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勳所說的活兒，自然是五阿哥德樾在南京主持的恩科考試。十月二十三預試結束後，德樾便帶著謄抄好的卷子來了杭州。

“八叔，這次預試共有江南學子146人應試，收回合格試卷137份，都在這裏了。侄兒連夜甄選出有見地的42份，呈請皇叔過目。”

“嗯，你真是有心的孩子。”翊勳接過應試名單看了看，卻沒有拿試卷。他見周楫等幾名學子的名字都在單子上，笑著問：“閱卷這樣的事情，還是由考官去做好些，我還是不要越俎代庖的好些吧？”

德樾笑著說：“哎呀，是侄兒辦事不周險些耽誤了大事！汗阿瑪說，預試的題目要比科舉的常規考試更加實用，所以要您暗中選撥些可以直接授予實缺的稀有人才，這是汗阿瑪給您的密旨。”

翊勳聽了忙起身接過密旨看了看：“嗯，既然皇上有旨意，你就把卷子都留下吧，我要一一過目。”

“可是，130幾份，您全看會不會太累了些？”

“皇上交辦的差事，又是為國選材的大事，怎麽敢有絲毫懈怠呢？”翊勳笑著對德樾說：“沒事兒的，最近我的身子骨結實了不少，你就在我這兒住下吧，外面西湖的景致確實是北方見不到的，好好玩兒幾天！”

是夜，湖畔小軒亭裏的燈光一夜未息，伊蘭帶著早餐進入軒亭的時候，翊勳正歪在躺椅裏睡著，一份沒看完的卷子還橫在他的胸前，造辦處特質的花鏡滑落在腳下的地毯上。坐在翊勳下手矮凳子上的蕭遠山本來也正伏在椅子上打著瞌睡，聽到腳步聲醒了過來。正要起身，卻見伊蘭對他擺了擺手又指了指熟睡的翊勳，蕭遠山會意的輕輕起身，躡手躡腳的退到外間屋。

“昨兒一夜沒睡？”

“回福晉的話，天兒都泛白了才勸著主子瞇這一覺的……”

“不是我說你，王爺的身子一向不好，你怎麽能讓他貪晚熬夜呢？”

蕭遠山聽了撩衣跪倒：“福晉斥責的是，奴才勸了幾回，王爺起先是說他最近心情很好，看看卷子就權當是消遣了。可到了後來越看越精神，又說事關即將開始的恩科取士、擇選棟梁什麽的，就越發不肯休息。”

“你快起來說話。王爺蓋的毯子薄不薄？別再睡冷了……”

“回福晉，奴才剛給火墻添的煤，屋裏還算暖和。”

伊蘭又走到門前望了望屋裏的翊勳，點點頭：“他是個忙起來什麽都不管不顧的，我看他最近確實狀態很好，想著若是能一順水的把身子養好就最好不過了，你是他身邊最親近得用的人，要多費心思才行。我心裏起急，說話輕了重了的你也別放在心上！”

“福晉的話讓奴才受用不起了！我蕭遠山能有今天哪一樣兒不是靠的王爺和您的恩典？別說是說我兩句，就是要我死，遠山我也決無二言吶……”

話音未落，就聽到院子裏敏格兒高興的喊聲：“阿瑪！今兒是不是可以帶我去找龍井了啊？”

伊蘭趕忙出了房門想讓她別吵醒了翊勳，可屋裏的翊勳還是聽到了女兒的召喚。他伸了個懶腰，向外間屋說：“遠山吶，不是說好了只睡一炷香麽，怎麽都這個早晚了！”翊勳見伊蘭也來了，忙又笑著遮掩說：“完咯，許久不忙公事，連夜都熬不動了……”

“熬不動了你還不服老！再忙的事兒也得慢慢兒幹才能出活兒不是麽？沒得你累壞了身子才真是耽誤差事呢！”

“si ai seci ai（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翊勳陪笑說。

伊蘭見他又是老樣子的敷衍自己，只能作罷。“我讓人把早飯送過來了，一起用吧！”

小肅敏知道自己犯了錯，安靜的躲在角落裏看著父親凈面漱口、母親張羅著排擺早飯。

翊勳洗漱罷了回頭招呼她說：“來啊，敏格兒！你還沒給阿瑪請早安呢！”

她這才又走到翊勳跟前蹲安行禮。翊勳彎下腰去讓她在自己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拉著她的小手一起入座。

“阿瑪，說好的今天帶我去後山找龍井的，可以麽？”

“哦！這事兒阿瑪是記得的。不過呢，昨兒你德樾哥哥來了，阿瑪有點兒事要忙……這樣吧，讓你德樾哥哥陪你去好麽？他也是第一次來杭州，也沒去過後山的。”看著肅敏略帶失望的表情，翊勳只好又說：“額，今兒的事兒是阿瑪不好，答應你了又沒做到。不過呢，等你德樾哥哥走了，阿瑪帶你去花港餵魚好麽？”

“真的？”

“真的！”

“可以坐船去麽？”

“好！就坐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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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時候，翊勳已將試卷一一看過，便差人去請德樾，叔侄二人在軒亭裏說著話。

“這次預科的題目真是開了言路啊，好多話都是科舉場上見不到的，這樣才能見到國士風骨！你擇選出的這42份卷子個個文字流暢擲地有聲，很好嘛！你說說看，你怎麽看這些卷子的？”

“侄兒也覺得這次考試學子們真的是做到了敢說話，我對其中《豐年害民論》《均稅輕賦論》《武備以安民為首論》和《銀錢通匯論》幾篇真是受益匪淺。說來也是慚愧，生長深宮之中受教於天下鴻儒，可是對於田間豐歉、稅目火耗等民生所關的事情竟如白紙一般。真是只有身在其中了，才能體會汗阿瑪和八叔讓我們出來辦差的良苦用心。”德樾說著又翻了翻自己呈遞給翊勳的明單，繼續說：“可是，也有些文章寫得就太過激烈了些，有批評滿官幹涉民生的，有批評旗人侵占平民產業的，更有甚者，說內務府在江南搜刮民財以輸內帑，不知道這是不是八叔您所說的操之過急了？”

“你能覺察到自己的不足，懂得市井百姓最尋常不過的一茶一飯要比詩詞歌賦對治國更為要緊的道理，我們的苦心就沒有白費。茫然如白紙並不可怕，當年入關之初，你汗瑪法那一代人對關裏的事情不也都是茫然無所知麽？只要肯學、樂於去了解、去思考，就沒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好、做不來的。現在朝廷裏總有人把滿洲之道掛在嘴上，殊不知滿洲所以興的根本，恰恰在於包容和善學上！八叔讓你在奏事的時候謹言慎行，為的是要你在面對政令的時候三思而後行，而這些學子們嘛，奏議是為了進言，但他們所進之言朝廷卻不都一定要采納。所以呢，輕重緩急、是非對錯的尺度還是操持在主政者手裏的，沒有必要對建言者過於苛刻，你說呢？”

面對叔叔和善的話語，五阿哥德樾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但仍帶著疑惑問翊勳道：“可是八叔，侄兒還有一個困惑，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吧！不要把困惑留到明天才對！”

“謝謝八叔！侄兒只是不明白，這些學子將來也會是要走上仕途的，如果他們現在就這樣苛刻過激，將來做了官會不會在執政上也有隱患呢？”

“嗯，你有這樣的疑慮說明真是思考了這個問題，值得表揚。只是，我們應該如何判斷書生們是言過其實還是針砭時弊呢？”見德樾似有所悟，翊勳繼續說：“船行於大海，雖然規避暗礁是舵手的職責，但能否在航行的過程中做到波瀾不興才是評價舵手技藝嫻熟與否的標準不是麽？朝局風雲變幻，世事常如迷霧層層遮掩，你得學會不輕易對是非下斷言。皇上日理萬機分身乏力，我們這些做輔臣只有對所奏之事盡力做到準確、穩妥，才不至於對朝局帶來過度的波動。話說回來，即便是這些書生確有言過其實之處，也大可以因其空談不務實際而一笑了之，等他們真的進入宦海，敲打幾回也就懂得老成謀國的道理了。至於宰政的隱患……權依法立，自然可以除弊興利！”

“八叔一席話，侄兒真是茅塞頓開！”德樾起身就要拜倒行禮。

“哎哎，這是幹什麽，我這半條命可不是敢再受你們的禮嘍……難得你小子是個肯想事、不嫌棄我這個老家夥磨嘰的！”等德樾重新坐好，翊勳又說：“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只是在軍前廝殺過幾回，民生的事情也是不懂，我的sefu臨終前留給我一條金科玉律，我今天傳授給你，越是覆雜的事情往往越簡單，看不清的時候就到事情發生的地方去找答案！”

“是！德樾一定謹記此言不敢遺忘！”

“所以啊，預科主要是看看學子們的見識，文采什麽的，留在正試的時候再錦繡文章吧！”

叔侄二人正說得起勁兒，蕭遠山畢恭畢敬的進了軒亭：“回主子，三爺來了，正在院內候著。”

“他來還勞煩通報什麽？”翊勳笑著起身，出屋相迎：“你什麽時候跟我這麽客套起來了？”

“我跟你還客套什麽，這不是五阿哥也在麽……”和泰笑著一一見禮，才又都回到屋裏。

“這飯口早過了，你來有何貴幹啊？”

和泰聽了呵呵一笑：“我啊，今兒值夜！”

翊勳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德樾卻越發聽不明白兄弟兩個的對話了。“和軍門值夜怎麽值到八叔的別院來了？”

“別聽他的！他是鼻子長，聞到你剛給我帶了上好的茶來，要打我的秋風呢！”一句話說的大家一齊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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