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勳的裕親王府本來應該在內治門撫近的正白旗界內選址，但因為想著要離綽克圖的府邸近一些，便幹脆選在了天佑門內的南什字街上，等到了翊功開府的時候，崇岱又特旨批準他在裕王府的東側選的宅基地，附近的居民就著兩座王府的名號幹脆把這條街改叫了“裕豐裏”。天佑門外本就建有幾處宮觀寺院，又離著運河碼頭不算太遠，所以一直算得上是個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地方。裕豐裏與天佑門內大街交匯的路口上開著一家名叫煮春居的茶坊，茶食雖然供應的簡單但也是一座兩層的樓面店鋪，頗有些氣勢，加上這裏地處繁華，生意自然做的火熱。

翊勳自回京以來便很少操勞政務，除了每日的邸報和軍機處偶爾轉來幾份加急的奏折外，他主要的經歷還都在修養身體上，有時候在家閑的心煩，他就讓蕭遠山陪著自己去街上走走。煮春居是豐親王府的產業，翊勳每次去的時候掌櫃的都會把最好的包間給騰出來，但他當然也知道翊勳的習慣，凡是翊勳要坐在一樓的時候，他總會安靜的在一旁伺候著，不失恭敬又不事張揚。

這天正巧是旗衙門發放冬炭銀的日子，街面上的人也就比平時多了些，翊勳和侍衛闊爾伯一前一後的進了煮春居，選了一個相對僻靜的桌子坐下。

掌櫃的打千問了安，照例接過翊勳遞給他的茶包去竈上泡茶，又裝了四碟點心賠笑著說：“稟爺，這是蘇州會館新來的白案師傅專門給小店做的蘇點，請您嘗嘗鮮，若是不喜歡，奴才再給您換了內餑餑房的老口味。”

翊勳看了看那精致的式樣，笑著點點頭：“有勞了，看起來你們這生意到底還是越做越好的！”

“還不都是托了兩位主子的福分！”

正說著，卻聽外面的大街上一陣喧嘩，幾個人互相撕扯著從門前而過，向前面的鑲藍旗衙門而去。不多時，茶坊裏原本被驚動的茶客們又恢覆了常態，也有人不明就裏，打聽著事情的原委。

“嗨！今兒不是發冬炭銀嘛，兩藍旗的炭場規定正藍的旗丁只能領炭，鑲藍的如果不想要炭可以折給現銀，正藍旗的人不服告到都統那裏，結果銀子給倒是給了，誰知那炭場的拔什庫把正藍的折銀從每丁六兩七錢降到了五兩二錢，這不就打起來了……”

“一個小小的拔什庫就敢每個人克扣一兩五錢銀子？”

“他哪兒敢明目張膽的這麽幹吶！我聽說這是旗衙門定的……

“旗衙門？鑲藍旗衙門？”

“可不是麽！說是副都統有話，說什麽給你們伺候的暖暖和和的讓你們閑著沒事兒造反玩兒麽？餘下來的銀子還不如給那些為國盡忠的將士遺孀們過個好年呢……”

“這話倒也說的沒毛病！”

“可不是麽！那臉上都刻著個‘反’字兒呢，怎麽還好意思厚著臉皮爭辯？”

“西城兩紅的也有這說法？”

“我估摸著不至於，怎麽說人家也是一個炭場子，總不至於窩裏鬥吧！”

人們就這樣七嘴八舌的閑聊著，翊勳一言不發的擺弄著手裏的拐杖，他見掌櫃的過來添水，笑著問道：“看這個架勢，街頭巷陌的對三個旗非議還是不小的咯？”

“回您的話，旗人嘛，什麽還能比個忠信更大呢？他們自己作踐自己，在旁人的眼裏自然也沒有好臉色了不是？”

“可是朝廷不是早就給這件事兒下了定論了麽？並沒有苛責之意呀。”

“朝廷的說法那是皇恩浩蕩不忍追究，可奴才聽說最近京裏的正藍旗下過的可是不順心呢……那些多少擔著點兒官司的人都不敢出屋，德勝門道東，那以前是多熱鬧的花市？如今吶，能不去的人都不樂意往那邊去了……”

“這蘇點還不錯，得空你把那白案師傅帶我府上去，請他做一席拿手的船點！”翊勳說著接過闊爾伯手裏的暖帽，緩步出了茶坊折返回府。

吃過晚飯，伊蘭心事重重的對翊勳說：“你的身子漸漸好起來，我也才好倒出空來為了旁的事兒焦心……”

“焦心？”

“兒子的婚事在你那裏到底有沒有個盤算？”

“額，我以為這事兒不是你和雪筠定麽？”

“不能再拖了！這眼瞧著都二十歲的人了家裏連個親事都還沒給定下……訥訥她老人家最近身體不是很好，糊塗一陣明白一陣的這你也知道，今兒我進宮去請安，被她老人家認成是你了，劈頭蓋臉的給罵了一頓，說做父親的不曉事，兒子都多大了還不給娶親，又說肅固是先帝最愛的孫兒，若是成心不讓她抱重孫子就是不忠不孝！你看看，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你做父親的不怕丟人，我可是沒臉出門了！”

“我見你前幾天不是拿了一摞名帖回來麽？選一個不就是了？”

“你總是說的輕巧，去把昨兒榮親王福晉送來的名帖給王爺拿來！”伊蘭對身邊的侍女吩咐著，又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翊勳：“還有，敏格兒也往十五歲上數了，她的婚事你總不能也不上心吧？總是這樣放縱她到處閑逛，也太沒體統了……”

翊勳接過侍女拿來的名帖，認認真真的從頭翻到尾：“怎麽一個正藍旗的都沒有？”

“正藍旗？這有什麽關系麽？”

“哦，也沒什麽……肅固的事情這幾天咱們就給定下來好了，敏格兒嘛……她才多大！讓我再心疼她幾年不好麽？”

“不好！”伊蘭不假思索的說：“即便不是馬上讓她嫁出去，婚事也得定下來才行！”

“那就找個離咱們近的……不然我怎麽舍得……”

掌燈的時候，蕭遠山端了剛熬好的熱**進了書房。翊勳正對著那一摞名帖發呆，見他來了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吩咐道：“遠山，你去打聽打聽，看看正藍旗的世職門第裏有沒有適齡的姑娘……”

“je（是）。王爺，下晌宗人府把西山敬臣院的圖樣送來了，您要不要過目？”

“圖樣死呆呆的沒什麽意思，準備一下明天過去瞧瞧就是了。”

“可是那裏已經荒了二三年了，破東亂西的滿哪兒都是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您何苦去受罪呢？不如先看看圖樣，打算在哪兒修個什麽、在哪兒蓋個什麽的在圖上畫一畫，等他們拾掇出個樣子了再去，看哪兒不可心了再改也不遲不是？”

“你又說糊塗話，不親自過去瞧瞧，怎麽知道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胡亂想來的東西就讓人家一磚一木的去修建，不是強人所難麽？趁著雪還不算太厚，我過去瞧瞧就當是散散心了。”

“如今正是年根底下冷的緊的時節，您這身子骨剛剛好些，怎麽好輕易就去那種地方，這萬一要是有個不方便的地方，您讓我可怎麽跟皇上交差、怎麽跟福晉交差……”

“你哪來這麽多廢話！交給你的差事是做厭了麽？”翊勳也不耐煩起來，呵斥道。

蕭遠山見他真生氣了，忙叩頭謝罪道：“爺，您看這樣成麽？您給我一天時間，我叫人先過去拾掇拾掇，後天一早再陪著您過去可好？”

翊勳見話已至此，也只好答應了。還沒等蕭遠山告辭出去，翊功一個人進了翊勳的書房，他將頭上的暖帽放在青花瓷的帽托上，又撿了花架下的一只椅子坐了，強打著笑容問：“聽說你今兒去煮春居了？”

“你什麽時候改行當細作了？”翊勳笑著說。

“看你說的，我這不是聽他們說你想讓蘇州會館的白案師傅到府上做船點麽……”

“嗯，我想你嫂子應該能喜歡這口兒。”

“這兩天忙活冬炭的事情，也沒顧得上來給你請安，腿上好點兒了麽？”

“沒什麽大礙，你看我這不是把拐杖都扔了？”翊勳說著起身離開書案，坐到了翊功的旁邊。“我怎麽看你氣色不好，是身子不舒服還是遇上什麽難事兒了？”

翊功發了一會兒呆，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來，遞給翊勳說：“今兒剛收到的，黎先生……歿了……”

“什麽？他不是回原籍隱居去了麽？”翊勳吃驚地問。

“信上說，今年春天偶覺不適，吃了幾服藥略作調養，不想剛入秋竟然一病不起……”翊功說著嘆了口氣：“我已派人專程去料理他的喪事……哥，你也不要太難過，怎麽說黎先生也是年將七十的人了……”

“他的身子骨一向很硬實，如今怎麽走的這麽突然……”翊勳接過那封信，頹然的望著窗外：“像我這樣半死不活的，反倒是活的長久……我本打算等西山的園子修葺好了，請他來常住呢……可惜再也見不到那舉觴起舞的文士風流了……”

“怕只怕他是覺得不好才執意回鄉的，現在想想他之前留的話，我總覺得他是……他是不想因生死離別而使你我傷懷……”

“能在你我需要時不吝餘力，又在自己需要幫助時悄然轉身，這個情分咱們兄弟怎麽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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