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之鶴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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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之後我也像沒了家,於是我總看到街上那些流浪的貓狗,臟兮兮的從垃圾桶裏鉆進鉆出,像不久後會死的我,變成一堆無處可去的灰土。”



記不清是幾天沒有來,從那天和她吵完架,自己全部的時間都在家裏或學校,為了市重的考試,他一刻不停,不敢有半點懈怠。

最重要的,還是拉不下面子去道歉。

放學鐘聲如期而至,鶴舟從辦公室出來,手裏拿著疊厚厚的覆習資料。

老遠就看見王權站在教室門口張望,那麽一抹高瘦的身影透著股說不出的落寞。

何志遠走過他身邊,眼睛在他手上一掃,笑著調侃他:“又給你開小竈了?”

鶴舟把手裏的東西扔給他:“你要喜歡就全給你。”

何志遠嫌棄一般把東西又給他扔回去,笑的不行:“怎麽看你這麽欠揍?”

鶴舟氣質翩然的笑笑,回答道:“再欠揍也是被迫,快考試了,可別羨慕嫉妒恨打擊報覆啊。”

何志遠擺擺手:“得了得了,回去好好休息,市重小試別遲到就行。”

“誰能遲到,放心吧。”

“好好幹,高考就等你好消息。”

鶴舟淡笑著點了點頭,手上把資料細細整了,沒再說話。

教室外長著桂花樹,可他們再也看不到花開滿枝頭。

王權在窗戶上趴著,唉聲嘆氣的說:“就畢業了,什麽都沒來得及一樣。”

鶴舟走進教室,聽到這話,問:“你說的什麽指什麽呢?”

“學習啊,戀愛啊,打架啊……反正什麽都沒幹,什麽都包括。”他煩躁的掻頭,一時間覺得有如百蟻蝕心,眼前一切的一切都因為無法避免的分別而可愛美好。

生銹的掉漆欄桿,木紋上畫了早戀宣言的課桌,臟兮兮油膩膩的窗簾,陽光下,一切曾經的煩躁與厭恨都化為煙塵。

兩人默契的沈默著,收拾東西,處理垃圾,直到教室裏空無一人。

最後一次關門,銅鎖卻無法再掛上門栓。

鶴舟拍拍王權的肩膀,說:“走吧。”

一路上香樟繁茂,清淡的草木香氣沁人心脾。

王權問:“去哪?”

“你說。”

他勾勾肩上的校服,低聲說:“我想喝酒。”

“恩,行。”

“你去不去?”

“去。”

王權沈默了一會兒。

“我想喝酸奶。”他說。

鶴舟繼續點頭:“去。”

“……去海貍那。”

“好。”

王權認認真真地瞅他兩眼,眼色裏有明顯的猶豫和懷疑。

鶴舟歪過身去搭他的肩膀,臉上帶著笑。

王權忍不住問:“你們不是吵過架嗎?”

“是吵過,還挺慘。”

“那你還去!”

“這不是你要去嗎。”鶴舟滿不在乎的回答。

王權斜眼看他:“我怎麽覺得你這麽欠揍呢?”

“陪你去倒欠揍了,行啊,只要你願意,去哪我都陪著。”

王權悶悶不樂的低下頭,過了會兒,甕聲甕氣的說:“就那吧,她家的酒最好喝。”

鶴舟本來笑著,可他笑著笑著,忽然身體一僵。

他猝然站起身體,眉頭緊皺,問:“你喝酒了?在她那?”

“喝了……偷的。”

鶴舟就那樣定定的看著他,好一會兒,他吐出一口氣,覺得胸腔裏滿滿脹脹全是說不出化不開的惱怒。

王權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趁她不註意偷喝的,結果海貍把我趕出了店,然後就是劈裏啪啦的東西摔碎的聲音……”

鶴舟幾乎是遲鈍了:“……摔東西?”

“嗯……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惹的她那麽生氣。明明平常都是一副冷清的要死的樣子啊!”

鶴舟低著頭,牙齒忽然咬碎在口腔裏。

王權聲音低低的繼續說到:“還是今中午聽何志遠說我才知道她回來了,雖然平時打打鬧鬧的習慣了,可是這時候,還是想去道個歉……不管是不是我做了什麽,終究是惹過她生氣了……”

鶴舟呆楞著,聲音都像飄起來,腦袋裏混沌不清:“她回來了……什麽意思?”

“就是你去市重那幾天的事,她摔完東西,聽說第二天住院了……住院了,聽起來很嚴重。”

“醫院?”

王權隱忍不能,他低下頭,滿臉都是痛苦:“對……精神院――精神病院。”

不安,終於像飛出古堡的烏鴉開始嘶啞紛飛。

鶴舟終於在這瞬間體會到自己身體裏那股極速墜落的情緒,它來的波濤洶湧,像脫軌的列車、失重的飛機,鶴舟只覺得自己開始變得支離破碎。

他幾乎是不敢耽誤的轉身就走,他不敢知道王權接下來會不會再說出什麽話。

他使勁跑,身後追過來王權的顛簸顫抖的聲音:“你去哪兒啊!”

“回家!”

“什麽?!你去哪――”

鶴舟回頭大吼:“我去找她!去見她!我要去找她!”

他必須趕快去,他從沒有一天這樣迫切而害怕,他必須親眼看到那個女人,看到她安然無恙,看到即使依舊眉眼清冷也問他考試怎樣。

王權止住步子,眼睛瞪得老大,他能聽到自己耳邊心臟跳動的聲音,那麽劇烈,不顧一切。

鶴舟在石板路上沖刺。

他想起剛回來那天媽媽突然的一句:“買菜的時候看到一輛救護車,聽說是外地人……等會我得去問問。”那時候他正埋頭吃飯,滿腦子都想著化學公式。

他撞歪了何二爺的二八杠,嚇壞了三嬸家的大花貓。

他一路沖到海貍的店,所有磅礴的焦躁憤怒,一瞬間……化為烏有。

海貍坐在門前,懷裏抱了一只貓。

她溫順安然的坐在陽光裏,頭頂飄下幾片香樟的葉。

鶴舟忽然一笑,只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迅速的柔軟下去,歸於原位。

海貍看見他,對他招了招手,笑容柔軟單純,像一朵□□的棉花,每一絲纖維都充滿著陽光的味道。

鶴舟一步步走過去:“出院了?”

“嗯。”海貍放開懷中的貓,仰著頭對他說:“你是我回來見到的第一個熟人,請你喝杯茶吧。”

鶴舟笑了笑,說:“你回來的事我最後知道,你卻說我是你見到的第一個人,那我該信誰呢?”

“信我。”

鶴舟看著她,斑斕的光影在她蒼白的面孔上晃動,這種感覺不盡真實,卻讓他足夠安心。

海貍站起身往店裏走:“來吧,有人送了我一灌龍井,可我不愛喝。”

鶴舟跟著她往裏走:“我不愛喝茶。”

“那你愛喝什麽?”

“喝酒啊。”

“什麽酒?”

“紅酒白酒啤酒,無所謂。”

“好,那你現在出去,出門右拐三百米,百貨店應有盡有。”

鶴舟趕緊進門關門,滿臉都是討好:“今天來給你賠罪呢。”

海貍回頭看他,一雙眼情緒分明,滿滿的笑意:“賠禮道歉,來道歉,禮呢?”

“不道歉,賠罪,可以以身相許。”

“啊……那還是算了,我對你的相許毫無興趣。”

“明明是你要禮,我給了,你又不要。”

“我要禮不錯,可我不要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拼的只剩臉皮,說不盡愁腸心意。

鶴舟低下頭去,慢慢的勾起唇角,不再說話。

海貍從木櫃裏拿出茶桶,沙灘裙下身材姣好,如海中的魚,天上的鳥。

鶴舟虔誠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聲音低沈沈的,忽然問到:“為什麽跟王權發火呢?”

“欠啊。”

“怎麽?”

海貍慢條斯理的準備著手頭的小件,漫不經心般回答說:“不過就是……不該做的做了,不該問的問了,不該想的想了。”

鶴舟把書包一撇,淡笑著說:“聽著像沖我來的。”

“咦!我可沒有。”

鶴舟就這樣看著她孩子一樣的笑臉,覺得身體裏所有的被巨大的震驚所沖潰的欲望此刻全部回籠,他看著她的笑容,如同凝視著失而覆得的無窮寶藏。

他放松肩膀,無端覺得他們間的距離在步步拉進。

海貍在他身前絮絮叨叨的說著話:

“剛才看到一只貓,花白的毛,蹲在爬山虎的墻底下,眼睛瞇著,好像睡著了。

“昨天我吃了一個面包,外面裹著一層肉松,很辣,然後看了小票才知道就叫辣松面包。

“早上剛起來,旁邊床鋪的人走了,護士說他下輩子安生了,永遠不用因為起床再跟別人發脾氣。

鶴舟瞳孔一閃,他驚訝的看著海貍的臉,他怎麽也沒想到她能這麽坦然而自然的說出和醫院相關的話。他來不及反應追問,海貍忽然把話鋒一轉。

她擡起頭望著他的臉,粲然一笑:“……我剛才還在想你,好想。”

就那麽一瞬間,鶴舟像失去了全身上下所有理智的能力。

他只差一點點伸手握住她,就差那麽一點點,小到只要零點零一秒,可海貍低下頭,緩緩的又吐出一句話,她說:“海貍死的時候,你也死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你。”

海貍死的時候。

你也死了。

鶴舟當場楞住,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瞳孔裏迅速龜裂的紋路,沿著他的呼吸,碎進他全身上下每一個噴張的毛孔。

鶴舟轉過身,全身都僵硬。

海貍的聲音鬼魅一樣陰森的從他身後飄過來:

“海貍很小的時候不愛吃飯,你總是把飯送到她身邊,那時候她剛剛被你撿回來,瘦的像一堆柴火……”

“後來它越來越健康、漂亮,你和它很親密,我在一邊看了,總是很羨慕……”海貍漂亮的手指上流淌過一汩汩細弱的茶流,她靈巧的翻轉著砂制的小杯,全神貫註,旁若無人,她就這麽一副清清淡淡的樣子,口中話語不停:“我為什麽羨慕呢,我不知道……因為你帶它跑步,餵它吃飯,每次我看你懷裏,看你身邊,海貍就是一副被寵愛著、被照顧的獨一無二的樣子,好欠揍――”

空氣裏猝然的嗤啦一聲。

海貍猛地閉了嘴。鶴舟看到她瞳孔閉縮,一副整個身體都在慢慢清醒的狀態。

他一次次攥緊身側的拳頭,捏出滿掌的細汗。他看著她看著她,情緒百轉千回。

她望著他,他閉著眼。

過了好久,鶴舟轉身走開,背包頹然的掛在椅子上。

海貍平靜的喊他:“你的東西。”

鶴舟頭也不回:“放著,我出去抽煙。”

“你怎麽會抽煙?”

“呵……我也不知道。”

他推門而出,一聲自諷無情又哀傷。

陋習,他知道,他不回頭都聽得見她話裏的驚訝和嫌棄。香煙,從他決定為她改變自己的那刻起就成了他離不開的洩悶工具。

深夜時分想她時,只有從這煙氣裏才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大概也是香香的,花兒一樣。

鶴舟說不清自己對海貍的愛戀究竟來自於什麽。

大概只是因為她的孤獨和燦爛,也大概,只是因為她明明世媚又偏偏無邪的姿態。

他知道,他不能不愛她。

如果戀人之間應該是一塊玉壁,那麽海貍就是他要找的另一塊,茫茫人海緣分千千萬,他卻不想聽不想看,日後千千萬萬天,他只想要她一個。

因為不可得。

因為得不到。

而他看到她第一眼,他就知道他要她。

海貍家的東西永遠讓人難忘,酸奶醇香,龍井苦澀。

鶴舟纏繞著渾身的煙氣,悶頭喝了好久的茶水。

海貍小口小口的抿,無數次言又止。

鶴舟很諷刺的笑問她:“糟蹋了你的茶所以心疼了?”

海貍搖搖頭,很乖巧的回答:“沒有,真的沒有。”

鶴舟不為所動:“怎麽沒有,不就是一杯茶……幾杯茶,能有多少錢。”他磨砂著手中的瓷杯,眼眸低垂,這副落寞能輕易刺痛旁人的眼。

陽光在沒開燈的室內蒸騰,灰暗明亮間,灰塵四起。

鶴舟低聲控訴:“你會心疼茶卻不會心疼我,我對你那麽好,你永遠看不見。”

海貍失語,鼻尖繞著茶香,年輕少年的青澀感情讓她無可奈何,無從拒絕。

鶴舟擡頭看她,滿眼憤怒與悲哀,像水中一條條褐色的交織在一起的柳枝。

海貍忍不住輕聲告訴他:“你應該好好學習。”

“我已經第七了,市重的聯考我第七,難道你不知道,沒聽說嗎?”

海貍笑笑,說:“我剛從醫院回來能知道什麽,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你了。”

鶴舟陡然想起這件事,頓時啞然無話,胸腔裏一瞬而起的敏感倏忽雲散。

海貍又端開他手邊的茶杯,說:“剛才我只是想說,你這樣喝茶傷身體,胃不好的人不該喝太多茶。”

“可這是你泡的。”

“是,可我只是想給你嘗嘗鮮。”

鶴舟再次郁結:“我不愛喝。”

“知道了,下次不給你喝這個。”

鶴舟再次看她:“我要喝酒。”

海貍頭都不擡,一口回絕:“不能。”

鶴舟剛想問為什麽,可他猛然想起了王權,腦海裏猝然發怒的女人形象化成一股濃烈到讓人害怕而慶幸的莫名情緒讓鶴舟止住了最後關鍵的一句。他側過頭去,為掩飾自己的失態和尷尬,訕訕說:“你的書架不錯。”

海貍順著他眼光看到一個櫥櫃,她默默然的微笑出來,說:“多謝讚美。”

“那上面的照片是你――”

“我和我的狗,它叫海貍。”

海貍,和海貍。

鶴舟詫異而莫名的回頭看她,而那女人,果真瞳色漸深,再次慢慢地遁入了她和那個自己不能走近的世界。

海貍近乎呢喃的說著話,她身後是大團大團盛開的光,光影之間,聽覺視覺都顯得無比震撼。

“海貍剛被撿回來的時候很小,它渾身臟兮兮的,黃色的毛一縷縷的,很硬,很臟,全身都是垃圾桶的臭味兒……我說,這麽小的小土狗,你把它撿回來幹什麽?那幾天我脾氣不好,身體很差,你非常溫柔……你一直那麽溫柔……我對你發火,我摔壞好多好多東西,那天海貍來,我差點把它踢出去……

“可是你說,以後你不在,它就是我們的海貍……

“那是我們的海貍……我應該照顧我們的海貍……”

鶴舟猛地站起來,他猝不及防的被她毫無章法的胡話擊中,沒有任何預警的她向他展示了自己內心的痛苦世界,那種濃烈到讓人不敢傾聽的悲痛讓鶴舟震驚而恐慌。他僵硬而倉促的站起來,伸手把她抱進懷裏。

海貍的眼淚像悲傷的海,情緒蔓延而出,沖破她薄薄的心臟。

鶴舟緊緊的抱住她的肩膀,滿口安慰不成話。

海貍環繞著少年精瘦的腰部,牙齒間浸滿眼淚,她的痛苦和罪責,從她單薄的身體中溢出,感染震撼了他。

鶴舟說:“海貍……你要哭就哭了,你憋在心裏,我怎麽聽得到啊。”

海貍聲線顫抖,不住的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鶴舟低下頭,把懷裏的女人抱在自己的胸膛裏,他緊緊咬著嘴唇,眼眶濕潤。

海貍在他懷裏發抖,歇斯底裏。

他不知道她究竟忍了多久。

他不知道她究竟痛苦了多久。

他不知道該怎樣止住她的眼淚。

一切如夢似幻,而她走到他身前,已是盔甲纏身的清冷模樣。她曾把深情給了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時光繚繞之間,他已成了這,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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