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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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鹿被押上了正殿,偌大的宣室殿空空蕩蕩,黑漆漆的令人生畏。阿鹿不禁想:他便是死在這大殿上的麽?

走到正中央,只見上方端坐一人。鬢邊已有白發,面目也蒼老了一些,一雙鳳目卻不怒自威。此時殿上除了她和立在一旁的穆辛,左右人皆已屏退。

六人壓著東鹿公主站定,穆辛高聲道:“大膽胡婦,見了太後為何不行禮!”

阿鹿倨傲地站著,大殿燈燭明滅,羋月坐著的地方燈光略暗。她微微仰頭,緊緊盯著那陰影之中的人。

身後卻一股大力襲來,士兵們不由分說,按住阿鹿的肩頭,硬生生使她跪倒。阿鹿也不掙紮,只是頭還高高昂著,眼睛緊盯那片陰影。

羋月看著下面,並沒有阻止這一切,目光中也有兩分出神。她的那身衣服,那種神情,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眾人就這樣靜靜對峙了片刻,太後不發話,誰也沒有動。直到羋月揮了揮手,示意士兵們放開阿

鹿。士兵松手退後,阿鹿也站了起來。

羋月道:“你就是東鹿公主?”

面對這明知故問,阿鹿朗聲,只說了一個字:“是。”

羋月稍降辭色,道:“那年在義渠草原,我與你有過一面之緣,想不到今日再見了。”

阿鹿不答話,羋月又道:“這幾日,可有人苛待你們?”

阿鹿冷冷地笑了,道:“別假惺惺的了,他們苛待與否,還不都是你一句話的意思?有話直說吧。”

羋月的眼光也冷了,道:“好,東鹿公主是爽快人,我也不做這小人之態了。你們此次私闖陵寢,殺害官兵偷墳掘墓,總不能是為了偷盜財寶。說,你究竟意欲何為?”

阿鹿道:“我意欲何為?我只不過想帶走他而已,若是可以的話……”阿鹿眼光一挑,直視案幾之後的人道:“我此刻還想殺了你!”

說到“殺了你”的時候,阿鹿的眼中兇光大盛了一瞬。此言一出,眾人皆驚,穆辛喝道:“大膽!”士兵們也上前,再次按住了她,似乎她現在真有本事能刺王殺駕。

阿鹿看著這些草木皆兵的人,心中消譏一笑。自己如今手無寸鐵,鐐銬加身,這樣他們都會緊張,膽子也太小了些。倒是羋月,依氣定神閑地正襟危坐,喜怒不形於色。聽見有人說要殺她,也看不出是什麽表情。阿鹿心裏也有兩分讚嘆,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羋月淡淡道:“許多年前他跟我說過,殺人也是要靠機緣的。你若是真想殺我,就得祈求長生天,讓你我還有機會再見。”

阿鹿大聲道:“你想殺他,他就甘心情願讓你殺,你對得起他嗎!”

羋月沒有計較她方才的不敬,道:“我明年會為他遷墳,百年之後,與他合葬。你卻為何要帶走他?”

提起那人,阿鹿強忍著淚道:“與他合葬?你是秦王寵妃,死後當陪葬入王陵,憑什麽與他合葬?你害了他一世還不夠,還要他生生世世跟你囚禁在這個地方!”

羋月面上依舊沒什麽變化,心中卻微微一震,道:“那是我與他之間的事情,死後到了地下,我自會與他交待。”

阿鹿冷笑道:“地下?你是人老了還是在王宮裏呆久了,怎地也迷信起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來?我告訴你,人死了就是死了,就什麽都沒有,化為飛灰了你知道嗎!”

羋月心中不由一怒,反而笑了,道:“既然什麽都沒有了,葬在哪裏有何分別,你又為何一定要帶他走?”

“我……”阿鹿咬了咬牙,不讓眼淚落下來,道:“他不喜歡這裏,我要帶他回義渠,我要將他的骨灰撒向天地,讓他自由。”

羋月心中一動,想起了那個放蕩不羈的野馬駒子。他這一生,最愛的不就是自由?自己將他囚於這裏,是否真的有些自私?她幾乎就要同意放他與他們走了。

但天家威嚴,畢竟不容侵犯。即便自己放他走,也不能是因為這個胡女的幾句話。

阿鹿見羋月良久不語,充滿嘲諷地一笑,道:“我現在人都落在你手上,還談什麽帶他回家?你要怎麽處置我,我都認了。我只請求你看在……看在他的面上,放了跟我一起來的義渠兄弟。”說著雙手抱胸,行了個戎狄禮節。

羋月不由笑了笑,今晚第一次聽見阿鹿這麽客氣的說話,原來她也會求人的,只是不是為了自己。

羋月道:“他死後我答應過他,此生不再難為義渠分毫,也包括你在內。我不按秦法追究你們罪責,但你們若是還不離開鹹陽,也別怪我無情。”語聲不大,卻充滿威嚴。

阿鹿倒有幾分意外,若是易地而處,她和羋月位置交換,她自問是萬萬不會放過羋月的。

羋月不欲再多言,揮了揮手示意押她下去。阿鹿木然地由著士兵押她下殿。快要出門前,卻忽然回頭,大聲道:“你愛過他嗎?”

她本意不想說得這麽大聲,但兩人實在離得太遠。語聲在空蕩蕩的顛裏回響,直指人心。

羋月皺眉,站起身來,似乎要走下來。她對這女人的容忍,已經快到頭了。

阿鹿還在質問不休:“當初我成全你們,是我知道他從來只愛著你。但是這麽多年,你對他究竟是愛,還是利用?”

旁邊的士兵驚駭萬分,生怕太後一怒之下自己也要跟著遭殃,不由分說,重重打了這女人一個耳刮子讓她閉嘴。穆辛道:“你們是幹什麽的!還不拉這瘋婦下去?”

阿鹿面目青腫,嘴角流血地被人拉走了。穆辛去扶羋月,柔聲道:“太後,您沒事吧?”

羋月靜立,久久不語,只呆呆盯著大門外他們遠去的地方。良久,穆辛聽到羋月輕聲幽幽傳來,像是問他,也像是在問自己:“你說,我真的是在利用他麽?”

阿鹿被押下殿來,沒有回客房,直接扔回了牢裏。但是次日,果然有人來放她出去,把一起來的兄弟們也放了。但是腳步不停,直接押著他們,將一行人驅趕出了鹹陽。

到了城外,為首的將士在馬上道:“太後仁義,這次放了你們。望你等感懷太後恩情,速離鹹陽,不得再入!”說罷一拉韁繩,回身入城,其餘秦兵將馬匹交還給他們,也跟在後面回城。

義渠將士們低低罵道:“被人像牲口一樣趕進趕出,真他娘的晦氣!早晚有一天,爺爺們要回來報仇雪恨!”

一人看著阿鹿,關切問道:“公主,您沒事吧?太後和那些秦人,有沒有為難你?”

他這一問,眾人也都圍了過來:“是啊公主,您沒事吧?”

阿鹿搖了搖頭道:“我沒事,大家走吧。”

一行人垂頭喪氣地踏上回程。怕公主傷心,誰也沒有再提起大王的事。是夜,眾人在郊外歇息。

半夜,有人卻聽到輕微的馬蹄聲。

守夜的黑九跑去查看馬匹,卻見阿鹿正牽著馬出來,身上還換上了不知從哪弄來的秦國衣服。

黑九道:“公主,你這是幹什麽?咱們在這歇一晚,明早再趕路。”

阿鹿笑了笑,道:“黑九,你回去吧。明天早上跟兄弟們說,我走了。”

黑九見她拉馬往回鹹陽的方向走,更急了,上前拉住馬道:“公主,你要回鹹陽去?”

阿鹿低頭不語,顯是默認。黑九道:“不行啊公主,咱們才剛出來。鹹陽危險,你這個時候回去,不是自尋死路嗎?”

阿鹿道:“我早就不怕死了,這趟不帶他屍首回來,我絕不回去。”

黑九心中也是一痛,這麽多年,東鹿公主早已不再是義渠王妃,但她對大王這一片癡情,連旁觀者都沒法不為之動容。

黑九道:“公主,你不怕死,兄弟們難道怕死嗎?你想回去,只要你一句話,兄弟們陪你一起回去!咱們一起來的,你不能扔下大家。”

阿鹿淡淡笑道:“咱們這麽多人回去,太顯眼了。義渠的勇士,也不能為了義氣這麽白白犧牲。你放心,我神智還清醒。你聽我說,這個時候秦人都道我們已經走了,我此時殺個回馬槍,出其不意,占了三分勝算。上次盜墓賊開機關的手法我都記住了,趁著他們機關還沒變,我一個人進去,來去便捷,又占了三分。我會低調行事的,你真以為我是去跟羋月賭氣了?”

黑九被她說的也笑了笑,但還是擔憂忡忡,輕松不起來。他若是這麽放走公主,明天兄弟們問起來,萬一公主有個三長兩短,他可怎麽面對他們?但是看阿鹿的樣子,是非去不可的。畢竟做了多年夫妻,她的脾氣,其實跟他們大王一樣。

良久,黑九終於道:“好吧,人多手腳亂,我叫兄弟們不去給你添亂。但是我們也不會走的,我叫大家分散開,在鹹陽內外接應你。”

阿鹿想了想,終於也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拉馬上路了。

黑九再她身後道:“公主,你一定要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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