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沒幾日，便到了六月份，隨州的難民幾乎不見，有的輾轉回了老家，有的則留在了沈家的田地中務農，有的又繼續前行，兜兜轉轉，隨州又恢覆了往日的喧嘩。

沈家繡莊的生意也逐漸進入了繁忙的時候，童德言幾乎沒有時間再去練字，每日的一早，便匆匆的趕去繡莊，直到月上柳梢的時候才得以回家休息。

每每這時候，張氏難免會心疼女兒，可是見她神采飛揚的講述著今日繡了什麽花色，明日描了什麽圖案，手舞足蹈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要求抱抱的感覺。

張氏總會唏噓不已，也不忍苛求她做到大家閨秀的樣子，只是做了愛吃的，看她津津有味的吃著。

“娘，這個紅燒肉真的好吃”

童德言幸福的吃著，然後彎著嘴角，向張氏撒嬌。

“好吃，便多吃點！”張氏在一旁看她，心裏很是滿足，可是看著女兒未施粉黛的小臉，又不由的皺起了眉，

“言言，娘親不是給你銀子去買了水粉，怎麽你還是不抹呢？可是臉上都起皮，肯定不舒服！”

童德言聞言，卻是伸手捂了捂嘴，很是一驚，道，

“娘，你不提我差點忘了，攸寧哥哥的紙墨肯定沒有了，你可以幫我去買一些送給他嗎？”

童德言很想自己去送，可是想到明日還要去繡莊，怕是沒有機會送過去，只好央求娘親去送。

那張氏一聽，不由的嘆了一口氣，

“言言，你那鄭姨娘也是做了工，有著俸銀去領，攸寧還會缺那幾張紙嗎？”

“娘，你不是不知道，攸寧哥哥的伯父從今年年初便病臥在床，還吃藥，需要很多銀子，這樣一來，攸寧哥哥舍不得去買紙，我送給他的紙，他都將字寫得小小的，然後慢慢的用，很是可憐。前幾日，我拿著我練好的字給他看，攸寧哥哥很將那紙又練了許多字才算！”

想著攸寧哥哥當時心疼的樣子，童德言莫名的有些愧疚，她明知道攸寧哥哥舍不得紙，她還將字寫那麽大，雖然她是一筆一劃的寫在紙上，生怕會寫差，才寫的那麽大，可是那也是不對的吧，不然攸寧哥哥怎麽會生氣呢？

張氏被德言這麽一番話說的，又心疼起了那個苦命的孩子，鄭氏這些年一直在沈家繡莊裏做活，顧家夫妻也每月的領著俸銀，照顧一個小小的攸寧還算寬裕，可是今年年初，老顧便得了一種怪病，渾身無力，又咳喘難忍，整日的用藥靠著，沒多久多年的積蓄便虧空了，那鄭氏只好拿出些許銀子送給股價兄長，於是又委屈了攸寧，雖然童念也免去了鄭氏的租金，卻也無濟於事。

好在這些日子老顧的病有些好轉，已經能下床走動，

張氏從懷中拿出了一些銀子遞到了德言的面前，

“你爹爹書房裏還有剛買的紙墨，我明日便去給攸寧送去，只是這些銀子你可是要好生的留著去買了些水粉過來，好好的打理一下，過不得多久，終會有人上門提親，見到你這般，可是要嘲笑咱們委屈了你？”

童德言聞言，臉色一紅，頓時想到了一墻之隔的攸寧哥哥，那抹嬌紅宛若片片紅霞一般，那頭卻也怎麽點不下去，於是道，

“娘，待我過些日子，在繡些手帕香囊之類的拿到市集上賣上一賣，”

張氏眉頭又皺了起來，

“姑娘家的莫要總是拋頭露面的，”

“娘，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便賣完了，可是能賣到三兩銀子呢！”童德言眨巴著眼睛，看著張氏道，

張氏嘴角一彎，

“言言，你的繡功不過是稍微好了一點，比起你鄭姨娘的還差許多，怎麽就那麽好賣呢？”

童德言被娘親這麽一問，飛快的道，

“娘，總之賣了銀子，便可以給爹娘買了繡莊的布做兩件合身的衣裳。”

“你有這心便好了，還是留著做給你自己吧！“張氏看著女兒穿著十分的樸素，又心疼起來，

“前些日子，沈少爺不是送來了兩件沈二小姐穿過的衣裳嗎？我見那粉色很是好看，怎麽不見你穿上一穿呢！”

童德言搖搖頭道，

“娘，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繡女，怎能穿那麽貴重的衣裳呢，我又還了回去！”

張氏嘆了一口氣道，

“說的也對，沈家雖然與咱家有些交情，也不過是因為沈老爺欣賞你爹爹的學識，咱們還是不要深交的好，還回去便還回去吧，等娘給你買了布料，給你做上一件。

童德言聞言，乖巧的偎在了張氏的懷中，然後用手握著張氏的手道，

“娘，我有了衣裳穿，便可以，還是你跟爹爹穿吧！“

張氏看著懂事的女兒，認真的道，

“言言，咱們家雖然比不上大富大貴，卻也不缺吃穿，怎麽讓你說的如此的寒酸，娘給女兒做件衣裳，也會把咱家給吃垮嗎？”

“不是，娘，”童德言見娘親有些心疼自己，很想說，有一次她穿著那件黃色的裙衫去找攸寧哥哥的時候，攸寧哥哥眉頭皺的很深，好像很不喜歡她穿那件衣裳，後來她換成了平常的衣裳，攸寧哥哥這才彎著眼睛笑了。她好不容易又跟攸寧哥哥走的那麽近，那麽近，近的幾乎讓她感覺，他也有些在意自己，所以她寧願穿的樸素一些，也不想看到他不高興的樣子。

“是不是聽說沈少爺要成親的事情，你受了打擊？”想著這些日子女兒的反常，張氏不由的猜測著，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她的女兒如今沒有抹粉，沒有穿鮮艷的衣裳，甚至連鞋子都是縫補的，縫補的？張氏這才註意到德言的右腳上有了一塊藏青色的補丁，她的眼神不由的一暗，

童德言聽到娘親的話，差點沒有將嘴裏的茶給噎著，一張粉面小臉漲的通紅，嘴也不利索了，

“娘，你想什麽呢，我穿這些跟清約哥哥成親有什麽關系？”

“真的沒有關系嗎？可是以前你跟沈少爺在一起的，穿的也比現在幹凈許多，可是自從知道了他娶親之後，你已經很多日沒有好好的打扮自己了，言言，娘親告訴你，沈少爺是沈家的少爺，他雖然平常照顧你，可是你莫要有了那些心思知道嗎？”

童德言有些哭笑不得，以前跟沈清約在一起的時候，沈清約總是很挑剔，她若是穿的樸素一些，沈清約便拉著她去繡莊裁衣裳，於是她習慣了穿的鮮艷一些，可是她的攸寧哥哥並不喜歡，

“娘，您誤會了！”童德言淡淡的說道，

“是嗎？可是你腳上的補丁是怎麽回事？”張氏心疼的道，

“前些日子去給難民送飯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便磨壞了，鄭姨娘便幫著我補了一補，還很精致呢，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我沒有喜歡清約哥哥，娘，您放心，您總是告訴我，對於姑娘家來說，找一門合適的親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切不能著急，清約哥哥是一個大少爺，跟我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是一樣的，我怎麽會喜歡他呢？”

童德言說的十分的淡然，又或者說是十分的隨性，可是聽在張氏的耳中，卻有著莫名的難過，德言的乖巧懂事，讓她很是自豪，也讓她很是不安，她害怕自己的女兒會因為這些而放棄了追逐幸福的念頭，

“言言，在娘親的眼裏，你是最好的姑娘，娘不怕你去喜歡誰，怕得是那個人不把你當做珍寶一樣，娘的女兒是要人珍惜的呀！”

童德言不過是十二歲，可是在這一刻，卻有些明白娘親的話，那些埋藏在心中的些許委屈頓時有了著落一般，眼眶有些發酸，童德言輕輕的靠在了張氏的身上，

“娘，我喜歡攸寧哥哥，可以嗎？”

正想安慰女兒的張氏，一下子楞在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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