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剛蒙蒙亮。整個大上海還處在睡夢之中。大街小巷，寂靜一片。傅天涯踏著晨露，來到了位於金神甫路的關記棺材鋪門前。金神甫路兩邊的法國梧桐樹茂密的樹葉在依稀的晨光中顯得黑涯涯的一片。關記棺材鋪的店門緊閉，店門上面的牌匾上的金色大字在晨曦中閃著微弱的金光。傅天涯看看四周，街道兩旁空無一人。傅天涯定了定神，順著店鋪的門板，借著牌匾的依托，二三下就竄上了屋頂。傅天涯沿著屋頂來到棺材鋪的後院。這後院，一面是存放木料的庫房，一面是工作間，另一面是夥計的住的宿舍；後院的最裏面就是傅天涯今天的目的地――存放著三口價值連城棺木的後堂。

傅天涯隨著船家在蘇州河上飄蕩的時候，他一直在回憶自己最後一次跟父親相見的場景。如果說父親沒有把“五名會”的名單交給傅天成，也沒有通過幫會派來照顧他生活的李三轉交給錢千程和寧虎的話，這份名單一定還被父親存放在某個地方。他坐在船頭，雙腿盤坐，閉目打坐。微風吹佛著他的臉龐。

他設身處地地站在父親的角度上，思考著。如果自己是父親，十幾個小時之後就要被執行槍決。“五名會”和幫會都制訂了營救自己出獄的計劃，就是說自己有很大的機會可以安然脫身。在這種情形下，提前交出名單，無疑會讓自己失去這個護身符。父親不傻，知道G先生對這個名單垂涎三尺。也許父親也覺察到馬同通過錢千程和寧虎也千方百計想拿到這名單。把名單交給他們就等於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一樣。父親拒絕這麽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可是，父親想沒想過，萬一自己遭到毒手，該怎麽辦？這份名單就可能石沈大海，永遠被人遺忘。這樣的話，這把懸在“五名會”頭頂上的利劍就失去了作用。“五名會”也就可以有持無恐，為所欲為。父親一定不會這麽大意，他一定做了第二手的準備和安排。既然他不相信傅天成和幫會的人，唯一可以委以重托的人就是自己。

父親入獄這大半年，始終拒絕自己探視的要求。可是卻在行刑之前，突然要求見自己。以前他還以為是父親要跟兒女做最後的告別。現在想起來，這應該是父親在準備“越獄”之前，特意安排的後手。父親一定在對話中暗示過自己那份名單的收藏地點。只不過自己太粗心，沒有領會到父親的話外之意。傅天涯啊，傅天涯。你一定要好好想想，當時父親都對你說了些什麽。這不但是關系到“五名會”的核心□□，而且還關系到柳文和你未出生孩子的安危！你一定要仔仔細細地好好想想！

傅天涯腦海裏象放電影一樣回放著他和父親在提籃橋監獄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面的場景。這些畫面已經深深刻在他心裏，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父親先是讚嘆□□的獅子頭和松鼠鮭魚好吃，接著他們談到了柳文肚子裏的女兒和天香結婚的事，父親表情很欣慰，還笑了。他好心勸解父親交出名單，爭取自救。父親懷疑他是馬同派來的說客，一口拒絕。然後父親就要趕自己離開監獄，去關記棺材鋪找老關為他準備棺材。父親還反覆叮囑要把他和母親葬在一起。離開探監室之前，父親最後一句話還是告誡他別忘了把他和母親埋葬在一起。父親這麽說肯定是在暗示他什麽！

傅天涯這幾天也想過父親反覆強調與母親合葬，會不會是暗示他那份名單藏在母親的墓地。可是傅天涯很快就否定了這個設想。父親被捕的時候，母親還健在。傅天涯和妹妹天香把母親安葬在萬國公墓時，父親已經被關押在中統上海站總部了。他根本就沒有時間，也沒有可能把名單放進母親的墓地裏。除非父親通過第三個人完成了那份名單的轉移。傅天涯不相信父親還會冒險相信別人。既然名單不可能在母親的墓地裏，父親為什麽還要反覆叮囑他。傅天涯皺著眉頭，任由冷風吹佛著他的臉龐。

如果父親的屍體沒有失蹤，父親現在就會和母親埋葬在一起。對呀，自己怎麽沒想到這層？名單會不會被父親藏在棺木中。傅天涯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睜開眼，想到父親催促他去到關記棺材鋪。而老關說過父親早就為自己選好了棺木――那個價值千金的紫檀木棺材。傅天涯越想這種可能性越大。他急忙站起身，走進船艙，叫醒了昏昏欲睡的船老大，開船駛向對岸。G先生說很快就要為父親出殯，說不定今天傅天成就會去關記棺材鋪把棺木取走！他必須得趕在他們前面，搜查棺木，查清實情！

傅天涯從屋頂上跳下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關記棺材鋪的後堂門前。他看見鑲有鐵皮的大門上有一把鐵將軍把門。傅天涯側身看看後堂側面的小窗，窗上面都安裝著厚厚的金屬防盜網。也難怪關老板謹慎，這裏面畢竟存放著棺材鋪的震鋪之寶，不由得關老板不小心。傅天涯正在琢磨著進入後堂的對策，就聽見前屋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傅天涯趕緊躲在後堂大門邊的廊拄後面。

一盞煤油燈光先是從前屋走廊射進後院，接著傅天涯看見一個矮小敦實的老人披著長衫，提著煤油燈走進後院。這人正是這家棺材鋪的老板關富茂。關富茂慢慢走到後堂門前，從腰間取下一大串銅制的鑰匙。他找出其中一把打開了鐵將軍，然後吱嘎一聲推開了厚重的房門。

傅天涯手疾眼快，在關富茂關閉房門的一霎那，閃身一大步跨進門檻，一手捂著正要開口呼叫的關富茂的嘴，同時右腳一擡，把關老板失手掉下的煤油燈，從地面上方10厘米處踢起來，用右手接住。

“關叔，別緊張。是我，傅天涯！”

關富茂認出了傅天涯。他的嘴連同臉被傅天涯的大手抓住動彈不得，只好拼命眨著眼睛。

傅天涯松開手，關上房門，低聲問道，“關叔，這麽早你到這兒來幹什麽？”

關富茂驚魂未定地回答道，“大少爺，不瞞你說。我老關有個怪毛病。睡不著就喜歡躺在棺材裏面。說來也怪，我只要往棺材裏面一躺啊，腦子立刻就安靜了，不到一分鐘就鼾聲四起。我剛才夢到你父親傅老板了。老板問我為什麽還沒給他下葬，入土為安。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給嚇醒了。醒了以後，我就再也睡不著了。於是我想到你父親的棺材裏面躺一躺。大少爺，你怎麽會到這兒？外面到處都貼著抓你的告示！”

“我知道。關叔，我也想看看我父親的棺木，你老給照個亮。”傅天涯說著，把手中的煤油燈交換給關富茂，走到後堂正中擺放的黑色紫檀木棺材前。

關富茂提著煤油燈跟在後面，“大少爺，我每天都派人清洗棺木。就等著哪天把傅老板給好好風光大葬了！大少爺，老板的屍首找回來了嗎？”

傅天涯點點頭，“找回來了！傅天成會代表我們傅家為父親舉行葬禮。老關幫我一下。”

傅天涯試著移開棺木蓋，卻發現蓋子沈重，他一個人搬動起來十分吃力。

關富茂放下煤油燈，趕緊上前幫傅天涯擡起蓋子放到一邊。棺材內，關富茂已經讓人釘上了上好的杭州絲綢做裏襯，並在棺材底部鋪上了二床繡著青龍的真絲棉被。傅天涯彎腰從裏面取出棉被，然後跳進棺材裏，用手檢查著棺材的四壁。“關叔，燈。亮光跟著我的手……”

“大少爺，你這是幹什麽？”關富茂不解地問道。

傅天涯沒理他，繼續搜查著。他感到棺材底部好像很厚實，“關叔，棺材下面的裏襯有幾層？”

關富茂想了想，“有兩層。傅老板親自找人做的裏襯，前天我又讓人在上面加了一層。墓地濕氣重，多加一層防水！”

這就對啦。秘密很可能就在這底襯上。傅天涯從綁在小腿的刀鞘內拔出匕首，劃破了地板的綾羅綢緞。

關富茂心疼地，“大少爺，你幹什麽？這可是上好的綢緞。這一尺要好幾十塊呢！”

傅天涯好像沒聽見一樣，把外襯和裏襯全都給劃開，仔細尋找著。

突然，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前屋的關富茂的妻子和後院的夥計們都被驚醒了。

關富茂心裏忐忑不安地說道，“這麽早會是誰呢？大少爺，我去看看。”

傅天涯一把拉住他，“關叔，呆在這兒，別緊張。出什麽事，由我傅天涯一個人承擔。絕不會連累到你家人的！”

關富茂嘴裏答應著，“哎……”但心裏卻七上八下的，舉著煤油燈的手，開始抖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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