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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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海貍之間,滿打滿算,也就那麽一個六年。”



鶴舟記得,那年夏天很熱很熱,熱到香樟樹上爬滿知了,熱到冰棍從冰箱裏拿出來的那一秒就開始迅速融化,那一年繁華開滿枝頭,廊亭裏落了厚厚一層紫藤花,孩子們在大樹下舉著冰棍打卡,拖鞋總被扔的滿天飛。

漆河鎮總是這麽小,三五弄堂,六座橋。

鶴舟迫切的厭惡著這個地方,它那麽小、那麽臟、那麽亂,小孩子咿呀學語,婦人們嘴短舌長。

鎮子就一個中心,走出家門口歪歪斜斜的巷道,就是漆河鎮的主心骨,中心學校。

那是鶴舟上學的地方,一個不入流到不能再不入流的高中學校。

鶴舟總覺得自己像一只斷了翅膀的鳥,明明拼了命的一直飛一直飛,卻連著十八年被困在漆河鎮這座籠子裏。他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慢的他快成年,慢的他快要憋死,還沒淌完。

可是忽然有一天,海貍出現了。

鶴舟想了很久都沒明白,海貍出現的那一天明明陽光燦爛,可他仍然覺得她自帶著閃光,那團光亮的晃眼,幹脆而直接,直往他心裏鉆。

像鍛了倒刺的鐵釘,像滿枝細針的三叉戟。

海貍住在鶴舟前邊的屋子裏,看得見,摸不著,一出門,滿眼滿眼的高墻大院。

因為她,鶴舟上學的路從直線變成了九曲回腸。

鶴舟早上走,晚上走,從不敢往她屋裏看一眼,偶爾遇到她站在門前,立馬能變成一本正經的老學究,跟同伴有板有眼的假意聊天,步履跌宕的走過那段窄窄的石板路。

他開始頻繁的打球,熱汗流進眼裏,大腦被熱氣充填,只有這時他才敢光明正大的躺到地上,閉著眼睛想念那個女人。

她火一樣通紅的裙子,她嘴唇上薄薄的汗珠,她頭上精致的盤發,她冷靜而柔軟的聲音,她的酒館,她的妖媚。

她是一只妖精,身上塗著鶴頂的紅。

沒一會兒聽見球場那邊的王權走過來,邊走邊問他:“這回怎麽出前五了?”

鶴舟沒動,也沒出聲,只覺得眼皮前都是灼熱白光。

王權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嘆息著說:“就我們這學校啊,你出了前五,三本都考不上。”

鶴舟睜開眼,看到滿眶滿眶的綠色,他動了動墊在腦後的手掌,渾身被曬得滾燙。片刻後,他用鼻子嗯了聲,兩只眼睛還是瞇著,馬上就要有眼淚被光晃出來。

王權問:“回去要被揍吧?”

“大概。”

“那怎麽辦?要不逃個課去放松放松?”

鶴舟忍不住笑出來,說:“成績下降加逃課,讓我媽知道,哥們兒還能有命嗎?”

王權嘆氣:“那怎麽辦?我還指望你到時候高考考好了,把我也帶出去呢。”

“我考好了跟你有什麽關系?”

“你去哪我就能去哪啊。你看我媽跟你媽,一輩子黏一塊兒。”

鶴舟無語的看著王權,一時被他強大的邏輯分析能力折服到說不出話。

王權繼續想:“那不逃課,放學我們去玩。”

“玩兒什麽?”

“打街機吧。”

“還不如逃課呢。”

“那打球吧,哥們兒陪你練練手。”

“別了,越打越煩。”

鶴舟坐起來,眼神深而遠,落到遠遠的雲層中,不知道放映著什麽回憶。

王權終於苦瓜臉:“那你要幹什麽啊!”

“……去喝酒吧。”鶴舟忽然說。

王權一楞:“去什麽?”

鶴舟撐起身子跳起來,他拍拍屁股,看了看地上自己的影子,又說一遍:“去喝酒。”

“去、去哪兒啊?”

“就鎮上剛開一月那家……去看看。”

對,去看看。憑什麽不能看。

鶴舟抿著嘴唇,像突然開始較勁。

終於等夕陽紅透天際,下課鐘聲響起,鶴舟卻瞬間覺得心如鼓動。一時間所有的年少輕狂都成了勇氣碎裂的聲音。

王權走過來拉他,十分興奮:“快快快快快,我剛跟何志遠他們問了問,聽說那家老板娘長的可漂亮了!”

鶴舟立馬就瞪住他,說:“人長的再漂亮跟你有關系嗎?”

王權只當他心情不好,也不介意,只一個勁的催他。

近鄉情怯,一直到走進那扇木制的小門,鶴舟才後知後覺、突然的,想到這麽一個詞來。

他一路拖拖延延,可自己說下的話,總要自己來圓。

進門的那一會兒,鶴舟無意間看到一塊木牌,是塗了清漆的一小塊,中間刻了黑色的字,歪歪扭扭的,沒有電影裏看到的那麽講究,鶴舟卻覺得好看。

那木牌上刻著:海貍的店。

進門,頓時就聞到輕輕淺淺的香氣,不熏人,不濃烈,像股風一樣繞在人身邊。

屋裏布置得很簡單,寬大的咖啡色的書架和貨櫃,櫃子裏有相片,有雕塑一樣的小物件,剩下的就是酒,和煙。

王權湊近看了眼,嘆道:“全兒看不懂啊!”

鶴舟說:“只要跟英文字母沾點邊你就不懂。”

王權十分憤懣的回擊:“你丫別狗眼看人低啊!我拼音還是認得的認得的!”

可還沒等鶴舟說什麽,後面忽然就傳來一聲笑,明顯的女人的聲音,冷清又帶著些柔軟。

鶴舟不用回頭,她的模樣和聲音一直留在他心裏,除非是她,人海七百裏他都認得清。

海貍從他們身後繞出來,路過他們時特地看了眼王權,說:“英文認不得,中文再不認就去金三角吧。”

鶴舟抿起嘴唇,雙手忽然就像抹了水泥石膏覺得無處安放。

王權有些尷尬,可他很快隨意起來,甚至和年輕貌美的女老板開始貧嘴。他說:“金三角,難道去金三角販毒嗎?”

海貍搖搖頭,淡笑著,說:“不販毒,餵魚,鯊魚。”

王權:“……”

鶴舟在一邊安靜的看她。

莫名其妙的,他現在所有的情緒都變得平靜。

海貍各自看他們一眼,問:“中心校的學生吧?”

鶴舟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和王權的衣服。雖然早有心機的把外套裝進了書包,可褲子到底換不掉,他有些囧,不知道該在這時說些什麽。

王權相比他隨性多了,他嬉皮笑臉的湊到海貍身邊,熟車熟路的喊了句姐:“就是月考沒考好來放松放松,漆河小的夠嗆,擱外邊隨便一晃都跟有GPS定位似的,反正回家要被打,還不如盛黑暗來臨前快活快活,你說是吧?”

海貍不動聲色的退開一步,側過身拿出一瓶壁櫥裏的紅酒,面上表情不變,道:“所以你們是來喝酒的?”

她雙眼一擡,被鶴舟穩穩接住。

鶴舟把肩上的書包一提,點點頭。他的眼睛如湖似海,像旋著兩顆水渦把身邊的一切不由分說的吸引。

海貍轉開視線,轉身往細碎紅磚砌起的吧臺走,沒說歡迎,也沒說送客。

王權跟鶴舟嘀咕:“這女人脾氣好怪,做生意的跟趕人一樣。”

鶴舟說:“你聽見她趕你了?”

王權瞪大眼睛駁斥他:“你瞅不見人家那眼神啊?還非得人家明明白白說出來?欠虐呢還。”

鶴舟頓了頓,站在那沒說話。

過了沒一會兒,海貍從臺內擡起頭,對著三米開外湊堆嘀咕的兩人說:“店裏沒有小孩兒喝的酒,你們要放松,我給你們舀酸奶。”

王權無語到:“酸奶?大老爺們喝酸奶,傳出去讓人大牙都笑掉。”

“所以一定要喝酒?”

“沒有就算了嗎,超市哪沒有賣的。”

海貍依然不冷不熱的,王權話裏的情緒她聽得清楚,然後她就問了:“不是滿大街GPS?本來就沒考好,再喝酒,回家不會被揍死嗎?”

鶴舟說:“會。”

海貍轉眼看他:“要不這樣,你們喝我三杯酸奶我免費送杯酒。”

王權腦子轉的快,立馬就問:“酸奶怎麽算?”

海貍笑笑說:“我自己釀的,不要錢。”

“咦,那劃算!”

鶴舟往前走兩步,說:“行。”

海貍點點頭,轉身從冰櫃裏拿出兩碟冰淇淋。

鶴舟和王權在吧椅上坐好,一擡眼,兩個白晃晃的碟子落到眼邊。

王權立馬叫:“要不要錢?!”

海貍搖搖頭:“送的。”

王權嘿嘿直笑:“你要這麽大方我下回天天來。”

“哦,那還是算了。”海貍說著就把王權面前那份東西往回撤,立馬的少年開始嗷嗷叫伸手搶,眼見拿手要抓上海貍的手臂,鶴舟立馬黑著臉伸手把王權拍下去:“能不能給自己留點兒面?”

“不能啊,我沒見過那東西!”

“我的給你。”

“不,我要巧克力的。”

海貍覺得自己雞皮疙瘩都要被王權嚷出來了,她無語說:“你怎麽跟個小毛孩兒似的?再說兩句是不是還要撒嬌了?”

鶴舟說:“別管他。”

王權怒聲到:“不是你非要來喝酒?好哇現在來了看著我被欺負聲兒都不吭!你也太他媽重色輕友了!”

海貍頓時就無語了:“行了,給你行了吧?”

“酸奶呢?”

“一個一個來,先把這接了。”

王權冷著臉不動,鶴舟伸手給他接了,無意的再次掃過海貍的臉。

她沒有化妝,五官開闊而清淡,透著些冷意。

海貍松開手,從頂上的櫃子裏拿下來三個杯子,那杯子造型奇特,像剛從石頭裏取出的水晶。

海貍問:“平時在家跟父母喝酒嗎?”

“喝啤的。”

“紅的呢?”

鶴舟說:“偶爾喝一點。”

海貍取出酸奶罐,聽見他說話,看了眼,問:“考試是考了多差啊?”

鶴舟頓時就有些抖。他避開海貍的眼神,低下頭把玩著自己的杯子,過了會兒,說:“出前五了。”

“掉前十了嗎?”

“第七。”

海貍笑笑,說:“第七挺好,反正我的幸運數字是七。”

王權在一邊冷哼哼,說:“幸個毛運,下前五就完角了!”

“怎麽著呢?”

王權聲音沈重:“我們這學校本來就不上檔,你再不自己學,以後一輩子困在漆河鎮。”

他若有若無的看向鶴舟,眼裏藏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海貍舀好酸奶,撐著臺子問王權:“那你跟我說說,說說你以後離了漆河鎮想去哪。”

鶴舟看著她,眼光從她身上流開,移向她身後熊熊燃燒的火紅的晚霞。他看著眼前這隨意站在翻滾的雲層中姿態隨意的女人,只覺得滿眼滿眼,都是初見時她渾身是光的樣子。

此刻她臉上帶笑,偶爾走出吧臺給落座的客人端出酒水糕點,偶爾應兩句玩笑掛出清淡的笑意。

他看到她臉側的酒窩,看到她眼底流動的暖意。

鶴舟把酸奶送進口中,眼底漸漸柔和一片。

兩杯酸奶下去後,王權已經有些受不住,他大大咧咧往桌上一趴,直接就說:“老板娘,你是神坑啊,這兩杯酸奶下去牛都滿了,就為省兩杯酒,精!”

海貍搖搖頭,只是笑,也不說話。

鶴舟慢慢吃完最後一口酸奶,回頭看了看坐在卡座上的人,片刻後,他對海貍問:“你這店裏怎麽都是女人?”

海貍說:“我門口有個牌子,其實寫了男士勿入。”

鶴舟頓了頓,問:“為什麽?”

海貍看著他,笑出聲:“你明明知道。”

“……那我進來了。”

海貍低著頭擦盤子,漫不經心的回答:“你們沒事,小孩子兩個。”

鶴舟站起來,低聲說:“明天見。”

海貍動作停了。她擡起頭,慢慢的打量起鶴舟的臉。

年輕,稚嫩,在她看來的確還是個孩子,可她不能否認,這孩子身上有一種能讓人上癮的東西,可那是什麽呢?

她不知道。

海貍問他:“明天還來?”

“來。”

“後天呢?”

“來。”

海貍笑了,她十分耐心的繼續問:“那大後天,大大後天,你都要來?”

鶴舟攥起書包的袋子,表情和聲音一樣凝肅,他一字一頓的說:“後天來,大後天來,大大後天也回來,以後每一天我都會來。直到你給我喝酒的那一天。”

直到你,給我喝酒的那一天。

鶴舟再一次深深的,深深地接住了海貍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此刻卻充滿了覆雜克制的情緒。她望著他,似乎突然有了自己的回憶,鶴舟能感覺到,她正透過現在的自己想到了自己久遠記憶裏的某人。

這個某人,大概正睡在她心底,成為她拒絕男性顧客的理由,成為她來到漆河鎮的原因,成為她只當他是孩子的罪魁禍首。

他拽起書包轉身而去,出門時忽然屋裏想起吃飽喝足,已經昏沈入睡的同伴。

海貍望著身前空空的座椅,慢慢慢慢的,眼底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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