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單刀赴會

關燈
單刀赴會的滋味確實不好受。我選擇了讓厲衛平送我過來,他是這三個人裏最肯聽我話的人,我不讓他下車,獨自一個人過馬路,向鄭叢家那棟老樓走去。

說起來都會覺得難以啟齒,從小到大,我獨自外出的機會幾乎為零,其實鄭叢的大媽管王威他們叫做保姆也沒有什麽不對,我這樣的人沒有獨立的行動能力,就算勉強能把步子走穩,可是隨便遇到一扇門,一個臺階,都會令我寸步難行。

就比如鄭叢家這短短的五階樓梯,對我來說簡直難如登天,我的身子倚靠在墻邊,深灰色的外套立馬蹭上了一大片白粉,我想借機用假肢撐地來擡起左腿,然而左腿微擡,右邊假肢就顫抖了起來。

上次在這狹窄的樓道裏,只有我和鄭叢兩個人,那時我被逼得沒辦法,咬著牙閉著眼睛從上邊把自己弄了下來,如果不是被鄭叢接住,早就直接摔倒了地上。

可是上和下畢竟不一樣,我能讓自己從樓梯上滾下來,卻怎麽也不可能讓自己從樓梯的下邊滾到上邊去。

還沒到目的地,挫敗感就已經出現,我靠著墻壁大口的喘著氣,必須要把這種低落的情緒壓下去,否則自己都消極成這樣,還有什麽資格去談鄭叢的問題?

突然腦海裏想到的是鄭叢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在周莊的那日清晨,當我覺得自己不可能獨自起床的時候,她對我說:不嘗試的話,你怎麽知道自己做不到呢?

此時此刻,她不經意的一句話成了我絕望情緒中的一枚鐘錘,深深的敲醒了我。

我終於開始下決心嘗試,不再害怕摔倒了再也站不起來,至少我試過了,我為了鄭叢而爭取了,就不會再有遺憾。

其實每節臺階並不高,假腿如果能支撐三秒鐘,我的左腿就能來得及踩到上邊的一節臺階。

我把自己身體的全部重量都倚在了墻上,也不在意衣服被蹭了多少的灰,肩頭感覺使到了力氣,固定好假腿,我咬著牙將左腿快速提起,動作過大帶得我的假腿不穩,向右歪去,好在身子有墻可靠,在倒下去之前,左腿已經在上一節臺階上站穩。左腿稍彎,用力提跨,我的身體終於把假腿也帶到了這一節的臺階上。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上樓梯,即使在康覆訓練時都沒能完成的動作,為了心愛的女人,我就這樣跌跌撞撞的完成了。有的時候想想,感情真的是一種能夠創造奇跡的動力。

有了一階樓梯的成功,我就再也不會害怕,用盡了力氣讓同樣的方法把我帶到了鄭叢家的門口,那時候我已經出了一頭的汗,習慣性的甩了甩腦袋,突然想起這原本是動物才有的動作,一楞,知道自己因為天生沒有手臂,很多動作都是不經意間做的,而恰恰這些小細節看在正常人眼裏,大概都是無法接受的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鄭叢家的大門,謝天謝地門鈴沒有安裝在高處,而是安在了防盜門上。我彎下腰,用嘴唇按響了門鈴,帶有雜音而刺耳的鈴聲響起,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期待著這扇大門的開啟,又對接下來發生的未知和已知而感到畏懼。

未知的是大媽反對我們在一起的結果,已知的是大媽對我的態度和刁難。

門很快就被打開了,我才想起來,他們都是有手的,不像我,做什麽事情都要慢很多,就像爬這個樓梯,不知道用了多少個十分鐘。

出現在門口的是鄭叢的大媽,她看見我,一點都不意外,她知道我一定會來,更何況今天是周六。

大媽的表情並沒有太多的嫌棄和不滿,我知道這種不動聲色正是她的精明之處,一定有更難的事情在後邊等著我。

“小草,你去給你的領導倒杯水。”大媽轉頭對已經呆立在原地看著我傻傻發楞的鄭叢說,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去倒水。

我在心裏苦笑,這是難為她了,早知道我就趕在工作日,等鄭叢上班了再來多好。

大媽沒有再招待我,而是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我尷尬的站在沙發邊,看著鄭叢端著一杯水回來,“你快坐下,怎麽就你一個人來?車雲呢?我大媽她……”

鄭叢捧著水杯,臉上寫滿了擔心,站在我的身邊不知所措,“沒事,你放心吧。”我沖她眨眨眼,企圖安慰她。

她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又突然緊張起來,四處張望。

“怎麽了?”我問她。

“我家沒有吸管……”她著急地說。

我無奈的搖頭,就算有吸管,我也不會在她的大媽面前喝水吧。

大媽的電話打完一分鐘不到,一個鄰居就來了,也是個五六十歲的大媽,看得出來她們一定是好朋友,她叫鄭叢去她家,還說有好東西給她看,很顯然,這就是剛才鄭叢大媽通話的對象,她想支走鄭叢。

這樣也好,鄭叢不在,無論大媽怎麽為難我,都不用有人替我難過了,見鄭叢一臉的不情願,我們三人連哄帶騙的將她送了出去。

她直到走出家門,眼睛都是看著我的,我知道她的不舍,她的一切擔心,心裏有一股暖流流過。我就知道,鄭叢是外邊冷淡而內心熾熱的人。

小兔突然從臥室裏走出來,原來他今天碰巧也來這裏玩,他年紀小,並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麽樣的事情,一臉開心的和我說話:“思成,把你的手機借我玩。”

“你怎麽出來了?不是告訴你鎖上門不許出來的嗎?”看見小兔,大媽有些惱怒,又不舍得大聲嚇唬他,站在一邊重重的喘著粗氣。

還好我帶了手機,便道:“在我這邊的口袋裏,自己拿吧。”

小兔不理大媽,徑自從我的兜裏翻出手機,然後一跳一跳的跑進臥室了。大媽一向拿他沒有辦法,便走過去將臥室的門關上。我們的PK終於要開始了。

“喝水。”大媽也同我一起坐在了沙發上。

我當然不想喝,看著她那種不喝不行的神情,終於開口:“大媽,您有話就直說吧,如果想看我喝水或者其他出醜的地方,您說,我來表演。”

大媽沒想到我會這樣直接看穿她的想法,更不會想到我並不是為了得到鄭叢而唯唯諾諾,反而這樣將她一軍,沒話說了,終於不再逼我,進入了正題。

“我家小草從來沒有頂撞過我,我說什麽她都聽的,可是你看看剛才……”大媽難掩心頭的痛,剛才為了留下而不去鄰居家,鄭叢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再也不像那只在大媽面前溫順乖巧的小綿羊了。

“大媽,鄭叢是個大人了,她應該有自己的想法,您這樣一手包辦,她很難獨立地去適應社會。”我講出我的觀點,不能因為她是鄭叢的監護人,就一味的討好她。

大媽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頭,表示同意我的說法,接著又說:“我知道小草在外邊很不受歡迎,性格不好,不會說話,什麽都不懂,容易得罪人,也沒有朋友。可是即使她再不好,也比你多一個優點啊,她是健全人,你呢?我不能讓小草嫁給一個殘疾人。”

我耐心地聽她說完,然後點頭,她說的確實很有道理,我完全同意:“大媽,您知道嗎?有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有一個女兒,我的想法肯定也和您一樣。我怎麽能舍得讓她嫁給一個殘疾人呢?可是,那畢竟也不是我的錯啊。如果能夠選擇的話,那麽當我出生發現自己殘缺不全的時候,我會選擇不出生,可惜,很多東西都不是自己能夠決定得了的,更何況人生。”

“小夥子,你沒有錯,我家小草更沒有錯,可是你們在一起就是個錯誤。”大媽知道說不過我,情緒上開始出現波動,聲音不自覺的也就大了許多。“你看看自己的樣子,啊,如果只是少條腿,架條拐杖還能走,可你看看,除了腿,你還少什麽?”

大媽盯著我的手臂看,眼睛都要冒了火。

“我是沒有手,生活上肯定會有很多的不方便,但是我能夠自己克服,我不可能讓小草受委屈。”我說著最無力的話,這樣的解釋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蒼白。

對大媽果然無效,她怒道:“你自己克服什麽?還不是你身邊的那幾個保姆輪流伺候你,如果結婚了,難道也要那些男保姆和你們住在一起嗎?你讓我家的小姑娘怎麽和一大堆男人住一起?她到底嫁的是誰?”

見我啞口無言,她又繼續道:“就算你不用她來照顧你,可是你能照顧她嗎?如果大晚上她生個病,你能送她去醫院嗎?你抱得起來她嗎?”大媽越來越激動,就好像已經看見了小草未來悲慘的命運。

我一楞,瞬間就記起了前幾天鄭叢暈機的事,我沒法照顧她,真的就是假借別人之手。我的心跟栓了個秤砣似的,一下一下的往下沈,大媽用手捂著臉,似乎要掉眼淚,我強忍著她一波一波的攻擊,想要安慰她,卻聽見她接著說:“我求求你,放過鄭叢吧,我知道你有錢,你想找什麽樣的女孩子都有,為什麽要找我家姑娘呢,她各個方面都不好,但是至少能找個健全人吧?我在電視上看見過那種沒有手的人,怎麽穿衣服,怎麽去廁所呢?我也覺得你可憐,可是要是我家小草嫁過去了,她才是最可憐的人啊。”

我覺得大媽說的都對,越來越找不到任何詞語來反駁她,內心不禁開始動搖,剛進來時候的那種堅決好像已經不見了,我覺得我和鄭叢的未來好像要在這次談話中結束了。

我只能做著最後的一次爭取,說道:“大媽,我只是覺得鄭叢和我在一起以後變得快樂了很多,我只是希望她能夠一直快樂下去,至於最後是不是和我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快樂能當飯吃嗎小夥子?”大媽激動地站了起來,“她現在快樂,等真的結婚了,她得給你做多少事?她在家裏從來都不用幹活的,雖然她不是我的親閨女,可是我辛辛苦苦的把她養大,就是為了要給你餵飯擦屁股的嗎!”

我閉上眼睛深深的喘了口氣,來到這裏,我就做好了一切的準備,別說語言攻擊了,就是她真的讓我表演穿衣吃飯我也在所不辭。我不反駁,也不再爭辯,安靜的聽她說下去,只聽到她說:“我知道你是她的領導,我不能對你怎麽樣,但是我會給小草盡快找到新工作的,讓她趕快離開那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