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約一把拿起桌上的本子，打了開來，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泛黃，還有些稚嫩，可是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的表明著時間、物事、銀兩。

天禧元年一月，德言贈宣紙四十九章，約一兩銀子，二月，贈宣紙五十張，約一兩銀子。

三月，娘親生病，張姨娘免房租，約一兩銀子。

。。。。。。。。

天禧六年七月，送德言裙子一件，抵二兩銀子。

後面的，顧攸寧沒有再記下去，因為德言沒有再找過他，亦或者，他也沒有在找過德言，最後的賬目後面記載著，顧攸寧欠德言一百五十兩銀子。

沈清約的臉色越來越青，大有風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他手中攥著的不僅僅是顧攸寧欠著童德言一百五十兩銀子，而是小德言懵懂而美好的年歲，那裏面有著她的堅持與隱忍，也有著她的歡聲笑語。

天禧元年一月，小德言窩在沈清約房中，睜著大大的眼睛，討喜的問道，

“清約哥哥，你能領著我去買一些宣紙嗎？”

沈清約淡漠的道，

“你練字嗎？”

小德言搖搖頭，

沈清約從桌上拿了幾張，

“先用著吧！”

小德言又搖了搖頭，

“今日我去找攸寧哥哥玩的時候，攸寧哥哥有些不開心，說是家裏沒有銀子去買宣紙了，攸寧哥哥的字那麽漂亮，那麽好，我想看他寫字。而且，攸寧哥哥經常蘸著水寫字，手都凍壞了，鄭姨娘也沒有去做工，我想買一些宣紙送給他。”說著還晃蕩了一下自己的小荷包，裏面的銀子不多，卻也讓德言覺得自己很富足。

“多事！”沈清約嘀咕了一句，耐不住小德言的懇求，給她穿了一件厚實的披風，擋住了外面的冷冽，便讓隨從抱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厚厚的雪去了城中的店裏買了五十張宣紙，來的路上，小德言又眼巴巴的看到了大雪中賣冰糖葫蘆的人，那個人凍得搓紅了手，冰糖葫蘆也已經凍上了。

小德言又受不住的小聲道，

“那位伯伯，真可憐。”

沈清約示意了一下隨從，隨從便領命的去拿了銀子，將那剩下的五只冰糖葫蘆全買了下來，小德言高興地趴到了沈清約的身上，然後一不小心把那宣紙給打落在了地上，然後最外面的一張就弄濕了，沈清約怕小德言抱著的時候，給弄濕了衣裳，便把外面那張濕掉的，包了糖葫蘆，剩下的交給了小德言。

小德言用童念夫婦給的壓歲，買了五十張宣紙，送到顧攸寧的手中只剩下四十九張，可是，她應該不知道的是，在顧攸寧的心裏，那些東西，只不過是一兩銀子吧！

顧攸寧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沈清約說話，他小心翼翼的看著沈清約，揣度著後面的話怎麽說出口。

有那麽一剎那，顧攸寧也很後悔，他不就是喜歡上沈靜好了嗎？大可光明正大的告訴沈清約，然後將這個記賬的本子毀屍滅跡，小德言對自己好，不也是心甘情願的嗎？可是他覺得這樣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對不起這麽多年來，小德言一聲聲的“葡萄哥哥”，所以哪怕他負債累累，也要將這一百五十兩銀子還給德言，畢竟，有了這些銀子，德言出嫁，也會風光一些，不是嗎？

想到這裏，顧攸寧的愧疚小了許多，德言嫁給他不會好過，因為他這麽多年來，只當她是自己的妹妹，可是沈清約不一樣，沈清約是喜歡德言的，也是寵愛她的，哪怕嫁到了沈家做了一個妾室，也不會太受委屈，而他若是能考上了科舉，然後娶了沈靜好，對於德言，也是能照顧一二的，怎麽想，沒有多少人會吃虧，只有這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百五十兩銀子，是他永遠也抹不掉卻一直試圖抹掉的東西。

想到若是自己考上了狀元，自己不僅能跟沈靜好琴瑟和和，還可以讓吃了一輩子苦的娘親衣食無憂，顧攸寧又覺得此時的難堪算不上什麽，畢竟他是一個能屈能伸的男人，不是嗎？

“沈少爺，我知道，這件事情很是唐突，可是，我想了許久，也想不到有誰還能幫助我，所以，我現在想借你二百兩銀子，真的，我一定還你。”

沈清約淡漠一笑，

“不是一百五十兩銀子嗎？”

顧攸寧一囧，

“剩下的五十兩銀子，我是想著等沈靜好走的時候，送她一些東西，還有剩餘的便是這次進京趕考的路費，我既然已經決定跟德言不再有那種關系，再借童教學的銀子，終歸不妥。”

“你考慮的很是周到。”沈清約點點頭，不置可否的道，

顧攸寧聞言，很是松了一口氣，

“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擔當！”

話音剛落，一杯還帶著熱氣的水便打在了顧攸寧的臉上，順著臉頰流到了脖子上，然後又躺在了衣裳上面，很是狼狽，

顧攸寧伸出手拿出手帕想擦一下臉，卻被沈清約一把奪了過來，

“別臟了德言繡的手帕！”

顧攸寧頓時覺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

“顧攸寧，你想借二百兩銀子，我借給你，可是我也要告訴你，不要把自己想的多麽的清高，若沒有童家的周濟，怕是外面靠在墻角討飯的，就會有你一位，你不過是多認得幾個字，多念了幾本書，便自命不凡了？還妄想著去考狀元？跟德言比起來，你差的太遠！”

說罷，沈清約從懷裏甩出了三張銀票，

“記得給德言銀子的時候，多給一些，免得讓她難過！”

顧攸寧的臉上被茶水給塗的像是水洗了一般，他睜開眼睛看著沈清約，可是因為眼睛上掛著水的緣故，所以看得有些模模糊糊，他伸手取走了兩張，然後略有落寞的對著沈清約道，

“沈少爺，你可以瞧不起我，可是，應該瞧得起德言，德言喜歡我，至少證明我不是一個人渣，不是嗎？”

沈清約聞言，不由的怒吼道，

“滾，有多遠，滾多遠！”

顧攸寧心裏很是難看，可是他想到了楚國國君臥薪嘗膽的故事，想著自己受了這一次的委屈，可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解決了，他又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麽的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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