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 隨州

“娘，餅的味道真好吃！”

隨州城門外不遠處，一個稚嫩的童子，夾雜著幾聲細微的吞咽，望著手中已經所剩不多的餅子，滿足的嚷道。

一旁的女人大約二十幾歲的模樣，則滿是疼愛的望著他，女人的嘴唇有些幹澀，便輕輕的收緊了嘴唇，微微的潤了潤，將手中的水壺傾斜進小娃娃的嘴邊，小娃娃順勢喝了幾口，又低頭噴香的吃著大餅。

而坐在一桌之隔的童念，右手習慣的縷著下巴上不長的胡須，雙眼微瞇的看著母女二人，確切的說是看著那個長相喜人的娃娃，狼吞虎咽的神情，竟是勾起了他的食欲，於是左手招呼著店家，店家小跑似得過來，

“童教諭，可是有何吩咐？”

“拿盤醬牛肉罷！”

童念雙眼仍然盯著眼前的娃娃，看那娃娃不過是五六歲的年紀，大概比德言大上一兩歲，個子卻比德言高了不少，兩只小眼睛骨碌骨碌的轉著，雖然穿著很是普通，卻有著說不出的機靈勁，尤其狼吞虎咽的樣子，讓沒有胃口的他也多了幾分的食欲。

果然還是德言最可愛，童念心裏琢磨著，想著當日出門的時候，德言還賴在妻子的懷裏，不肯起床，軟軟的聲音，配上那睡意朦朧的憨態，幾乎將他的心融化，那軟糯的小神情竟不知隨了誰，童念想起女兒，不由的笑了起來，

這邊店家很快的端上了童念的蔥油面，還有一盤醬牛肉，童念又看了一眼那娃娃，便低頭熱乎乎的吃了起來。

這邊男娃娃已經將一個大餅吃下大半，正有些口渴，忽聞一股濃濃的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他眨巴著眼睛，四處的望著，然後看到了童念的桌上，正巧童念擡頭向他望去，男娃娃只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快速的躲到女子的後面，然後露出了一雙明亮的眼睛。

女子微微的轉過身，擋住了男娃娃的視線，

“寧寧，可是吃飽了？”

女人的聲音很溫柔，猶如一縷清風般，男娃娃先是點點頭，然後又看著手中還剩下一些的大餅，搖搖頭，小聲的問道，

“娘，好香的，那是什麽呀？”

童念因家中有女的緣故，所以對稚嫩的童音很是敏銳，那男娃娃小聲的說話，卻也被他聽到了，童念夾著醬牛肉的筷子輕輕一松，那片厚薄適度的醬牛肉便又落回了盤中，他方才只是被那男娃娃給吸引，這才註意到兩人的穿著，女子穿著已經有些厚的裙衫，上面雖有些破舊，卻十分的整潔，只是眉角之中仍難掩疲態。

只聽女子仍然溫柔的說道，

“寧寧，那是醬牛肉，等你長大做了官，便能吃到了！”

男娃娃對於做官的意思能夠明白，因為他點點頭道，

“娘，可是好香，比我的大餅還要香！”

女子用手揉了揉男娃娃的頭，然後道，

“寧寧，咱們的大餅也很香呢！”

說罷，女子竟轉過身來，看著童念，有些不好意思，此時已是過午，整個酒肆之中除了店家，便只剩下他們三人，於是童念放下了筷子，看著女子，微微的笑道，

“可是去隨州？”

女子點點頭，亦是微微的一笑，算是應了話，然後又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孩子，那男娃娃卻是緊緊的盯著童念桌上那盤醬牛肉，眼巴巴的有些可憐，童念看著那雙小眼睛，先是想起了學堂中的那些娃娃們，還沒有一個娃娃露出過這般神色，他又想起了德言，德言倒也會露出這般神色，那都是在想要街上的小玩耍，才會露出來。

童念心下不忍，想要喚那娃娃過來，嘗上一嘗，可是他只覺得話一出口，便會唐突了別人，又有些舉足不定。

正在這時，女子又說道，

“寧寧，你是不是想要吃呢？”

男娃娃快速的點點頭，並將手中的餅子塞到了女子的手中，童念註意到女子的眼睛在手中的餅子上停留了一下，便又很快的移開，女子微微的咬了一下嘴唇，然後輕輕的拍了一下男娃娃的頭，便向店家走去，她聲音輕微的跟店家說了什麽，店家有些不耐的搖了搖頭，那女子微微垂下了頭，然後朝童念這邊走了過來，

童念不知怎的，心中一緊，竟不由的正襟危坐，筷子握在手中亦是一動不動，

“老爺，能不能夾給我一塊牛肉呢？”

女子微微的一彎腰，十分卑微的看著童念，眼睛裏說不出的難堪，握著小半張餅的右手幾乎將餅給捏爛，這般乞討似得姿態明晃晃的，

童念一緊張，便將整盤牛肉推到了女子的面前，然後輕聲的說道，

“這半邊我一塊未動，你盡管拿了去。”

女子這才松了一口氣般，有些討好的看著童念，嘴裏卻是說道，

“謝過大老爺，我只需要一塊即可，老爺，你幫我放在我餅上吧！”

女子將那張被揉捏的有些破裂的餅往前遞了遞，童念夾了幾片，小心的放到了上面。

女子又低頭，嘴裏不住的說著謝謝，

往回走的時候，女子亦沒有直起腰來，男娃娃歡天喜地的從女子手中接過來，然後又開心的吃了起來。

只聽女子又說道，

“寧寧，牛肉好吃吧，可是要好好的念書，等你像你爹爹一般，做了狀元，便天天的有肉吃！”

男娃娃重重的點點頭，嘴裏不清的說道，

“娘，好吃！”

女子看著男娃娃吃的嬌憨，眼睛竟是有些濕潤，只覺得方才的委屈求全亦算不得什麽。

童念有些不知滋味的將剩下的飯吃下，女子待男娃娃吃完最後一口，便領著那娃娃的手，慢慢的向城門走去。

而走到一半的路上，又見男娃娃搖晃晃的將水壺遞到了女子的嘴邊，女子笑的極為開心的，喝了兩口，然後又輕輕的撫摸著他的頭，男娃娃便一晃一跳的走在了前面。

童念又吩咐店家拿了幾個饅頭還有一盤牛肉，這才快速的朝著城門走去。

待童念走到城門的時候，卻見女子正被看守的護衛詢問著，童念緊跟著上前兩步，熱切的喚道，

“我說姑娘，你且等一等，”

這護衛認識童念，見他一副熱略的望著眼前幹巴巴的女子，便熟稔的接道，

“童教諭，方才小的問了幾遍這姑娘進城為何，她偏生說不出來，沒曾想，原是童教諭認識的？”

童念不著痕跡的朝那女子使了一下眼，那女子嘴唇微微一張，便又很快的合上，童念這才回道，

“也算不上認識，只是最近沈大人家缺個做雜役的姑娘，他與我說了幾次，我正巧出城去看望一個學生，這姑娘便是學生家的鄰居，我便順了個人情，將她接過來了，總之，讓沈大人看過，也算教了差，”

原這童念本是沈香府上請的教諭，沈家是隨州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如今當家的是正沈家長子沈香，景德二年，宋遼簽訂檀淵之盟，取得秀才的童念沒有參加禮部會試，應了沈香沈大人的請，做了沈家的教諭。

護衛一聽，原來還有這些事情，便又客氣了幾句，很爽快的放了三人進城。

女子不知如何感謝他是好，童念卻是滿臉的愧色，小聲的看著女子道，

“原是方才小生唐突了娘子，這些事情自是應該，”

說吧，便把手中用油紙包的仔細的吃的，用雙手遞到了女子的面前，女子忙搖手，怎麽都不願去接，

男娃娃倒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臉上飛快的揚起了一絲絲的喜悅，見狀，童念又說道，

“方才姑娘並未進食，這些東西還是收下吧！”

“娘——”男娃娃亦是討好的叫了一聲，

女子早飯已是未飽，如今又被眼前的男子見過了難堪的一面，女子又看著自己不大的孩子，心下一橫，便雙手接過，

嘴裏又不停說著謝謝，晃動之中，整齊的頭發被掃出了一縷，越發的慌亂。

童念不敢再繼續看下去，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眼看天色有些陰暗，想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他便不再多多耽誤，轉了身，便朝城中西子巷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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