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勳在明州召見了各國在港商船的船長和洋商們，又在遠舶司主官袁文泰的陪同下親自考察了幾艘不同國家的商船，也著實忙碌了好幾天。十一月底一場冬雨下來，翊勳受了風寒，雖然不算很嚴重，可還是把蕭遠山緊張的要命。

這天，翊勳吃了藥便躺下發汗，一覺起來卻瞧見蕭遠山在對面椅子上抹眼淚，哭笑不得的說：“你個大老爺們兒，怎麽弄的跟個怨婦似的哭起鼻子來了？”

“主子您醒了？”蕭遠山見自己丟了人，忙扭頭擦了擦眼淚才走到翊勳的床前跪下說：“主子，我是覺得……覺得沒照顧好您，才來明州幾天就病倒了……我不知道該怎麽給福晉交代……”

“遠山吶，你跟著我幾年了？”

“從西北開始算，今年正好十六個年頭。”

翊勳披著衣服坐起來，嘆了口氣，笑著看看蕭遠山說：“十多年了，到現在也沒給你成個家……是不是覺得委屈啦？”

“您這是什麽話！”蕭遠山一下子漲紅了臉，差點兒從地上蹦起來：“我蕭遠山早就立誓終身不娶、一心一意服侍主子了，什麽時候起過一絲一毫委屈的念頭，必然不得好死……”

“你嚷嚷什麽？”

“您說我委屈，我才覺得委屈呢……”

“好了好了，也不是我說你，你又不是太監，幹嘛發什麽終身不娶的願？就算是家生子的奴才，主子還得給指婚呢！”

“您可是親口說過，我還是漢軍籍，不算您的包衣……”蕭遠山嘟囔著轉身去給翊勳端茶。

“對嘛，誰見過敢這麽頂嘴的包衣？”翊勳說著咯咯的笑了起來。“去把德杞叫來，我要見見傳說中遠舶司記名的商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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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舶司環境幽靜的二堂院子裏人頭攢動著，翊勳一身官服坐在堂上，下手邊側座上坐著德杞和遠舶司主官、正白旗包衣袁文泰。翊勳先是依次翻了翻案上準備好的名冊，發現除了三五個籍貫在直隸、盛京的外，絕大多數都是閩浙人，他笑著問對袁文泰說：“明州遠舶司登記的遠洋商戶一共有多少？”

“回裕親王，遠洋船戶有23戶，他國遠洋船戶17戶，其中來自東洋的有11戶，西洋的6戶。我朝的貿易商戶一共31戶，另有登記在冊的他國商戶共計33戶。”

“嗯，在港的外國客商倒是也都見了，我看他們對稅額的厘定也沒有很大的異議……本國的商戶、船戶都是本地的麽？”

“回裕親王，船戶裏本地的多些，商戶中只有12戶是本地的，餘下的都是其它省府州縣的籍貫，比如有蒙古紮薩克的羊毛商戶，還有江西的瓷器商戶和安徽、湖南、湖北甚至四川的茶戶等等。”

翊勳聽了點點頭：“袁大人，按說內務府的事兒本來與我無關，只是因涉及到遠洋船稅的事情，本王又不得不問問，你這些商戶裏有多少是記名在內務府的包衣？”

“回裕親王，您是領議政王大臣，是朝廷的總理王大臣，天下的事務自然該您管。明州遠舶司有內務府包衣籍船戶18戶，內務府包衣籍商戶23戶，不過，這個計數是分別記錄的，比如誠安平商號就是既有遠洋大船又做貿易生意。”

“嗯，好。”翊勳不動聲色的繼續翻看著名冊：“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要調整稅額的話，影響的範圍也沒有很大咯？”

“回裕親王，奴才以為船稅是遠舶司要務，雖然內府的皇商們不受地方節制……額，您似乎也該讓他們也聽聽朝廷的新章程……”

“嗯，有道理！”翊勳說著，將船戶的名冊拿在手裏，對差役說：“傳內務府正黃旗包衣人宋明禮進來回話。”

功夫不大，一個中年男子跟著差役進了二堂，施禮畢恭恭敬敬的遞上自己的履歷，翊勳打開跟登記的內容略微核對了一下，並無出入，於是問道：“你是正黃旗包衣人，籍貫何處？作何營生？”

這人操著一口濃郁的川東方言回道：“回王爺的話，奴才宋明禮，籍貫重慶府奉節縣。以行長江水運舟船為業。”

翊勳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又問：“你是何時因何入包衣旗籍的？”

“回王爺的話，奴才是天澤十二年自願帶產業投旗的。”

“天澤十二年？”翊勳說著瞥了一眼坐在一邊的袁文泰，繼續問：“你所在哪個佐領？”

那宋明禮略沈吟了一會兒，回道：“奴才是在荊州駐防上投旗的，額，並無包衣佐領管轄，請王爺明鑒……”

還沒等翊勳開口，袁文泰欠身離坐躬身說：“稟裕親王，宋明禮本為長江上行船商人，天澤十二年因荊州駐防急需轉運兵械招募船只，故而自願帶所有艨艟大船8艘、行江快船30艘投旗，被駐防將軍入於正黃旗包衣籍，但因並不曾親自去京師旗衙門辦理文書手續，所以還不曾正式編成佐領。”

翊勳見他這樣急著替宋明禮辯白，也就沒再說什麽，只點頭道：“哦，這樣啊……那你是孤身投旗還是舉家投旗啊？”

“奴才家眷現在荊州駐防營居住……”

“saha，si bedereme tuci（知道了，你退出去吧）！”翊勳說罷再擡頭看時，見他依舊跪在下面，便又說了聲:“tuci（出去）。”袁文泰見狀忙對宋明禮擺手道：“還不退下！”

翊勳如是又問了六七個皇商，他們中投旗最早的也不過在天拓三十年前後，除了一兩個能夠說清楚所在佐領的外，大多數都聲稱自己是在駐防地投旗的，而且還有只身一人投旗的，家眷現在俱是民籍。

翊勳有些疲累了，他看看坐在下面一言不發的德杞，笑著問：“德杞啊，聽明白了麽？”

“回八叔的話，不很明白……”

“那就對了，我也不明白得很吶！”翊勳說著起身踱了幾步，轉向袁文泰說：“袁大人，我最近身體不很好，就不跟你們在這裏耗著了，回頭還是煩勞你召集商戶、船戶們開個會，征詢一下新稅額的利弊意見，匯總我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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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勳沒有回館驛休息，而是帶著人直接去了城外的保國寺小住，外人不知的是，翻江燕子程茂生已經在這裏等著他的召見了。

“茂生，遠舶司的事情可能要比我預想的覆雜的多，恐怕只能煩勞你在暗處替我查訪一二了……”

“王爺有所差派，是對小人的擡愛，小人自當報銷犬馬之勞！”

翊勳從袖筒裏抽出名冊遞給程茂生：“這是明州皇商的名冊，我標了圈的是有問題的，我要知道的是他們到底通過什麽關系投旗的，是有人居中協調還是一手操持？至於其他的事情，我自有辦法去查。”

“是！”

“事情倒也不急，你慢慢查訪就好，切記不要走漏了風聲以免打草驚蛇。”

“請王爺放心，茂生自會小心！”程茂生說罷轉身告辭，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

巴鼐見他一臉的愁雲，輕聲勸道：“爺，好好的怎麽又要操內務府的心啊？”

“我不想攪內務府的這灘爛泥，可是和泰說的對，我不能放任自己主張的利政轉瞬間就變成某些人攫取私利的手段！”

“可是，商人們的事兒……也會危害到百姓麽？”

“巴鼐啊，你說若是這個國家的公理沒了，百姓會得到好處麽？”

“不會！”

“對啊，所以不能總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打蛇要打到三寸才行……我一會兒寫封信，你找個靠得住的人快馬送去京師。”

“je（是）！”

“吩咐下去，除了和泰派來的人我誰都不見！”

“je（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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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時候，袁文泰一身便服登上了明州城裏的太白樓，樓上的包間裏已經齊齊的坐了二十來人，他們都是在明州遠舶司登記的“內府皇商”。見過禮，袁文泰被商戶們讓道主座上，面帶微笑說：“今兒急三火四的約我來，什麽事兒讓你們坐不住了？”

“哎呀我的主事大人，裕親王都親自來到這裏了，您還坐得住麽？”一個年紀略大些的商人忙回道。

“慌什麽？你們可是內務府發了籍的包衣！”

“哎呀，袁大人啊！我們的籍貫咋個來的您還不清楚麽？那可是裕親王誒，要查起來怎麽得了？”

“查？他怎麽查？奉命巡視遠舶司的是七阿哥，又不是他和碩裕親王。再說了，內務府是皇上的私產，豈有外官插手的道理？”

“可裕親王好歹說也是總理王大臣嘛，什麽事情繞得過他呢？”上午被翊勳問過話的那個宋明禮不安的問。

袁文泰端起桌上的茶盞，不急不緩的說：“諸位是不是忘了，在這件事兒裏你我都是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那些省下來的稅銀都去哪兒了？還不是一車車的換了銀票送到京裏去了？天塌下來上面的人頂著，再怎麽說皇上也不至於分不清裏外親疏吧？”

“袁大人的意思是，大阿哥能替我們遮掩過去？”又一個商人問。

“不管怎麽說，事兒擺在那裏，抖出來對誰有好處？我們要是跌了不過是罰些銀兩、丟官罷職，他要是跌了呢？”袁文泰瞇起眼睛哼了一聲：“不過，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就是了，該做的準備總是要做的。你們投旗的文書還欠缺些什麽的立即去辦，稅目上有紕漏的也要都調整過來，也別等著過年了，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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