家開葷時最多的選擇,因為這肉便宜。”

楚楠想了想,富貴人家不吃的肉……“莫非是豬肉?”

範雪瑤點頭,笑著說:“從前我還在閨閣時,乳娘時常說起她幼時的事,說她幼年時家中貧窮,一年唯有年節才能吃回肉,用水煮,放點醬油就很好吃了。妾見乳娘說的那麽美味的樣子,就吵著要吃,乳娘推辭不了就做了一碗給妾吃,可妾吃著卻覺得實在算不上什麽美味。既腥又臊,實在難以下咽。想不通為什麽乳娘會把這麽難吃的東西奉為無上美味。後來開始學做羹湯,我便以豬肉琢磨了幾道菜。”

見他點了點頭,聽的很認真,又繼續說:“這豬肉物賤,富貴之人不肯吃,貧窮之人不解煮。又用不起昂貴的香料,難免被腥臊之氣糟蹋了。久而久之,竟成了雞肋一般。我苦思之後,最初選薄皮嫩肉,用酒燜制,去其腥臊之氣。燜成後色澤紅亮,味醇汁濃,酥爛香糯。”

範雪瑤臉上露出回味無窮的表情,惹得楚楠喉頭微動,旋即她又蹙眉道:“只是乳娘卻說,貧窮人家終日粗茶淡飯的,哪舍得以酒燒肉?因而妾便改用簡單廉價的用料,以姜蔥、桂皮、八角和醬油料理,以小火慢燉,慢慢的燒著,將肥膏熬燉出來,肥瘦相間,香甜松軟,肥而不膩。乳娘吃了果然讚不絕口。”

“難為你這番苦心了。”

楚楠親自給她斟了杯薔薇露,又央她把她說的兩種肉都燒了與他嘗嘗味道。

“官家愛吃,那我就燒。其實,我在廚房時做這道菜時,他們一千一萬個不可不可。真該叫他們瞧瞧你是怎樣的寬宏。官家動怒,絕不會是因為底下人送上一道價廉的肴饌這種事。他們真是不懂聖意。”

“能讓百姓吃上好吃又價廉的美食,官家會很高興才對!”範雪瑤理所當然地說著,搛了一塊松子熏肉美滋滋地吃著。她自己做的,味道果然很好。

楚楠看著她的側臉,眼神專註得近乎癡迷。

旁邊侍候用膳的宮女都呆了,怎麽昭儀這樣言語輕浮,官家卻不生氣?還好聲好氣的,這還是午膳時發怒,嚇的她們腿軟的官家嗎?

溫柔的讓她們都開始擔心,這個官家是不是外表長得一模一樣的別人了。

翌日早晨,一起用過早膳,楚楠與朝臣們共議事務去了。範雪瑤閑來無事,換了衣裳想去峰下逛逛。臨到出門的時候,旭兒哭鬧起來。

她忙搶過抱在懷裏哄,心疼出了半身汗,好容易哄的他收了眼淚,吧唧著嘴要奶吃。等到乳娘餵他吃了奶,又哄他睡下,都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這地兒枯待著也沒意思,衣裳也換了,她便還是下山了。

身前身後跟著一溜兒宮女,慢悠悠地往山下走,鋪著整齊平整的石階上只有零零落落的幾片落葉。這是極為難得的,畢竟這是山,遍處樹木花草,又值秋季,草木枯敗的時節。不知是多勤快地灑掃才能做到這般。

範雪瑤感慨著,深深慶幸自己這輩子雖然不是貴胄之家,但好歹不需要做這樣的粗活重活。

她上輩子小時候日子清貧,但其實是沒受多少苦的。一開始寄居,雖然每天都得做飯打掃,但二十一世紀電器很方便,燒飯也不需要砍柴燒火,洗衣有洗衣機,只是打掃拖地比較累。

後來她上了大學,便開始做家教,做各種兼職。因為她成績好,會來事,又有讀心術,很快就得到了一個好工作,不僅衣食飽足,學費也得到了保障。

這麽一想,果然她很幸運。

要是沒有讀心術這個超能力,她別說從政了,能不能夠順利上完大學都不一定。

畫屏見她忽然笑了起來,微微彎著眼睛迷蒙深沈,仿佛籠罩著層層水霧,如春風拂過氤氳著水霧的湖面一般,神秘而慵懶,美的勾魂攝魄。

“娘娘想到什麽好事了?”她忍不住出聲問道。

“呵呵……”

範雪瑤唇角微勾,伸出手揉揉她的頭發,微微一蹙眉,畫屏連忙從荷包裏掏出帕子給她擦手。香油抿在頭上,梳成的發髻既光滑又有亮澤,所以時人都愛用。

而且香澤浸入了各種天然香草、香花,芳香迷人,抿在頭發上便散發著沁人的花香。

不過她很少用,嫌油的慌,而且那股香味雖然香但是油味也很重,她不喜歡。有時出去見人她才會蘸一點抿抿面上的頭發,不至於發絲淩亂罷了。

外表整齊潔凈是宮女儀表上的最基本要求,頭發得一絲不亂才看著端莊。所以她們是離不開頭油的。

“想起從前還未進宮時候的事。”

她懶洋洋地說道,擡著手讓畫屏擦著,隨意往峰下望去。原只是隨意望望,這一望卻看見了些東西。

“那下面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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