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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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夏並不確定自己的感受有沒有出錯。

在潤玉趕來救她之後,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用只有她一個人聽得到的方式召喚著她。甚至在她昏迷之後,一片無邊的黑暗中,那個聲音仍然不依不饒。

“搖夏,搖夏,搖夏……”

她猛地清醒過來,睜開眼卻發現自己正躺在璇璣宮中,潤玉不知道去了哪裏,周圍空無一人。

搖夏喘了一口氣,重新閉上眼。雀華殿中,睡夢的黑暗中,如同催命一般不曾停止的呼喊,讓她十分確定雀華殿中有她需要知道的秘密。

搖夏正欲下床,突然聽到幾名仙侍慌忙從門前經過,跑出了璇璣宮,聽聲音像是天界其他多事的神仙派來打探情況的。

天界人多眼雜,只身出去恐惹非議,還是元神出體更穩妥些。對了,還有之前雀羽對她做出的瘋狂舉動,生死一線的遭遇仍舊讓她心有餘悸,元神出竅至少在危機關頭能保住性命。

等她的元神重新來到雀華殿,殿內的陣法也好,雀羽的蹤跡也好,統統消失不見,只剩下案臺上擺著的一個精美香爐,升起氤氳的白煙。

看來潤玉已經將雀羽關押起來了。這麽想著,搖夏開始在殿中四處探看了起來,她邊走邊細心的聽,試圖再次找到那個讓她心神不寧的聲音。

“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搖夏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繞進屏風後,看到案臺上放著一個樸素至極的香爐,上有一縷白煙繚繞盤旋。

搖夏並未輕易靠近,她試著用靈識去探這股白煙的本源。那股白煙似乎有所察覺,突然升騰,剎那變成了一縷黑氣,遠遠飄在香爐上方,與搖夏隔著一張案臺。

“你就是我先前一直呼喊我的那個聲音?可你只是——”

“只是一縷魂,我知道。可我認識你,我也知道你的一切,也有能力讓你主動來見我。搖夏。”

“你是誰?”

“你也知道我的,若我還活著,也許會是你的師姐。”

那縷黑煙緩緩纏繞,似乎費盡了所有的力氣,終於聚成形狀,卻又立刻散回了煙霧。

短暫的成形也足夠讓搖夏看得清清楚楚,那縷黑煙聚成的,是一只青鸞的模樣。

“難道……你就是師兄的妹妹,青鸞?”

那縷黑煙並不回答。

“可你應該早在萬年前就被煉化了,你應該早就轉生不知多少回了,你為何會——”

“人終究是人,修為再高也還是人,是人就必會疏漏,僅憑一點疏漏和執念,也足夠讓我活到現在了。可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一縷弱到極致的孤魂,就快要散了。”

搖夏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無比的恐懼,她面對的,是歷經萬年也執著不散,甘願放棄轉生,灰飛煙滅的一縷魂。換句話說,天上地下,一切用來限制、束縛的規則,它統統都不怕。

“先前在這裏,甚至在我的睡夢中,你都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你很想讓我只身一人再來雀華殿?”

“是。”

“你想見我?”

“沒錯。”

搖夏打量了一番撐著那縷黑煙盤旋而升的香爐,確實並不起眼,沒人會多加註意,現在看來,這香爐該是用來養魂,而非燒香。

“難道……你想知道跟師兄有關的事?”

青鸞沈默了一會兒,矢口否認:

“不是。兄長過得很好,我知道。”

“那你是為了?”

“有一件事,只能由你來做,我曾對雀羽說過,可她總是懷抱著一絲僥幸。你知道嗎,意欲覆仇之人,若是心裏還有一絲對死亡的恐懼,便註定會失敗。”

青鸞的話沒頭沒尾,卻又讓人膽寒,搖夏好奇的追問:

“你為什麽會在鳥族?又為什麽會和雀羽一起?你方才說的‘覆仇’又是何意?”

青鸞表現出假意的疑惑:

“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人界疫癥蔓延的事了。”

搖夏突然想到之前素芷說的話,人界殘蠱泛濫,始作俑者就在鳥族!難道……

她看著眼前這縷無比脆弱的魂,無形中感受到了萬鈞壓力:

“難道是你?因為萬年前的事,向人界……覆仇?”

“聽你的語氣,似乎覺得這是件不可能的事。”

比起搖夏的不知所措,青鸞表現出了身為布局者應有的泰然與平靜,雖然面臨魂飛魄散的邊緣,可她卻毫不畏懼,提起人界疫情也漫不經心,仿佛奪走人的性命像采摘一朵枝頭的花。

搖夏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放進了棋局,而現在,布局人覺得時機已到,她可以知道自己的任務了。

“想知道雀羽為什麽要殺你嗎?”

搖夏看得出,這縷魂已經撐不了太久,便一言不發,等著青鸞繼續說下去。

“我跟她做了一筆交易。她幫我將殘蠱傳向人界,我幫她扳倒天帝,光覆鳥族往日的榮耀。可要扳倒天帝沒有那麽簡單,除了人界疫情泛濫,我還需要她的命。如果有人能瞞著天帝殺了雀羽,火神定會追究,屆時人界、鳥族兩相逼迫,墻倒眾人推,天帝不想寫罪己詔也得寫,不想退位也得退。”

搖夏不自覺得站在了青鸞的角度上思考問題:

“我知道了,你想讓我殺了雀羽,這樣,就算潤玉知道是我,也不會供出我,只能硬生生抗下壓力。雀羽想殺我,是覺得如果我死了,上清天也會為難潤玉,同樣形成兩相夾擊之勢。她雖恨潤玉,卻也想找個人替她去死,而我又恰好出現在她面前,既然她還有活著的可能,對她來說自然是值得一試的。”

青鸞似乎很滿意搖夏一點就透的頭腦:

“可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只有讓你殺了她,整件事才算完美。”

“所以,是你逼她禍亂人界,也是你逼她殺我的。”

青鸞似乎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她的語氣第一次變得激烈:

“我從未逼迫任何人!”

她的聲音重新歸於平靜:

“雀羽是個有野心的女子,她見證過鳥族從輝煌到落沒,體會過從萬人之上到人人可踩的落差,不需要任何人逼迫,她也有跟天帝同歸於盡的打算。她幫我完成了我的願望,作為回報,我只是為她設了一個局。等價交換,何來逼迫一說?”

搖夏覺得好笑:

“那你打算怎麽說服我,讓我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不由分說的殺了火神之母呢?”

青鸞假意沈吟了許久:

“如果我說,你不殺了雀羽,潤玉就會死,這個理由足夠嗎?”

搖夏大驚,一把拍開擋在面前的圓桌,將手按在香爐上:

“你說什麽?!”

“三城人命,成千上萬,或許還有更多,皆因天帝無能鎮守六界而喪命。若不殺了雀羽,解殘蠱便只能用夜幽藤,全天下也就只有那個先花神之女,是叫錦覓嗎?只有她的血能種出夜幽藤。除非他為了蒼生放幹錦覓的血,否則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人界堆起屍山血海,可他若真的殺了錦覓,你覺得他這個天帝還能當多久?”

青鸞很滿意搖夏現在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只能用指甲嵌進自己手心的樣子。她其實無意傷害任何人,只是想帶走那些萬年之前欠她的人命;是雀羽自己怨念太深,寧願用自己的命換別人的萬劫不覆,又與她何幹呢?

“你的意思是,殺了雀羽,便有藥方?”

搖夏疑惑的問。

“你可以不信,除非你敢拿潤玉的命冒險。”

搖夏沒覺得這是個困難的問題,就像雀羽為了自己的命想要殺她一樣,為了潤玉和人界,無論雀羽的罪行值不值死罪,她都必須得死。

不知為何,搖夏總生出一種一切都是宿命的註定感。她不清楚如果真的殺了雀羽,鳥族會在天界掀起怎樣的動亂,也不清楚潤玉到底有沒有能力撐過這次難關。她只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火神真的帶領鳥族鬧上天界,要一命換一命,她會成為擋在潤玉面前的力量,就像在人界潤玉幾次三番擋在她面前一樣。

“我會殺了雀羽。你也不用再假裝無辜,從頭到尾,你便誰都沒想放過,你布的局,我沒有解法,只能遵從你的規則。我要潤玉活著,也要人界的人活著。”

青鸞似乎很清楚搖夏在想什麽:

“殺了雀羽之後,我要你回上清天去。”

搖夏沈默不語,她已經找到了青鸞設下的居中唯一的破綻,也是一個最容易被修補的破綻。

殺了雀羽之後,只要她閉口不言,潤玉便永遠無法知道誰是兇手,鳥族便有了充足的理由指責潤玉。火神的神位,加上鳥族眾多的族人,潤玉失掉天帝之位,會成為最好的結局。而青鸞,毫無疑問,並不想讓她為了潤玉以身犯險。

“如果我說不呢?”

“鳥族的刁難要不了他的命,他會活著的。”

“你還不明白嗎?我要的不只是保住他的命,我還要保住他的天帝之位。雀羽一死,鳥族必定追問,且不說潤玉不會知道是誰殺了雀羽,就算他知道是我,也絕不會透露半個字。屆時局面惡化,他就算不會被有心之人害死,也定會被逼退位,輕則流放,重則囚禁。他是古往今來最好的天帝,他不能走。”

直到此刻,青鸞的語氣才終於有了松懈,像是回憶,也像是最後的忠告:

“你和那個天帝在人界糾纏了十世,已經足夠了。往後的時光沒有必要都撲在他一人的身上。這世上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你該知道的。聽我的話,離開他吧,離開天界,回上清天去。兄長他已經失去太多,不能再失去你了。”

搖夏也很驚訝自己竟然有了跟青鸞平靜交談的錯覺。她曾聽師兄講過青鸞,總認為她定是一名藥茶伴身、清淡雅致的貌美之人,可如今的她只剩一縷孤魂在世,聚不起哪怕最簡單的形狀。萬年來,除了怨憤和忍耐,她最在乎的,也許就是焰麟了。

“我已經見過了素芷,年資雖小,醫德醫術卻無可挑剔,若我還在人世,也願意喚她一聲兄嫂。而你,兄長視你如親生妹妹,你是代替我位置的人,他已經失去了我一次,不可以再失去你,絕不可以。”

搖夏搖搖頭:

“你並不覺得我重要,你也從不了解我的師兄、你的兄長。你若真的如此惦念他,不會選擇用所有零散的修為完成你的覆仇大業,而放棄轉生;不會選擇讓我親手殺了雀羽,再勸我回上清天。你只是利用了所有你能接觸到的人,用你所有的力氣,去報了一個毫無意義的仇。”

搖夏的話,青鸞只聽進去了一半,她自顧自的呢喃:

“轉生......我是救了他們的人,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只是為了和我毫不相幹的他們。可他們怨我、恨我、欺我、殺我,你若是被生生煉化過,殘存一息後的第一件事,也絕不會是飲下孟婆湯,期盼轉生。”

“他一直在找你。焰麟,他一直在找你。六界,每一年。”

青鸞的氣息越來越弱,那縷幽魂閃爍不停,聽了搖夏的話後便顫動得更加劇烈。與即將消散的情形不同,青鸞的聲音卻依舊很平靜:

“搖夏,我不恨天界,也不恨人界。那些人命,本來就是他們欠我的。生性本惡的人少一些,天下就會清明一些,不是嗎?”

“你錯了,你以為的那個清平山川,是個沒有汙濁之氣,沒有罪惡混亂的願景。也許你不願意相信,但是一個沒有痛苦,沒有罪惡的天下,終究會成為你的噩夢。”

“這話說得好輕巧,就像一個錦衣玉食的小姐對街角的乞丐念叨自己的絲絹竟然抽了線,讓人好生羨慕。好了,我撐得夠久了,該走了。”

搖夏沈吟片刻,看著快要消散的青鸞元神,只覺悲憫,再無其他:

“我在凡間歷劫的時候,有名叫鶯歌的女子總愛隔三差五的找我麻煩,讓我幾度快要崩潰。可在我身陷困境,被官兵追捕之時,竟是她替我支走了追兵,救了我一命。人性本就覆雜,我從來不願多加思慮,能自修者,唯不以小人之心度人,不以聖人之行度己而已。”

“造化弄人啊……”

青鸞發出一聲似有若無的嘲笑,元神漸漸消散,幾縷青煙緩緩盤繞,於無聲處飛入青天。

幾萬年了,這縷魂,終究還是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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