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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多事之秋·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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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分,戶部尚書佟英年帶著剛剛核算出的沿海省份災情損失數目單子前來回話,翊勳本也沒胃口吃東西,便借故要走,伊蘭雖然沒動聲色,臉上卻明顯的帶著幾分怨氣。翊勳見她不接茬,小心的問:“怎麽,不高興了?”

伊蘭依舊沒有理他,只是給三個孩子依次添了菜。“肅為,你怎麽又挑食,雞肉有什麽不好的非要扔出來!”

翊勳看了看孩子們,肅固已經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肅敏正端著碗偷偷看著自己,只有肅為還在調皮的年紀,只顧著將菜碟裏的雞絲一根根挑出來。他又把目光落在肅固的身上:“肅固啊,阿瑪有日子沒顧得上跟你們一起用飯了,你最近課業還好麽?”

肅固聽了忙放下碗筷,恭敬的回說:“回阿瑪的話,都還好,最近已經開始學騎射了,每次月考兒子都是榜首。”

“sain, muse gvsa niyalma ujude hahai erdeme be ujen obuhab(好,咱們旗人首先要中收武藝),不能忘本……”

“你不是有公務要忙麽?何苦在這裏為難自己!王嬸兒,肅為這樣挑食可不行,明兒早上給他專做雞肉的餛飩吃。”

“我不要!我不要!”肅為嘟著小嘴跟母親生氣的喊著。

“不要就馬上把你挑出來的雞絲吃掉!”翊勳沈著臉說。

誰知翊勳這一聲呵斥,小肅為竟然嚇得哭了起來,外屋的王嬸兒是看著肅為長大的,舍不得小主子哭,遲疑著想過來哄哄,卻見翊勳的臉色變得更加嚴厲了。

“上書房的先生們難道沒有教過你,粒粒糧米農人血汗的道理麽?這麽小就學會挑食怎麽得了?不許哭!吃飯也沒個吃飯的樣子,都多大了還這樣哭哭唧唧的,成何體統!你要是吃,就老老實實不許挑食,要是哭,就到墻角站著哭去!”

肅為哪裏見過父親發這樣大的脾氣,他想向母親求援,可此刻他發覺母親的臉色也一樣陰沈著,好像在說:“你阿瑪說的對,你也太不像話了!”他是又想哭又不敢哭,在那裏憋著抽抽嗒嗒的嗚咽著。

肅敏見這情形,便安靜的放下自己的碗筷,伸手將骨碟裏弟弟挑出的雞絲輕輕的倒進自己的碗裏,對肅為說:“你看,今天姐姐幫你把雞絲吃了,明天你也要幫姐姐把雞絲吃掉哦!”

肅為見姐姐這樣說,也就用手背抹抹眼淚點了點頭,含糊不清的說了個“好”字。

翊勳看著自己向來偏疼的女兒如此聰明懂事,自然沒了火氣。他端起茶盞漱了漱口,對兒子肅固說:“朝廷的事情太多,阿瑪鮮能顧及得到家裏的事情。你作為長子要替阿瑪照顧好你們的訥訥,對弟弟妹妹們更是有督教之責,若是放任他們這樣胡鬧,阿瑪可是要責罰你的哦!”他說著起身慈愛的摸摸肅固的頭,笑著對伊蘭說:“叫人家外臣等太久也不好,我過去看看,回頭讓王嬸兒把張太醫開的藥熬好了給我送到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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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勳進二堂時連說了幾個久等,戶部尚書佟英年忙躬身見禮。

“佟大人,這陣子勞乏你們了。錢糧賑濟是朝廷的當務之急,更是系著災區的萬千黎庶,你們擔子重差事急,還吃得消麽?”

“有勞王爺掛念,雖說如此可畢竟也都是下官等的職責所在,不敢稱苦!怕只怕差事辦的不合聖意難安災民……”

“怎麽會呢?”

“這是剛剛核算出的沿海省份損失賬目和賑災所需錢糧清單,請裕親王過目。”

翊勳接過他遞來的清單,一行行一項項的仔細看著。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翊勳才喃喃自語說:“怎麽數額這麽大?”

“回王爺的話,沿海省份素來是人口稠密之所在,這幾年來越洋貿易又加頻繁,不在冊的游民數字極難確數啊……臣等現在開具的數字僅僅是在圖冊丁戶數額的基礎上提高了兩成,怕只怕……”

“戶部能調出來的銀錢又有多少呢?”

“回王爺,目前為止戶部可用的庫銀一共一千七百餘萬兩,但要預留出西南軍前之用,又要顧及南方內陸省份汛災賑濟之需……臣等以為,盡多能用的,不過四百萬兩……”

“yargiyan i yodara haha yadara aniya secina(真是窮漢子遇上閏年吶)……”翊勳說著,背著手在屋裏踱起步子來。許久,他停住腳步轉身問佟英年道:“地方藩庫裏能不能再調一些出來?”

“依照朝廷的規制,地方藩庫都有相當額度的存蓄,如今朝廷有需,調度自然是可以的。”

“嗯,也是時候動一動了……各省藩庫大約都有銀多少?”

“具體數字不一,最少的是伊犁將軍府,庫銀六十七萬兩,多一些的比如江蘇藩庫,核定庫銀六百一十萬兩。”

“這樣,你根據實際情況給每個行省分派一定比例的份額,原則上不要超過三成就好,受災的省份可以多一些,調出來就地賑濟災民,已經發銀救災的,折扣分攤銀數。沒受災的省份看看是解送進京方便,還是直接送去軍前或災區方便,你們商量一下,盡快把數據給皇上呈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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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朝廷關於各省藩庫統籌調撥銀錢的詔令下發不到一個月,裕親王府卻來了一名稀客,都察院副都禦使楊四維。

“你楊四維有事,向來都是在衙門見我,登門拜望還是頭一回啊!”翊勳一邊讓楊四維落座一邊笑著打趣他說。

“四維是顧忌當年在偏關縣與您曾有一面之緣,如今的品級也是您一手提拔的,真怕朝臣非議壞了王爺的清譽,還請王爺恕臣下禮數不周之罪。”

“什麽話!你是德行崖岸高峻之臣,本王欣賞還來不及,豈有怪罪之理!坐坐,是什麽事兒讓你楊大人登我的門呢?”

“說來慚愧,四維在裕親王任下當差,對您理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今日確實是有一件事,牽及裕親王的英明……”

翊勳聽到這裏不覺心下遲疑起來,忙問道:“哪件事?”

“您奏請從各省藩庫調撥銀錢,事先是否盤查過各省的藩庫呢?”

“盤查?”翊勳確實有些吃驚,“難道藩庫的賬目與實際銀數會有不符麽……”

“雖說各省的奏報都是與戶部定額一致的,可是調撥的詔令下發後,有些個地方似乎出現了一些不該出的苗頭……”

“四維啊,你我算得上是老相識了,minde endubuhe ba bici tokome dangsici ombi(我有過失大可以當面直言)!”

“謝王爺體念。四維說的並非皆有實據,但有的省份給朝廷的數目是有問題的,比如雲南藩庫賬載存銀一百七十三萬兩,可據下官所知,這個數據是朝廷取消鹽銅開采稅後的額度,可這項稅目在雲南並未真正減免過。還有些省借著此次征調之機將費用層層下派,無形之中等於是百姓為藩庫掏了腰包啊……”

“什麽?”

“以下官之見,戶部從未對省屬藩庫進行過盤點核驗,數十年來一直秘而不宣,怕是……”

翊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輕輕的靠在太師椅的靠背上,仰頭嘆了口氣:“怕是我這次征調,打草驚蛇,反倒給了他們盤剝遮醜的機會……”

“王爺的坦率果然一如往昔!”

“禦史風聞言事、尋跡查蹤,你本就不需要很多證據的,不過……這個事兒現在還不能掀開……”

“為什麽?”楊四維似乎有些意外,“您現在不讓著手查辦,豈不白白錯過了眼前糾察藩庫虧空的時機?”

“現在恰恰是不能再節外生枝的時候,姑且用人不疑的好……”

“您這話恕下官不敢茍同!藩庫是國家錢糧所在,豈能以姑息養奸拿去宣示宰政者的寬恩宏仁?查辦不法官吏是都察院的職責所在,這一點恐怕您也沒有幹法之權!”楊四維說著便要起身告辭。

“四維,你聽我把話說完。”翊勳忙叫住他說:“你自己也說,藩庫自立朝以來便未曾查點過,即便現在查出來虧空,如何確定是哪一屆、哪一任上虧空的?你這樣查起來,無非是兩個結果,一來讓世人覺得朝廷上下盡皆是貪腐無度之徒,二來使督省大員乃至部院宰輔人人自危無心辦差,何益之有呢?”

“可是將此弊政遮掩起來,就有益於天下了麽?”

“四維,你要給我一點兒時間吶……要麽是東南水患平覆,要麽是西南戰事告罄,不然,縱是我有三頭六臂、鋼筋鐵骨也難以萬全……”翊勳說著,突然劇烈的咳了起來。楊四維見他起色很是不好,忙招呼來人,在外間屋聽差的蕭遠山忙進屋查看,他一面輕輕的為翊勳拍著背,一面接過翊勳掩口的帕子,卻發現上面依稀印出血色來。他剛要說話,卻被翊勳的眼神逼得將到口的話生生咽了下去。

楊四維見翊勳平覆了些,跪倒說:“皇爺,是四維魯莽,惹您動氣傷及玉體,四維死罪……四維不是不知道當下朝廷戰事、災情紛繁覆雜,不是不知道您日夜操勞國事不得清閑,更不是不明白這個節骨眼上不該給您添亂的道理,可是……”

“楊四維,當年我在黃河岸上就知道你是個不怕死的人,知道你是個有骨頭的硬漢子……可是你不該懷疑我,我翊勳難道是樂享富貴、意求清閑之徒麽?我需要的是時間,時間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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