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再三，最終給小兔選了一所普通的公辦學校。申英中學裏那些同學們冷漠的臉龐至今讓我記憶猶新，相比於那些有錢有勢的人，還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好相處。

小兔對我一直都是不冷不熱的，我不知道怎麽才能打開他的心扉，不過確實，這六年中愛的缺失不是一兩個月就能夠修覆的。我能做的就是一直陪著他，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一樣的去愛護。

一轉眼，小兔在國內中學已經學習了一個月的時間，也迎來了第一次月考。他對國內的考試形式很不習慣，面對覆習更是無從下手。小草每晚從花店回來，都會陪著小兔一起學習。小兔出國的年齡實在太小，那時候的漢字都沒有來得及學全，所以導致他現在閱讀漢字很困難。

我看出來，小兔對學習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十分喜歡踢足球，每天放學都要在操場上和同學打比賽，散場了才會回家，即使是月考的前一天，他到家也已經六點半了，這讓鄭叢十分生氣，卻也拿他無可奈何。

讓我放心的一點是，小兔沒有遇到像小草那樣的人際交往問題。因為他的腳法比較專業，同學們都挺喜歡和他一隊踢足球。

小兔的月考成績很差，在班裏排名倒數第四，我知道鄭叢很是傷心，但是為了不讓我擔心，她收起了那些負面的情緒，只不過在她睡著的時候，偶爾能夠聽到那幾聲隱藏不住的嘆息。

我覺得應該幫助鄭叢分擔一些什麽了，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我猜想，自從小兔回來以後，她不但得照顧我的起居生活，還要為小兔操心，一定是疲憊至極。

小兔的老師經常打電話跟鄭叢告狀，鄭叢不太會和老師打交道，只能不好意思地把一切錯誤都應了下來，這讓我想起幾年前，那時候上學前班的小兔也經常打架，鄭叢被他的老師叫到學校也不是一兩次了。

這些日子以來，鄭叢很難再把所有的精力全放在花店裏，我的身體又不行，只好把厲衛平叫了過去，讓他在鄭叢去小兔學校或者輔導小兔學習的時候去店裏搭把手。

好在店裏的那個林曉曉通過這些日子的工作，上手非常快，變得越來越幹練，這也能幫了我們不少的忙。

我覺得很欣慰，便把這個姑娘介紹給了厲衛平。平時裏厲衛平總在公司裏，很少能到花店幫忙，但是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們兩人熟悉了很多。

林曉曉見到總是西服革履的厲衛平，很有好感，我問厲衛平對那個姑娘是什麽感覺，他羞答答地什麽都不肯說。

為了讓林曉曉和厲衛平能多一些獨處的機會，就連周末，鄭叢都沒有到店裏去。這一天正好趕上下雨，我躺床上，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出神，回想這些年來，因為視力一直不好，每次下雨都不能清楚地看到雨滴，現在更厲害了，別說雨點，就算來了洪瀑也不能看到。

大雨的下午正是最適合午睡的，我躺在鄭叢的身邊胡思亂想著，一時半會沒能睡著，鄭叢也是如此，來回翻了幾次身，讓我感到了她的不正常，想了想日期，還沒有到肚子疼的日子，應該不是身體不適，但明顯感覺出她的異樣，或者她有什麽話想說，卻準備了太久的時間，憋在嘴裏說不出。

我終於對著身邊的人問道：“小草，你怎麽啦？”

停頓了幾秒，鄭叢終於嘆了口氣，說出了心裏話：“我對小兔實在太失望了。”

我剛張開嘴想安慰她一下，她就突然伸手按住我，就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接著說：“他這麽不成器，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生個孩子，生一個你自己的孩子。”

即使我看穿了鄭叢有話想說的情緒，卻萬萬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生孩子這件事，我以為這輩子都不用再提起，我以為我們都已經心照不宣，可是今天鄭叢卻主動提起，不知道她到底在心底猶豫了多久才鼓起的勇氣。

見我不說話，她又接著說：“我在網上查過，像我這種情況，只要卵泡發育正常的話，可以打促排卵針的，只要不吃苦藥，多疼我都可以忍下來。”

“哎……”我忍不住嘆了氣，“我想抱你。”這句話似乎成了我們的暗號，每次說完，鄭叢都會在下一秒將我摟住，這也是我能夠用最快速度感受到她的唯一辦法。

“我們之前不是都談好了嗎？小孩兒只是生命的延續，我們照顧好小兔，讓他來延續不就好了嗎？”

鄭叢恨鐵不成鋼地說：“可是你看他這樣子……”

我打斷她道：“真正的小兔並不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們一起去游樂園的時候，我們有一件事情瞞了你。”

“什麽事情？”鄭叢也開始努力回想多年前關於游樂園的記憶。

“你不會忘記你買飯回來的時候，我是坐在地上的吧？那是幾個十幾歲的男孩子的惡作劇，故意將我撞倒在地。可是你知道小兔是什麽反應嗎？他一頭就撞向了那個比他高那麽多的男孩子，那時候的小兔才六歲，他就這麽勇敢和善良，所以我堅信，小兔將來一定是個很棒的人。再說了，評判一個人，不能以學習成績為準。這些年來，他所缺失的愛，我們應該加倍地補給他，如果我們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難免會忽視小兔的。”

鄭叢似乎被我說動了，抱著我把頭紮在我的懷裏靜靜地不再說話，我感受著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和緩和，我想她是睡著了，笑容出現了我的臉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心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些天的天氣都不太對勁兒，不是暴雨就是大風，聽助理們說，天空都是黑壓壓的一片，七月的酷暑被這幾天的不尋常給澆滅了。這也讓參加期末考試的小兔可以涼爽一些。

反常天氣一過，天津就地震了，好在震級不大，並沒有出現人員傷亡，不過北京離得太近，確實有些震感。很多人都在傳要有餘震了，弄得大家人心惶惶。

不過惶惶得最嚴重的人一定是小兔。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他只進步了一名：倒數第五。王威開車載鄭叢去開家長會了，小兔和我兩個人單獨在家。

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新聞，小兔在客廳裏不安地來回走動，他知道一會兒鄭叢回來了，一定對他少不了責備。

小兔依舊不怎麽愛和我說話，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就消失在了樓梯邊，我想，他應該是回房間去午休了吧，不管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有多激烈，也應該先讓身體做好充分的休息。

電視裏一直在播放天津地震的新聞，滾動播放，說來說去總是這一件事，我有點煩了，下意識地擡腳到茶幾上摸索遙控器，卻摸了好幾遍都沒有找到。暴雨過後又開始悶熱，我也忍不住打起盹兒來，打算把新聞聲音當背景音樂，在沙發上小憩一會兒。

我歪了身體，剛想躺下，那一刻突然一恍惚，感覺到了天旋地轉，直接就栽倒在了沙發上。我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聽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上傳到了樓下。

是小兔，我記得剛才他是在睡午覺。我想坐起來，掙紮了幾下卻沒能成功。

他沒來得及說話，一下子揪著衣領將我從沙發上拽起來，我徹底蒙了，剛想開口問他要對我怎樣，他就把我按到了他的背上，急道：“地震了！”

我才反應過來，剛才一瞬間的失重感不是因為自己身體的原因。雖然小草給我形容過小兔如今的身高，可是當我趴到他的背上時，我才清楚的感覺出他和我差的太多，根本沒法將我背起來，我的雙腿都垂在地上。

小兔非常著急，小小年紀的他似乎很深刻地了解地震的逃生時間是多麽的寶貴，拖著我已經費力地走到了大門前。

即使他將我的左腿抄起來，可是右腿僵直的假肢卻不能隨意彎曲出較大的弧度。出了門以後，右腿就在地上拖著，磨得我與假肢接觸的皮膚開始疼起來。

趴在這個單薄而稚嫩的背上，我突然感慨頗多，自從小兔回來以後，一直對我冷言冷語，甚至一度與我作對，可是在突發事件來臨的時候，他竟然奮不顧身地將我背起一起逃生。他真的很像他的姐姐，就像小草當年毫不猶豫地跳下水一樣。

地震了不能坐電梯，小兔背著我吃力地走著樓梯，他幾乎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的，可是我沒法控制自己的右腿，在空曠安靜的樓道裏，甚至都能聽到每下一個臺階時，右腿假肢磕到臺階而發出的聲音。

我也知道黃金時間是短暫的，小兔以這樣的速度下樓，如果震級大，絕對沒有跑出去的機會。

“小兔，放我下來，你自己走。”我堅定地說。

小兔楞住了，腳步也停了下來，扭頭問我：“你什麽意思？”

“不用管我，你自己跑下樓去。”

小兔雙手用力往上擡了擡我的身體，好像沒有聽見我說話似的，邁起沈重的腳，再次向下走去。我趴在他的背後，能夠聽見他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雖然我雙目失明又缺少肢體在危難下寸步難行，可是我並沒有一絲的慌亂，因為我知道，在我身下的這個小夥兒已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上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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