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叢的情緒越來越低落，美食也再不能將她打動，我暗暗觀察著她的表情，只能幹著急，卻也沒有什麽立場可以勸導。人生裏全是無奈，這種無奈並不是像我這樣殘缺的人才會有。

鄭叢的媽媽很精明，尊敬和客氣間已經提出了不少條件，但是這些條件在我看來都很正常，比如結婚要買什麽規格的新房，男助理全部換掉，家裏要有女保姆做家務，聘禮是多少數額等等。

我安靜地聽著，不時地微笑點頭，這些對我爸媽來說自然也不足為道，都會同意，可是鄭叢卻不幹了，突然站了起來，怒道：“爸媽，你們是想把我賣了嗎？”

原本說著計劃的鄭叢父母突然楞住，笑容諂笑還留在臉上，來不及收回。

“小草！”我急得想一把拉住她，卻只能站起身來，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眶裏含著委屈的淚水，一轉身，跑出了包間。

雙發父母都尷尬得很，誰也不會想到原本安靜的鄭叢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安慰了他們兩句，便跑出去找鄭叢。

好在她並沒有走太快，出了包間以後就在走廊上抹眼淚，我追上去，親吻她的臉。

“別生氣，你爸媽這麽做沒有什麽錯啊，談婚論嫁嘛，就是這些事，他們是疼你，才想給你爭取更多。”

鄭眼裏含著淚，說：“我受不了，臉都火辣辣的，我聽不下去。思成，我嫁給你不是為了你家的錢你知道嗎？”

我笑道：“我當然知道，當然知道。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們這麽離開不太好吧？”

鄭叢冷著臉，聲音裏充滿了怨恨：“反正我不回去，我討厭我爸媽這幅樣子。”

“那你想去哪？我們的外套都在房間裏，至少要回去拿一下吧？”我嘗試緩和她的情緒，她卻倔強地說：“我不，你去拿。”

我氣得差點笑出來：“你讓我去拿，我怎麽拿啊？”

鄭叢看著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不出怎麽回答我的問題，眉頭一皺，眼淚又差點掉出來。

我大急：“好了好了，別哭，你在這裏等我，我這就去拿衣服。”

我無法理解鄭叢和她父母的關系，雖然我從小也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但情感關系應該是不一樣的，我爸媽因為用了不正當的打胎措施而讓我成為這幅樣子，所以他們對我還是疼愛和內疚的，他們會把自己的所有都給我。而鄭叢不一樣，自從她的父母知道她不能夠延續新生命的時候，就要了二胎，準備把一切都給她的弟弟，這讓一個脆弱的小女孩無法原諒和釋懷。

我回去的時候，雙方的家長還像我走時候那樣坐著，氣氛尷尬，見到我回來，鄭叢的媽媽趕緊站了起來：“鄭叢這個孩子從小就是這樣，又不聽話脾氣又倔，都是被她大媽給慣的，你們可別生氣。”

我隨便敷衍了幾句，就去咬椅子上的外套，我媽過來幫我把衣服拿起，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們要去哪？”

我歪頭夾住衣服，道：“爸媽，叔叔阿姨，你們先吃，繼續討論，我和鄭叢出去走走，不用擔心。”

我媽見是這種情況，悄聲在我耳邊問：“沒事吧？”

“沒事兒。”我沖她擠擠眼睛讓她放心。

我夾著衣服往外走，走廊裏的人都忍不住回頭看我，起初有些不舒服，後來想到鄭叢在眼眶裏打轉的淚珠，便什麽也不在乎了。

“我們去哪呢？”我問鄭叢，此時她已經不哭了，從我的肩頭拿過衣服，穿上以後，又幫我穿好，還低頭認真地系起扣子來。

“換個地方吃飯吧。反正你坐在這裏，也不能吃飯。”

“行。讓他們自己商量吧。”

我願意一切都聽鄭叢的，只要她能高興就好，她從小失去了很多的愛，我希望自己能把這一切都補給她。

這個季節夜晚的氣溫還是有些低的，我們穿著外套在大街上走著，偶爾吹來一陣風，雖然不是很大，卻也淩厲，鄭叢摟著我的腰，不自覺地把整個身子都靠緊我。

鄭叢說這一帶附近有個小吃街，雖然又臟又亂，但是東西都很好吃，以前家裏沒人給她做飯的時候，就會來這裏吃上一碗酸辣粉，或者買一份涼皮。

我們走了大概十分鐘，熙熙攘攘的小街就出現在眼前了，我不能看得太清楚，隱約間能看到做小吃的三輪車，還有非常簡易的桌椅。整個街上熱熱鬧鬧，身邊的鄭叢來到這裏，心情也好了很多，這裏有她的很多記憶，這裏對她來說才是最為真實的生活吧。

鄭叢確實是個小吃貨，帶著我輕車熟路地來到她喜歡的小攤位，買了最愛吃的瓜子餅，那種用瓜子仁沾糖壓出來的餅就著燈光看在我的眼裏，就成了一塊塊暗黃色的模糊圓形。鄭叢把它放進嘴裏，很快就發出了清脆的嘎嘎聲，她的手也不閑著，把另一塊遞到了我的嘴邊。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張嘴。

鄭叢看了我一眼，說：“怎麽啦？這裏人這麽多，沒人會看咱們的。”她猜我是因為顧忌形象。

為了消除她的擔心，我低下頭咬了一塊下來，嘴裏瞬間充滿了瓜子的香味，我解釋道：“我看見瓜子餅，想起了我奶奶。”

“你奶奶？”鄭叢已經迅速地消滅掉了一塊，這時又拿起一片塞進嘴裏，“我記得在陵園遇見你那次，你就是去看奶奶吧。”

鄭叢的記性還真不賴，我以為那時候的自己根本不可能進入鄭叢高冷的眼。

“是啊，我奶奶是最疼我的人，小時候家裏過年吃瓜子，她就是一顆一顆的嗑出來，然後放在碗裏，讓我拿勺子舀著吃，單獨看的話，一勺雖然感覺不多，可是其實每一勺她都要嗑好久呢。”

“你奶奶真好，明年我陪你去給奶奶掃墓。”鄭叢舉著手裏的瓜子餅，又往我的嘴邊遞，想讓我多吃些。

大為感動，我笑著對她說：“如果奶奶活著，她一定會非常喜歡你。”

鄭叢撅了一下嘴，大眼睛中閃過一絲光，隨後就變得黯淡了：“怎麽會呢，除了你，還有誰會喜歡我。”

“我沒騙你，我喜歡的人，奶奶一定喜歡，她總是和我站在一邊，我的表哥表弟都比我健康，可是她卻唯獨喜歡我。”

鄭叢點點頭，道：“奶奶對你這麽好，所以祝福和弟弟都嫉妒你是不是？”

“是。”我的腿有些累了，步子不知不覺就放慢了很多。

鄭叢見我這樣，索性停了下來，冷冷地說：“我不喜歡祝福。”

“沒關系的，傻姑娘，我不需要你因為我而仇恨他知道嗎？”

鄭叢堅定的搖頭：“就是不喜歡，想不明白為什麽你爸爸還要幫他租房子，他自己的爸爸不管他嗎？”

我呵呵的笑了起來：“這個故事就說來話長了。”

“那我們找地方坐下來慢慢說。”鄭叢攬著我的腰帶著我找了一間小鋪，我瞇眼看了看破破爛爛的招牌，上邊寫著：重慶小面。

老板娘在一個用三輪車改造的煤氣竈上煮面，鄭叢拉著我坐在一邊的空板凳上。見我有些遲疑，她問：“是不是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呀？”

我看著又長又細的鐵凳子，只能楞楞的點頭。鄭叢卻笑瞇瞇的說：“這就是我的一部分，雖然我爸媽都有很好的工作，可是我和大媽兩個人過得就是小老百姓的底層生活。”

鄭叢的話讓我對這樣雜亂的地方突然有了一些好感，不再像剛才那樣排斥，有一種想在這裏吃些東西的想法，想體驗一些鄭叢的感受，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一些。

鄭叢正要坐下，被我叫住：“這椅子怎麽是鐵的，多涼啊，你不能坐。”

“沒事。”

我皺眉道：“怎麽沒事，你的身體不能著涼，要不然下一次肚子會更疼的。”我想出了辦法，“你把我的衣服脫下來，然後墊在椅子上。”

“不。”

“鄭叢，聽話，我要生氣了。”我露出猙獰的表情，讓聲音聽起來更加嚴厲。

頭一次見我這副模樣，鄭叢有一點害怕，小聲的說：“脫了外套你會冷的。”

我有點心疼，但又不能動搖，只好耐心的解釋：“不會啊，我是男的，現在又不是冬天，乖。”

鄭叢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手解開了我大衣的扣子，生怕她反悔，自己趕緊不停地扭動肩膀，將衣服甩了下來。

鄭叢將它放在椅子上墊好，我才終於放松了表情，滿意的坐在她的身邊，這個季節不穿外套雖然有些冷，但是為了鄭叢，一點寒意都感覺不到。

我不肯在外邊用腳吃飯，鄭叢便只要了一碗面，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在室外的小攤上吃過東西，真的擔心鄭叢會著涼或者喝風，而她一點顧慮也沒有，用小手捏著筷子，手腕一轉，面就卷到了筷子上。

鄭叢發現我一直盯著她，便問：“你看我的手幹嘛？”

“覺得很神奇。”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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