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叢家的廚房很小，小到幾乎只容一個人，多一個都轉不開身來，我在小廚房的角落裏找到了熱水瓶，用腳輕輕碰了一下，很沈，便彎腰用嘴咬掉瓶塞，一股熱氣襲來，確定了裏邊裝的是熱水，又在廁所裏找到了塑料盆，可是對我來說，移動這些物品就十分困難，更別說給鄭叢端一盆洗腳水了。

看了半天也沒能找到一把椅子讓我坐下來，我只能一頓一頓地將暖瓶用腳推到沙發旁邊，暖瓶裏滿滿一壺開水，我用的力量真的是輕不得重不得，輕了的話踢不動，重了的話暖瓶就會直接翻倒在地了。

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才完成任務，又連忙跑回廁所，用同樣的方法把塑料盆踢了出來，我不能完全集中精神，因為心全都拴在了臥室裏的鄭叢身上，她很疼，但是卻不肯發出任何一點聲音，正因為如此，令我更加牽掛和不放心。

為了鄭叢能夠快些泡上腳，我只能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然後鎮定地坐在了沙發上，輕輕一磕腳跟，鞋就被脫了下來，我用大腳趾和其他腳趾配合，嘗試夾起暖瓶的塑料把手。

塑料把手很粗，還有棱角，硌得骨頭直疼，好在勉強把暖瓶提了起來，實在太重，不免搖搖晃晃隨時要跌破的感覺。起先我倒得小心翼翼，生怕開水濺出來，後來一想，剩下這條腿又不怕燙，何必這麽追求穩妥，鄭叢還在床上打滾，我得盡快把熱水給她弄過去。

快速倒水的時候，水果然濺了出來，右腿的褲腿全都濕了，估計鞋也好不了哪裏去，不過我沒有任何的感覺，這不知道是一件壞事還算是一件好事。

我終於站起身，開始把水盆一步一步地踢進臥室，慣性作用，水開始來回搖晃，這次濺出來的全都弄到了左腿上，還好有褲子擋著，只感覺到一陣陣熱氣和潮濕，並不會被直接燙傷。

趴在床上的鄭叢看見我把這盆水踢到了她的身邊，也終於松了一口氣，細弱的手臂撐著身體想要坐起，卻無奈全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我重新坐回她的身邊，說：“你雙手抓著我的肩膀，我扶你起來。”

鄭叢看了看我光禿禿的雙肩，沈默了一下，一咬牙，撐起了自己，我知道，我的肩膀並不能給她帶來任何安全感。

熱水泡腳讓鄭叢看起來好像舒服了一些，她只穿著一套睡衣，雖然有暖氣，但還是單薄得讓人看著發冷。我彎腰叼起床上的被子，蓋在了她的身上，她用烏黑的大眼睛盯著我的一舉一動，也不說話，我沒法猜出她的想法，只能尷尬地說：“別嫌我臟。”

鄭叢抿抿嘴，我能感覺出她的委屈，這種情緒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在所有力不從心的時候，都有這種心情。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壞事，打胎吃藥的也不是我，為什麽這一切的災難都要降臨在我的頭上？哪怕給我留下一只手，讓我能在心愛的女孩子需要照顧的時候變得有用一些啊。

我靜靜地看著她的側顏，很柔和，似乎沒有了曾經的那些棱角，不容我沈醉在她的美好中，她原本平和的表情就突然猙獰起來，我知道一定是又開始疼了。

果然，鄭叢用手捂住肚子，泡在水裏的腳也收了回來，痛苦使得她的身體本能地縮成一團，讓我的心也跟著擰了大疙瘩。

“鄭叢，你怎麽樣了？讓我給你揉揉吧好不好？”我幾乎失聲，看到她痛苦，比任何的折磨都要令我崩潰，我寧可難受的是我，讓我受怎樣的傷都無所謂。

鄭叢的精神一直都很不好，偶爾能說出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那雙讓人看了就無法忘記的眼睛在表達，我脫下鞋，擡起腳，把小腿輕輕地放在了她的肚子上，然後緩慢地揉了起來，我不敢用腳，一個是覺得臟，還有一個就是因為比較涼。

鄭叢擡起手一指，有氣無力地說：“你褲子怎麽都濕了？是不是被開水燙到了？”

“放心，我沒事，隔著褲子呢，不燙。”我邊說話便給她揉肚子，一刻也不敢放松。

可是鄭叢還是不放心我，仔細看了又看，還用手掀起了我的褲腿。“還說沒事，你的鞋都濕了。”

“真沒事，那條腿是假的，完全不受影響，這條腿就被濺了一點水。”我耐心地講給她，她終於不再說話了，微微地閉著眼睛，忍著一波又一波的痛苦來襲。

“啊。”鄭叢的一聲低喊簡直要了我的命，她一下子就緊繃起了身體，嘴唇都不住的顫抖起來，我知道她始終都在忍受，如不是疼得受不了，肯定不會出聲。我嚇得快喊了起來：“你怎麽樣啊？我怎麽做你才能好一些？”

鄭叢緊緊地閉著眼，咬著牙說：“橘子，吃酸橘子。”

我不知道酸橘子能對疼痛有什麽緩解作用，床頭櫃上有個塑料袋，裏邊躺著淩亂的橘子，一邊還有很多發幹的橘子皮，估計在她疼痛難忍的時候已經吃過很多了。

我咬起一個橘子，卻不知道怎麽才能剝開橘子皮，從小到大，我似乎從來沒有獨自剝過水果，就連吃個蘋果都是助理們把它切成小塊的，看著眼前的橘子，我急得開始咬，也顧不上臟不臟了。

可是橘子並不聽話，沒有裂口的地方，牙齒使不上力氣，一咬它就移動開了，好不容易咬狠了，汁水直接被弄破。

我扭過頭，發現鄭叢已經睜開了眼睛，她看著我的一舉一動，眼裏有著說不出的失望和寒意，淚水再次從她的眼睛裏流出來，在臉上形成一條看不見的線，勒得我喘不過氣來。

“對不起，我沒法照顧你，”我強迫自己深呼吸，“你幫我給助理打個電話，讓他來照顧你行嗎？”

鄭叢不說話，只是倔強地搖頭。

無奈之下我只能請求支援，處處需要他人的幫忙可能才是我所習慣的生活，可是連照顧愛人這樣的事情也需要找人幫忙的話，我真的是沒法看得起自己。

“他們是男的，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話，就叫我爸媽家的阿姨來照顧你，好嗎？或者你要誰來？”

所有的情感醞釀了這麽久，鄭叢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來：“我只要你。”

聽見這撕心裂肺的四個字，我的眼睛也濕潤了，不知不覺眼淚就掉了出來，我下意識地往肩膀上蹭，可是肩膀連眼睛都觸不到，根本沒法擦掉淚水。

“鄭叢對不起，我不能好好地照顧你，我實在太沒用了。”我只能開始搖頭，不想讓鄭叢看見我這幅窩囊的模樣。

鄭叢伸出手，顫顫巍巍地幫我抹掉了眼淚，勉強笑道：“你是男的，怎麽還會哭啊？”

“男的就不能哭嗎？”我不舍得她的手離開我的臉，便在她的手上蹭啊蹭。鄭叢輕輕道：“男兒有淚不輕彈。”

我一撇嘴，接道：“只是未到傷心處。”

鄭叢看著我像只小狗一樣蹭她的手，知道我一定是無助極了，深深地嘆了口氣，用了些力氣說：“我好多了，你別傷心了。”

“你每個月都疼嗎？”我忍不住問她。

提到這個問題，她的身體明顯一僵，我知道這件事對她來說如同大山，壓垮了她這所有的青春歲月，這件事也是一個陳年傷疤，她把它藏在身體的最深處，幾乎沒有任何情況肯讓她把傷口展示給人看。

但是經過了這麽久的相處，鄭叢對我還是信任的，猶豫再三以後終於點了點頭。

“我小的時候掉過河裏，之後身體就受到刺激，每個月的生理期只會疼的要死，卻不會來月經，我媽也帶我去看過病，醫生說是不排卵，”她咬了咬牙，才說：“這輩子可能不會生小孩了，我一直隱瞞著，對不起，趙永利就是因為這個離開了我，你也可以離開我的。”說完這句話，她的眼圈又紅了。

“我不要孩子。”我急道，鄭叢所承受的這一切痛苦都是因我而起，我怎麽還會因此而離開她呢？可是鄭叢並認不出我來，也不肯相信我的話，說道：“你家就你一個孩子，還有一大堆財產要你繼承呢，如果你沒有孩子，以後傳給誰呢？”

“傳給你弟弟。”

我的話讓鄭叢瞪大了眼睛：“什麽？為什麽啊。”

“哪有什麽為什麽啊，我們沒有孩子，我也沒有兄弟姐妹，就你有一個親弟弟，不給他給誰呢？”我耐心地解釋給她聽，希望她能夠相信我所說的一切。

“不行，不能給他的，你應該有自己的孩子。”她依舊固執道。

我沖她微微一笑，慢慢地說：“今天有一個小女孩來我家做客了，她看見我的樣子嚇壞了，那種慌亂的神色讓我特別的心痛，真的。雖然我喜歡小孩子，但是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有了孩子，他也像這個小女孩一樣害怕我，不敢靠近我怎麽辦？就算他不怕我，他的小朋友們不會怕我嗎？如果他的朋友因為他有這樣一個爸爸而不肯和他在一起玩，我的孩子會不會恨我呢？我不想讓一個無辜的小孩子背負這麽沈重的負擔，所以，你相信我，就算我不認識你，我也沒打算過要生孩子。”

“思成，你真的好讓我心疼，”鄭叢摸了摸我的臉，滿臉痛苦地說：“我們好像都很慘。”

我親了她的手指，柔聲說：“我們有了彼此，就不會再慘了，跟我回家吧，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住，不能再看不到你，你離開我一會兒，我都不放心。”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越來越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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