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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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以前的回憶好像都是黑色的,不光是因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還因為身邊沒有一個肯幫忙的,那種失落感讓我寧願回到農村整日躺在大炕上。

老頭老太太是非常有上進心的人,他們的觀念就是,沒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完成的,他們是優秀的人,卻也不想想這種信條用在我的身上合不合適,總之他們認為,其他人能做的事,我通過練習也能夠做到。

但是他們錯了,不是我的天分不夠,也不是因為我練習得不夠,康覆醫生很早以前就告訴過他們,像我這樣只有一只腳的人和那些其他失去雙臂的殘疾人絕對是有天壤之別的,他們可以兩只腳相互交替做事,而我大部分事情都只能靠嘴巴了。

但是我的爸媽根本聽不進去,他們看到那些後天失去雙手的人都能夠用雙腳做事,吃飯、寫字、穿衣服、洗澡,羨慕的不得了,並以那些人為目標去要求我,可是右側盆骨的沒發育真的影響整個腿部的動作,如果要把左腿太高,重心都是要落在右側臀部的,沒有支撐點,牢牢地限制住了我的左腿的作用。

有一天晚上,我媽突然對我說:“今天我們要開始練習自己脫衣服了。”那也是個冬天的夜晚,和現在很像,屋外也是熱熱鬧鬧的,而我的房間裏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住了。

我身上穿著秋衣和毛衣,長長的袖子袖子垂在兩邊,和夏天的短袖上衣一比,不知道覆雜了多少,每次都是我媽先把秋衣套進毛衣裏,然後再幫我穿上,如果一件一件往我身上套,袖子會重疊的。

我坐在床上忐忑著,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難道這麽覆雜的程序她要讓我一個人獨自完成?逼我用筷子吃飯的事情剛剛過去沒多久,那種無助和痛苦的陰影在我的心裏還沒有消散,下一波就又要來臨了。

右側身體下邊坐在一團枕頭上,勉強維持住自己的平衡,然後彎下腰伸左腿使勁夠衣服,全身的重量就壓在了右側的身體下邊,那裏沒有骨頭,根本支撐不住,就在腳勉強勾到毛衣的後領時,整個身體向右側倒了下去,腳趾頭套進了完全沒有松緊的毛衣裏,想拔也拔不出來,而我的背又以最大的程度彎曲著,整個脊柱都發疼,而我媽並沒有及時出手,就看著我狼狽的把自己窩在那裏,怎麽掙紮也不能把腳拿出來,足足有一分鐘。

我哭了,疼的哭起來,後背火辣辣的,感覺脊柱要爆,當她終於肯出手幫我的時候,在我的耳邊說了這麽一句話:“思成,如果現在你的身邊沒有人,你會怎樣?”

我狠狠地咬著牙不說話,那種“如果沒有人我就去死”的話已經不敢說了,因真的被我爸打怕了。

不疼了以後淚很快就被止住,大冬天的出了一腦門子的汗順著額頭攪著眼淚進了眼睛,眼睛疼得要命,但我也不說話,就使勁擠擠眼睛。

訓練遠還沒有結束,我媽是不會心軟的,她幫我把毛衣撩起來,然後讓我自己把它從脖子上褪出去。

我不知道怎麽辦,只能像只剛洗完澡的小狗那樣拼命甩頭,可它始終套在我的脖子上,是那麽的牢固,我真的無計可施了。

我使勁低下頭,拼命的扭動身體,腰幾乎彎了個九十度,終於毛衣有了變化,它被我甩得整個糊住了我的頭,我覺得,如果我再拼命一點,就能把它甩下來。

但是我錯了,越是著急,它就越是不動,再次擡腳去勾它,卻發現沒有一點借力的地方了,我好像完全沈浸在了這種拼命中,忘記了自己的樣子有多麽的難看,也忘記了旁邊還坐著一個狠心的大石頭,漸漸地,我的力氣越來越小,肺部吸進去的氣也變少了,毛衣蒙住我的頭,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想看看到底怎麽了,但是怎麽也掀不開眼前的黑暗,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失去了意識。

這就是小時候我媽讓我自己脫衣服的事情,這麽多年過去了,很少有人再提,但是在我們彼此的心中都留下了一個小斑點,那次醒來我才知道是怎麽回事,原來我媽就那樣看著我,看著我被自己的衣服生生悶暈,也沒有伸手幫我一下。

這些年他們對我格外的照顧,我也明白了那句對不起的雙重含義,我沒有再怨過什麽,二十多年來生活上的艱辛早就把我磨成了一個隨遇而安的人。

終於把老太太勸住,幫我脫完衣服以後,我自己滑著輪椅一個人洗澡。調節水溫的開關位置有些高了,坐在輪椅上擡腳夠不到,我就站了起來用嘴巴擰,不銹鋼的材質很滑,嘴巴掌握不好度,微調了一點,即使水還有些冷,也湊合著洗了。

不過也只能用水沖沖身體,我用腳夾起了洗發水的瓶子,用牙齒咬開蓋子,卻不知道要把洗發水倒在哪裏,猶豫了一下,把洗發水擠到了盥洗臺上,然後低下腦袋到上邊去蹭。

沒法揉,洗發水不可能充分接觸到頭發,還沒來得及出泡沫,就用水將它們沖走了,我想,我真的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如果車雲他們不在,我會怎麽樣呢?

我很容易在遇到困難怎麽也戰勝不了的那一瞬間黯然神傷,但是無數次遇到困難然後怎麽也戰勝不了,習慣了,也就能夠在第一時間平覆心情。匆匆結束了沖洗,我看到了墻上掛著的浴巾,然後站起身子靠在上邊,讓它幫我把身上的水珠吸幹。

把自己收拾得看上去不算太狼狽的時候,我才喊了我媽進來,她早已準備好衣物,麻利的幫我穿上,那些我要做上十幾分鐘的事,她不到一分鐘就做好了。

那種低落悲傷的情緒已經在老太太的臉上看不出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關切,她對我說:“思成,魏倩倩你知道吧?就是你爸爸那個朋友的女兒。”

“媽……”我無奈,知道她什麽意思,我換了一架幹燥的輪椅坐好,然後向我的臥室劃去,就聽見我媽的聲音緊跟其後,說道:“你都快三十了,也該成家了是不是?你看看永利都有了對象。”

一句話差點把我噎死,我停了下來,轉身給她出主意:“您要是覺得咱們家的財產太多分不過來,你們可以給我生個弟弟妹妹的,我不吃醋。”

我媽的聲音也變得大了起來:“生什麽?我和你爸都這麽大歲數了,怎麽生?我們的一切都是你一個人的,分什麽?誰會和你分?”

“你要是找個姑娘嫁進來,回頭一離婚,一半財產都是人家的了。”

“為什麽要離婚?不許離婚。”

“肯嫁進咱們家的姑娘都是認錢不認人的,不離婚她跟我過一輩子不傻嗎?”

我媽開始捂我的嘴:“哎呀又說這種喪氣話,要是讓你爸聽見了又該生氣了。”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把我爸叫過來,我想上個廁所。”

把他們都打發走,已經快十點了,外邊劈裏啪啦的放著炮,我靜靜地玩著電腦,互不相擾,等了半天,我終於鼓起勇氣給鄭叢發了一個微信,寫到:“小草,祝你新年快樂,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我沒考慮鄭叢會不會理我,也沒有考慮她會不會生氣我貿然叫她的小名,正是因為什麽都沒想,才收獲了意外的驚喜,她回覆了。

從她的字裏就能感覺出她果然是惜字如金,我們有一條沒一條的聊了起來,但是她說的嗯嗯啊啊加起來可能也沒有多少字,大過節的我問她怎麽個過法,她才說起自己現在在菜市口附近的一個小餐館裏喝酒。

我一下子擔心起來,問道:“大年三十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是和爸媽鬧別扭了嗎?”

“爸媽忙,我和大媽過節。”

除夕夜爸媽也忙?我難以想象,問道:“大媽呢?”

“大媽帶弟弟去盧溝橋放孔明燈了。”

我才知道,鄭叢有個親弟弟叫鄭逸塵,比她小了整整20歲,因為是屬兔的,所以小名叫小兔。一個小兔,一個小草,兔子吃草,鄭逸塵這輩子是吃定鄭叢了。小兔跟爸媽生活,家裏有保姆伺候,爸媽忙,覺得虧欠他,於是不管他提什麽要求,都會滿足,這也就是為什麽大年三十晚上他想去二十公裏外的盧溝橋,大媽二話不說就帶他出門的原因。

“鄭叢,別喝酒了好嗎?太晚了趕快回家吧。”我耐心的勸她,擔心語氣不好讓她更加反感。

“領導,我能給你打電話嗎?我想跟你說點事。”鄭叢的話漸漸變得多了起來,我心裏感覺到了不好,她一定是喝的酒越來越多,我著急,自己沒有電話,便寫到:“你把地址發給我,你當面跟我說行嗎?”

字打得急了,口水都順著流了出去,但是管不了那麽多,我把我爸叫了進來,讓他幫我穿假肢和換下睡衣。

我爸這點特別好,他不會因為擔心我而限制我的自由,反正有他的人開車送我,到處跟著我,所以他沒有多問,很快的幫我穿戴整齊,外邊天氣冷,我不得不穿上了活動很不方便的羽絨服,鞋我還是堅持穿了單鞋,襪子更是沒穿,這是我的習慣,不管多冷,至少要讓腳方便一些。

老頭的司機就在門外等我,帶著我一路向西,去見鄭叢。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預告一下,這章比較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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