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百般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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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日熱過一日,範雪瑤怕熱, 整日窩在她那五間殿裏活動, 冰盆裏堆滿了冰山, 冰鑒裏鎮著涼面、水飯、冷飲,只在早晚稍微陰涼些的時候才在外頭走動。

侍女們為了蹭冰, 沒事也跟著她在殿裏面,下所都回的少了。

這日, 早晨剛用過早膳, 她烏發用一支碧玉釵挽在腦後,身上只著著蜜合色薄紗短衫兒, 系一條涼快的藕絲薄裙兒,在榻上拿著只熌紅緞地, 五色絲線繡的老虎玩偶逗著兒子玩。

小孩兒趴在一條素緞袷被上, 下意識伸手去抓眼前那鮮艷亮眼的布老虎。

“來,寶寶,來, 還差一點點了哦……”

範雪瑤雙眼溫柔地望著正努力伸手去夠老虎玩偶的兒子,每當他伸手過來時,她就估摸著距離把玩偶調近一些或拿遠一些,鼓勵寶寶學會用一只手支撐身體的重量。

“唔唔——”小皇子眼睛緊緊跟隨著移動的布老虎, 小手努力伸的長長的,範雪瑤適時將玩偶往前遞了遞, 這麽小的孩子毅力有限, 得適時給點甜頭, 不然總夠不到,很快就會失去了興趣的。

眼看著就要成功了,外頭忽然傳來說話的聲音,是前殿的春桃。

不必她發話,畫屏便往殿門走去,撩起竹簾子走了出去,在外面和春桃說了沒幾句話又進來了。才出去一會兒,在廊下站著說話的,身上的涼爽氣就一無所蹤,惹來一身熱氣。

畫屏趨步走到榻邊上才輕聲跟範雪瑤稟道:“是椒房殿的宮人,說是聖人有事要與昭儀娘子商量。”

兒子的小肉手就要抓到布老虎了,範雪瑤眼睛都沒有挪開半瞬,只點了下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直到兒子成功抓到布老虎,咧著小嘴兒高興的咿咿呀呀地笑著,她才童聲童氣地和兒子說著話兒,一面分神想為什麽許皇後會找她。

許皇後其實很少主動找她的,畢竟她隔三差五就會去椒房殿,平時深居簡出的也不惹麻煩,沒什麽事是要與她商議的。便是有個什麽要知會她一聲的,通常就一並說了。這會兒特意來請她去,再算著時間,範雪瑤能想出來的,也就只有她兒子的百日宴一事了。

想到這件事,範雪瑤也認真了起來。

宮裏頭宴擺起來興師動眾,所費甚巨。且小孩兒嬌弱易夭折,所以宮裏頭不興大辦三朝,滿月,只辦百日,周歲。所以說百日宴是她兒子繈褓期的大事兒也不為過。百日原本是孩子出生滿百日的時候,家中招待親友,祈願孩子長命百歲。

兒子是她兩世以來第一個孩子,她難免會更重視珍重幾分。百日慶賀這麽重要的誕生禮,就算宮裏不辦,她自己也是要給兒子辦百日酒的。

心裏想著,範雪瑤便去更衣,準備去椒房殿一趟。

素娥與月嬋服侍著她換上杏色鑲淺粉邊繡海棠花的交領羅襦衫兒,月白緞遍地撒花百褶裙,挽起雲髻。

插著一枝蝶戀花垂珠絞絲的金步搖。步搖兩邊裝飾著兩列蘭花,頂上三個花苞,右側是一只蝴蝶。雅致秀美。

原本司制司還要點翠的,那樣雖然更加富麗堂皇,範雪瑤卻拒絕了。

範雪瑤身為二十一世紀人,多少都有點環保的意識。點翠工藝需要用翠鳥羽毛制成,若是硬翠,是翠鳥比較大的羽毛,而一只翠鳥一雙翅膀只有二十根可用,尾羽八根,這麽一來一只翠鳥身上只能用二十八根翠羽。要貼成她這只步搖,不知要獵捕多少只翠鳥。

她倒是不覺得點翠首飾就如何美麗了,她倒更喜歡珍珠,銀質的首飾,珠寶也有各種色澤和質地,哪一樣都不見得比點翠差。

畫屏左看右看,從妝奩盒子裏取出幾枝樣式不一的嵌紅寶石花卉金簪插在髻上。

範雪瑤俯身照了照鏡子,步搖上的蝴蝶兒隨著範雪瑤的動作顫巍巍地擺動著,栩栩如生。

望著鏡中自己通身的打扮,像任何一個喜愛奢華,美貌卻沒有內涵的女子一樣。富貴艷麗,嫵媚外露。

每次許皇後看到她這種打扮,心中都會暗喜。又是一個萬氏,想必官家就算一時愛她顏色,這份寵幸也長久不了。

範雪瑤滿意地點頭:“你真是愈發的會選配妝扮了,從前還需我不時提點著。如今卻只管著一手兒交給你,竟一語也不必再過問了。”

畫屏跪在地上為她抿著腦後的髻發,聞言笑道:“好歹也服侍了娘子一年有餘了,若還摸不清七-八分娘子的喜好,奴婢還有什麽臉面侍候著娘子?”

梳妝完畢,範雪瑤便叫人去傳步輦,坐著一路兒晃去了椒房殿。

椒房殿的宮人早先一步回了,回了許皇後說範昭儀即刻要來。

許皇後聽了回話,便命人服侍自己更衣妝扮,完事便一面翻著經書,一面候著範雪瑤,待到範雪瑤到了殿門口,宮人來稟,便撂下書讓宮人請進來。

身穿圓領紗袍,頭戴簪花襆頭的宮女一路把範雪瑤引到了東殿,看到寶座上皇後端坐著,身著黃色繡遍地折枝銀紅牡丹的織錦衫,身下,寶藍地繡海棠湖綢大擺羅裙,腰間束了條明紫色宮紗束帶。頭上梳著高髻,戴著金花冠,遍簪金釵花翠,除了一枝赤金南珠鳳頭步搖外,其中一枝點翠嵌紅寶石的攢珠頭花足有巴掌大,通身豪奢華貴。

那長裙下,微微露出一對精美的錦繡鞋頭,居然綴滿了龍眼兒大的珍珠。

許皇後是不是越來越註重打扮了?

看到許皇後的通身打扮,範雪瑤心頭竄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個。

她斂去心思,趨步上前,向皇後深深道了個萬福。

“起吧。”

待她行完禮,許皇後叫了起,讓身旁宮人去取椅子來與範雪瑤坐下。

道謝完,兩人寒暄了一會兒,許皇後便同範雪瑤說起:“今日叫你來本宮這兒,是想同你說說,小皇子的百日宴該怎麽辦。”

範雪瑤含笑道:“這事兒娘娘又何至於與妾說?莫說我們是皇室,娘娘是皇後,宮裏大小事務合該由娘娘一手操辦。便是尋常人家,子女的瑣碎事兒也是由主母操辦。哪有妾室的多嘴的理兒呢。”

許皇後見她如此乖覺,謹守妻妾之別,沒有丁點兒的恃寵自傲,心中不由感到滿意。心裏如此愉快,面上也帶出了一二分真實的笑意,笑道:“範昭儀不必太過自謙,既然我們是皇室,同尋常人家有所區別也是自然。況且你貴為昭儀,又誕下小皇子有功,小皇子的百日宴問問你的心意,也不無不可。”

範雪瑤笑了笑,沒有接許皇後的話。這話許皇後說了是她賢淑,有容人之量,可她卻接不得。

許皇後見狀,又繼續試探道:“如今宮中唯有小皇子一個皇子,照本宮的意思來說,這百日宴是該要大辦的,想來官家與太後娘娘也不會有異議。不知範昭儀有沒有什麽建議的?”

“妾一介年輕婦人,哪兒懂得這些。娘娘見多識廣,又掌管後宮這麽些年,想來當是辦事穩上又穩,不會出岔子的。但憑娘娘做主罷。”範雪瑤徐徐的回應,雷打不動般的恭謹表情。

許皇後無子,並且沒有賢德之名,這後位原就坐的不大安穩。

她倒是想博取一份賢德美名,偏偏事與願違。在她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因為不慎,導致萬氏小產,當時宮裏許多流言蜚語,都說她是害怕萬氏先誕下長子,自己太子妃地位不穩,故意謀害的。

那時萬氏太過年輕,自負美貌,面對她時常有不敬之態。

平時她為了維持寬容賢良的姿態,每每總是會選擇包容無視過去的。可那天她也不知道怎麽的,心火尤其旺。

萬氏當著幾個侍妾的面,隱晦地炫耀太子如何寵幸的她,誇她貌美雲雲。

她本就為自己沒有一副好相貌而自卑,當時看著萬氏得意的臉,也不知哪裏冒出來的火,便讓侍女把萬氏的座位撤去,讓她站著說話。

站,不難受。

難受的是別的侍妾都坐著,萬氏卻得站著說話,而且還是當眾把她座位撤走,罰她站。這是非常丟臉、非常恥辱的事。

她知道萬氏懷著身孕,這樣只是想叫萬氏出個醜,洩心頭的忿恨。

她哪裏想得到,萬氏竟然會不肯忍,直接與她的侍女爭執起來,她的侍女不肯相讓。推推搡搡的,萬氏肚子撞在了椅子扶手上,那才兩個月的孩子就這麽小產了。

在那之後,她才知道她為何情緒異常,原來她也懷孕了。

正是因此,宮中,她為了保住自己孩子長子的身份而害了萬氏,否則一個侍女哪來的底氣和懷著身孕的太子侍妾推搡?這樣的說法,越傳越烈。

那時候,韋太後和楚楠的處境很艱難,先帝一直試圖廢後廢太子。出了這事,更是雪上加霜。以太子妃無德為由,多次在大臣面前斥罵楚楠,為廢太子做準備。

她本就因為出身不高,在宮外沒有娘家支持,而戰戰兢兢,唯恐出錯,見因為自己而給太子帶來大麻煩,她根本承受不了這麽巨大的壓力。哪怕當時官家和韋太後並沒有責備她,反而因為她懷著嫡出皇孫而很重視她,她依然徹夜難眠。白天時,還要裝出一副平常的樣子,唯恐被宮人看了笑話,威信全無。

艱難熬了幾個月,她產下了一個死胎,已經成形了,是個男胎。

時至今日,官家依然膝下無子,許皇後總是心虛,當初要是她沒有抱著惡意,故意叫萬氏出醜,萬氏就不會小產,她也不會因此產下死胎。

結果她為了出一時之氣,卻接連葬送了官家兩個孩子,其中一個還是嫡出的皇子。還把自己艱難維持的名聲全給毀了,恐怕到現在,還是有人認為她當初是有意害萬氏的。她真是悔恨交加。

韋太後這兩年對子嗣的焦急,她看在眼裏,卻不敢說上半句,就是因為心虛。怕好不容易淡去的舊事,又再次浮出水面。

所以現在,為了挽回從前的過錯,百日宴,她一定要好好操辦!好向眾人證明當初的事只是巧合。

太子的長子和皇帝的長子,重要性能一樣嗎?

昭儀所生的皇長子,對她的威脅性更大。可她沒有一點忌憚,甚至親自、安排、操辦他的百日宴。

而那時萬氏只是個侍妾,就算生了個男孩,又有什麽大不了,她有什麽必要冒著風險害她?

範雪瑤‘聽’到這些,這才知道當年的事情經過,更加肯定可以放心吧事情交給許皇後了。

事關官家和太後的信任,以及她自己的名譽,許皇後勢必事事求周全。一旦出了什麽岔子,最急的甚至不會是她,而是許皇後。所以全權由許皇後負責,她不僅不擔心,甚至還是放心的。

“你呀……怎麽這般憊懶,從你進宮就這幅模樣,這會兒都做了小娘了,還是這般。”

許皇後狀似無奈地說道,其實內心對範雪瑤的識相很是滿意。她雖然是叫範雪瑤來商量事兒,但其實沒打算真讓她插手百日宴的事務。雖然嬪妃有輔佐皇後的職務,但宮務是她這個皇後最特殊的權利,她怎麽會真的甘願讓別的妃嬪插手?

叫範雪瑤來不過是為了顯示她的賢良淑德罷了。見範雪瑤婉拒,她當然更加滿意了。

範雪瑤微笑道:“那娘娘當是明白妾的,妾一貫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清閑自在最好。”

許皇後無奈地搖搖頭,隨後便道:“既然你不願意,那本宮也不勉強你,本宮辛苦一些也罷。只是旁的就算了,這酒席單子你是不是過過目?”

“娘娘的意思是……?”範雪瑤不太明白,遲疑問道。

“本宮聽說你尤擅吃食一道,披香殿的內膳房經你調-教,都練就了一手的好竈上活兒,既然是小皇子的百日宴,這膳食單子不如由你來定?”

許皇後試探著說起,因為單眼皮而顯得略顯狹窄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範雪瑤,不錯過她一絲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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