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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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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了好半晌,韋昭媛才遲疑似的輕輕點了點頭。軟聲道:“妾心裏怕……從進宮以來心裏就虛的慌。……在這深宮裏面, 妾只有姑奶奶可以依靠了, 姑奶奶一定長命百歲, 不要丟下妾……”

她這話算是說的有幾分真,尋常人家都是嫁出去的娘子潑出去的水,娘家雖能指望一二,卻是不能長久依靠的。宮廷尤甚。進了宮她們就是皇家的人,娘家再如何權勢熏天也插手不得後宮。她靠自己是沒法得寵了,能依仗的, 也就只有這條血脈了。

太後在時,官家自然會念著這一層親戚關系, 但是一旦太後駕鶴西去,一切就沒了定數了。一開始她占了先機,卻沒能籠絡住官家的心。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將來淪落成和其他妃嬪一樣的地步。

她也只能依靠姑祖母了,只能指望姑祖母同情她,疼惜她一點, 更希望她私心重一點。韋昭媛心想,婦人都是向著娘家的,姑祖母應該也不例外吧。她生的太子做了皇帝,她應該還會更進一步的希望下一任皇帝也是出自韋家女的肚腹, 延續韋家的富貴興盛吧。

“你擔心什麽, 就算沒了老身, 也還有官家呢, 怎麽都不會讓你日子難過的。”

韋昭媛不知為何忽覺脊背一涼,下意識擡頭,才發現韋太後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瑤娘是個溫柔賢良,又懂得為他人著想的好女子,官家自然喜愛她。你要懂事。人嘛,總有個喜好偏愛的。就像你爹喜歡蘭花,你大伯喜歡梅花,多欣賞些自己喜歡的花也在所難免。你不妨向瑤娘學學,做個安安分分的,懂規矩的良善女子。官家才會喜歡你。”

韋太後仿佛很倦怠一樣,慢吞吞的說著,眼皮始終沒有擡起。

這話韋昭媛聽了本該感激的,可不知為何她心裏反而涼涼的,有些惶恐不安。總覺得韋太後是意有所指。但是該做的姿態還是得做的,便目光盈淚,感激地說道:“謝姑奶奶的疼惜和寬慰,妾明白了。”

韋昭媛不過十五六歲,生的也標志,細長眉眼,雖沒有敷粉施朱,也占了年輕的利兒,顯得嬌滴滴的。含著眼淚的模樣當是好看的,動人的,讓人憐惜的。

可韋太後看著卻不禁嘆了口氣,人啊,最要不得自作聰明。望著韋昭媛那雙眼淚也遮掩不住虛情假意和算計的雙眼,想到她去年剛進宮,就敢收買許司膳謀害懷孕的瑤娘,忽然心裏湧出一陣厭煩和灰心,韋太後擺擺手,側過身子,面朝裏面不再說話了。

女官見狀,便小聲請韋昭媛離開。

韋昭媛不知道為什麽氣氛正好,姑祖母卻突然變下臉來。難道接下來不該是她們姑孫倆摒棄疏遠,好好聯絡一下感情嗎?不甘不願地被請離,韋昭媛心裏堵了口氣,不痛不快的。

姑祖母也真是的,看著善眉善眼的,原來也是喜怒無常的主兒。還同是韋家女呢,對她都這種態度,真不知範昭儀是怎麽討得她歡心的。想到範昭儀千方百計伏低做小的討好她姑祖母的情景,韋昭媛忽然又覺得心情暢快一點了。

韋太後本來側躺著,忽然嘆了口氣,徐女官猜到幾分她的心事,輕聲道:“娘娘不若看開一些。”有些人,心腸是壞的,扶不起來的就讓她沈在泥潭裏吧。

“你看到她剛才扮作無辜可憐的樣子了,她以為她瞞得住。可她又能瞞住誰呢?別說官家了,連皇後都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韋太後越想越煩,她娘家怎麽就出了這麽一個娘子。

“她裝病這幾個月,官家連問也沒問一聲,她竟也沒覺出不對。蠢成這樣,還自作聰明。這次官家看在我的面子上,饒過了她,饒過了韋家,以後又能饒過她幾次。”

徐女官低著頭,沒有接話。

之前韋昭媛謀害範昭儀的事情剛被供出的時候,韋太後只是有些氣憤。並沒有對韋昭媛做出懲處,甚至還為她收拾了許司膳這個後患。

如今忽然舊事重提,恐怕是因為範昭儀說動了官家,接晉平長公主回京的事兒,讓她感到愧對範昭儀吧。

過了兩日,有太後宮裏的人奉旨到韋家,是韋昭媛的父親接待的內侍。當日,他便將疼愛重視的長子狠狠鞭撻了一頓,嚴令他不許再給韋昭媛送銀子,更不許為她在宮外辦事。

失去了韋家在宮外的幫扶,規矩森嚴的深宮之中,韋昭媛就是有再多的伎倆也實施不起來,只能乖乖做她的嬪妃,安分守己罷了。

睡了中覺起來,楚楠就過來了,似乎是步行了一段,出了些汗。範雪瑤忙服侍他擦了汗換了身清爽的單衣,冰鑒裏時刻備著她愛吃的菱粉糕,便取了來,澆上玫瑰鹵子,拿給他吃。

菱粉糕用模子印成桃花的樣子,潔白甜滑,冰鎮了澆上玫瑰鹵子,吃起來沁涼香甜,心中爽快,頭目清涼。

“晉平月尾就該到長安了。”楚楠把口中的菱粉糕咽了下去,又舀了一個咬了一半。

睡了一覺,看他吃的很香,範雪瑤也覺得有點餓了,拿著小金勺子慢慢挖著吃。聽了楚楠的話,有些驚訝:“這麽快,是不是太趕了?長公主還病著,身體支撐的住嗎?”

楚楠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麽想的,原本傳話叫她好好養病,反正蕭詩已經被貶去了原州。誰知她說不願在傷心地久待,希望即刻返回京都。”

範雪瑤若有所思的點頭,那地方晉平長公主也的確待不下去,雖然蕭詩走了了,可蕭族在當地是大族,族人少說也有幾百,近親也得有個幾十。眼看著蕭詩受貶,蕭家那些人無論是怕受牽連又或是擔心蕭詩,都會想找晉平長公主說說情,表表心意。

蕭家那些人從前是她的夫家親戚,現在說是仇人都可以了。看一眼都嫌糟心,怎麽會樂意與他們虛以委蛇?多待一日就多一天煩心,當然想趕快回京都。

京都多好啊,她的大本營,她的太後娘娘在這,皇帝兄長在這,倆大靠山妥妥的,換她她也想回來京都。再留在那裏,哪天出個岔子被氣死都不奇怪。

“早點回來也好,那地方長公主待著確實是糟心,於病情也不利。只是舟車勞頓,尋常人都嫌疲憊。長公主原本就病著,路程還是放緩些才好,別為了趕路反倒傷了身子。”見他碗裏空了還覺著意猶未盡,範雪瑤便把自己碗裏的兩塊舀到了他碗裏。

楚楠也不介意,呼哧呼哧又吃了起來。

又三倆下吃完了,怕他吃多了回頭胃難受,別看他外表看起來還算健壯,腸胃簡直和他剛過百日的兒子有的一比,範雪瑤沒讓他再吃了。她也放下了碗,不急著漱口,而是讓人去膳房端綠豆湯來。不一會兒綠豆湯就送來了,是自然涼的,沒有冰鎮。糖放的不多,喝起來除了桂花的香氣就只有淡淡的甜味,喝著既解渴也不會覺得膩。

“晉平長公主在京都可有寓處?”範雪瑤絞了條帕子給他擦手,一面問道。

“晉平成婚後就隨蕭詩去了蜀地,於長安並未修蓋公主府。”

頓了頓,楚楠回想道:“我原想讓晉平住在宮裏,也好讓娘娘時時瞧見,以慰愛女之心。不過,皇後說晉平病體虛弱,怕娘娘瞧見了晉平會過於憐惜悲痛,恐會傷及病體。”擦了兩遍手,把帕子拋回金盆裏,楚楠拉著範雪瑤的手進了東次間坐上榻,徐徐說道。

“我一想,皇後的話也確實在理。娘娘自從前兩年後便一直不大康健,近來愈發孱弱了,前兩日我侍奉湯藥時,一碗湯藥足吃了一刻。晉平婚姻不幸,又被那蕭詩磋磨的一病不起,娘娘瞧見了也是憑惹傷心哀痛。不如擇個清凈之地叫晉平暫且住著,正好養病,待到日後康覆了再侍奉娘娘。”

楚楠語氣平和,然而他沒有說明,其實皇後當時說的話不像他說的這般體貼。

皇後的原話是晉平是出嫁女,與夫不和,拋夫獨去已是有違婦道,現在蕭駙馬被貶,她再堂而皇之的住進宮裏,恐怕會有違皇室顏面。

當時他心中不悅,褫貶蕭詩是他的意思,皇後的意思卻是他做的不對了。也幸好許皇後不至於太傻,轉而又說怕娘娘看見晉平現在的樣子會傷心難過。

他思考過後,前面的話暫且不提,後面的話卻有點道理。宮裏人多口雜,是非多,恐怕晉平會覺得悒郁難安。倒不如在宮外選一處清靜之地,上好的湯藥吃著,又有周全的侍兒服侍著,比在宮裏自在,也有利於晉平的病情。

範雪瑤只當沒聽到他心裏想的話,隨意的問了一句:“那長公主的府邸選在哪兒了?”

“我原本是選定永昌坊的,只是坊內沒什麽好的空宅,只得改成朱雀門外的太平坊了。那裏有處宅邸,原本是前朝李相的府邸,後來李相被貶後府邸就一直空置著。那府邸挺大的,翻修鋪置一下,讓晉平住著也恰當。”

楚楠躺到榻上,閉著眼睛享受著範雪瑤高超的按摩技巧,舒服的直哼哼,話也說的斷斷續續的,最後幹脆呼呼睡去了。

到了天黑之後才悠悠醒來,他身上蓋著一條薄綢被子,殿裏漆黑一片。身旁屋內都不見範雪瑤的身影,坐起身叫道:“來人。”

外頭宮女忙魚貫而入,掌燈,服侍他起身。

“你們娘子呢?”楚楠坐在榻邊問道。

跪著給他穿鞋的畫屏答道:“娘子在院子裏,同小皇子玩兒。”

楚楠沒話了,衣裳一穿好就往殿外走,一出門就看到院子中露天設著攢尖頂式碧紗櫥,櫥中燈下一道影影綽綽的裊娜倩影時靜時動。猶如月宮仙子一般,朦朧夢幻。

還未走近,便聽到裏面範雪瑤低聲念著:“旭兒看見那個了沒?嗯?天上的那個,叫月亮哦。月亮。月——亮。”聲音柔和的令人心都醉了。

再聽到兒子咿咿呀呀的聲音,楚楠真的心醉了。

嬌妻愛子,人生幸福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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