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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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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陰了好幾天,總算出太陽了,溫度也趨於和暖。

這些日子帝備受倒春寒的煎熬,因此福寧殿中的炭火日夜不息,幸好燒的瑞碳雖有光但無焰,否則這日夜不息的燒著還不把人給嗆死。

這瑞碳比一般的炭要耐用,而且一燒起來其熱氣就讓人沒法接近,整個福寧殿都被熏得熱烘烘的,雖然司馬撫兒覺得溫度高了點,在殿內的時候把夾棉的衣服都脫了,但帝可喜歡了,所有公務全都搬到了福寧殿中處理。

被炭火熏烤了多日,司馬史官正想乘著放晴出來透透氣曬曬太陽,難得帝今日興致頗高,準備微服出宮溜達。

以往她對帝總愛出去轉悠還是頗有微詞的,畢竟是一國之君,要微服,肯定要做不少的準備,浪費人力物力不說萬一有個疏漏,可是動搖國本的。

但又一想,他是武夫篡國,以前行軍打仗多年,馬背上得來的天下,不比從小長在宮裏即位的正統,宮裏巴掌大的地方他自然坐不住。

不過這次聽帝說要出宮溜達,她倒是極為的讚同,因為連日的陰雨已經悶在福寧殿多日,她正好可以跟著帝出去轉轉。

“現在汴京城哪裏最熱鬧?”源流問夏懷忠。

夏懷忠呵腰答道:“宣德門東邊的東角樓街巷,往東去是潘樓街,往南去是鷹店,還有很多出售珠寶、布匹、藥材、木材的商鋪,那一帶商鋪密集,最是繁華熱鬧。”

源流坐進了馬車,吩咐禦者去東角樓街巷。

這幾十年來汴京一直都作為京城,因此發展得相當繁華,東角樓街巷又是汴京城極為繁華熱鬧的街巷,這裏屋宇雄壯,門面廣闊,每天五更的時候就上市了。

馬車剛駛進東角樓街巷,車裏的人就已經能聽到外面人聲喧嘩了,司馬撫兒掀起馬車窗簾朝外看去,他們正好到了潘樓街,這條街上有很多賣吃食的店鋪,什麽酥蜜食、櫻桃煎、香糖果子、旋炒銀杏、西京雪梨、回馬葡萄、西川乳糖、獅子糖、霜蜂兒、芭蕉幹、柿膏兒、人面子以及各種蜜煎雕花等等,看得人都收不回眼。想自己還是小時候來過這,當年把這條街都吃遍了,還真是懷念這種走一路吃一路的日子。

源流示意禦者就停在這,拍了拍還趴在窗口傻看著外面的司馬撫兒:“別看了,跟朕下車,這就給你買好吃的。”

司馬撫兒回神,正要分辯,源流已經下了車,司馬撫兒只得跟著他下了車。

“愛吃哪個?”

司馬撫兒一本正經道:“臣不餓。”

“又不是正餐,”源流自顧自的就在一個沿街叫賣的小販那買了份西川乳糖。

司馬撫兒一本正經的不接。

源流笑道:“我不愛吃甜的,撫兒不是就喜歡吃這些嗎。”

誰說她愛吃這些的?雖然私下裏愛吃,但她在外面一向很註意形象的,現在叫她沿街吃東西,形象還要不要了啊。

源流見她不接,還一臉鄙夷的樣子,便自己往嘴裏放了一塊:“這條街本來就是小吃街,甭拘束。”又把這包西川乳糖拿到她面前,在她耳邊低聲道:“國庫的錢,別浪費。”

又是國庫的錢,司馬撫兒瞪他一眼,接過那包糖,不客氣道:“我要吃芭蕉幹。”

既然是公款吃喝,司馬撫兒買了一路,自己拿不了的,便讓源流抱著。正好走到路邊的一張石凳邊,源流便將東西放下並坐下道:“撫兒,來坐會兒。”

估計他又累了,司馬撫兒便也在另一邊坐下,打開紙包就吃開了,源流陪她吃了點,一直到臨近中午,司馬撫兒問:“下面去哪?”

源流看了看周邊,指著另一條街,“到那條街上轉轉。”

司馬撫兒看過去,那條街上好像有不少珠寶店、古董行、藥材行、木材行之類的。

她把沒吃完的打包讓一個隨身護衛拿著,便跟帝到那條街晃悠去了。

他們走馬觀花的逛了一陣子,走著走著便路過了一個木材行,司馬撫兒可真沒興趣進去看那些破木頭,可源流似乎還蠻感興趣,領著她就晃了進去。

剛進門就有人上前來招呼,四十多歲的樣子,是這個木材行的老板。

木材老板很殷勤的給他們介紹了一些上好的木材,但源流都是一臉看不上的表情,木材老板問他是用來做什麽的,源流說是蓋房子用的,木材老板道現在正好有些名貴的木材就是價格頗高,源流笑道價錢不是問題,只要合了心意就行,他蓋房子正好要用些名貴的木材。

木材老板眼內精光一閃,便領著他們往裏走一直進了屋後。

屋後正堆著好幾排幾人高的木頭,而且都是些需要多人才能合抱住的粗木頭,司馬撫兒心嘆還真都是些上好的木材,外面那些簡直沒法比。只是帝要蓋什麽房子?這些木材就算是上好的木材又有什麽好看的。

木材老板拍了拍這些木材極力推薦道:“官人,這些可都是秦嶺長了上千年的木頭,可珍貴了,京城的達官顯貴之家可都想用這樣的木材蓋房子。”

源流仔細端詳了這些木材,笑道:“不對吧,本朝可是嚴禁私自砍伐秦嶺木材的。”

木材老板笑得狡黠:“朝廷雖然不準,但小的有門路,這些絕對都是秦嶺長了上千年的上好木材。”

源流依舊搖搖頭表示不信:“誰有這個膽子敢販賣秦嶺的木材。”

“朝廷的規定多了,官家日理萬機,哪有功夫管這事。小的若是賣假,十倍價錢奉還。再說,除了秦嶺,其他地方哪能產出這麽粗壯的木頭。”

秦嶺的木材都是國家公用的,朝廷早就嚴令禁止私自砍伐秦嶺的木材,真沒想到在這個小小的木材行裏竟然還有秦嶺長了上千年的粗木頭賣,司馬撫兒開始也不太相信,這膽子也太大了吧,但看這些木頭確實非一般的木頭可比,沒準真是秦嶺的千年老木呢,有錢能使鬼推磨嘛,於是瞟了帝一眼,嘿嘿,這說明您的命令不起作用,天子腳下照樣有人私自販賣朝廷禁止私用的木材,還販到您頭上了。

源流還在端詳這些木材,司馬撫兒在他身旁悄悄的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不動聲色的把她的手捏了捏,便對木材老板笑道:“這些木材我都要了。”

“您都要了?”木材老板眼內精光再度一閃,“不知官人貴姓?”

“容。正好要蓋幾間大房子。”

“原來是容官人,”木材老板盡力討好,但還是試探,“您也知道秦嶺的木材不好弄,又稀少,這價錢嘛——”

“你開個價就是。”

木材老板眼一溜伸出五根手指,“如何?”

容官人笑道:“行。”

“容官人真是爽快。”

唉,哪門子的容官人,這是源官家。司馬撫兒思忖著,源官家要幹嘛,不當場法辦了這些違法亂紀的人,還真買?源官家確實真買了,當場就交了訂金,並言待會兒會讓家丁來提貨,並奉上另一半的錢。

木材老板眉開眼笑,弓著腰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

離了木材行,司馬撫兒拉了拉源官家的袖子,低聲問道:“官家,您怎麽真的給錢了啊,還真買?”

源官家笑道:“國庫的錢。”

什麽國庫的錢,司馬撫兒惱怒道:“您該懲處這些違法亂紀的人,而不是亂花國庫的錢。”

源官家又捏了捏她的手讚同道:“撫兒說的對,但這個店老板只是個小角色,要辦也不能只辦他,不著急,改明兒一起辦了,一個都逃不了,現在嘛正好要蓋房子,就用這些木材好了。”

“您要蓋什麽房子?”

源官家沒說話,帶著她回到馬車上離了東角樓街巷,去了另一個方向。

馬車在一處民宅前停下,司馬撫兒跟著源官家下了馬車,宅子從外面看上去極為簡陋,“官家,這裏是?”

“尹倫的家。”

尹倫,不就是那個征伐西蜀的大軍的隨軍轉運使嗎。當時寰軍很多將士在西蜀燒殺搶掠,但這個尹倫卻極為廉潔,一直住在成都城郊的一個寺廟裏,因為他是隨軍轉運使,所以不少人想賄賂他,但都被他拒絕,回京的時候隨身就帶了幾本書,可以說是征伐西蜀的人中最清廉的了。

帝處置了一批違法亂紀的將領,但也很清楚哪些人是廉潔的,這個尹倫回來也有幾個月了,之前帝對這樣的清官沒什麽表示她這史官已經在私下裏編派他了,怎麽現在親自跑到他家來了,要當面表彰?

護衛已經前去敲了門通報了,裏面很快就有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跑了出來,見到源官家趕緊下拜。

源官家讓他免禮,只道自己正好路過便前來討杯水喝。

尹倫惶恐的把源官家讓了進去。

這宅子從裏面看就更加簡陋了,也就院子中的那兩棵大槐樹還可看,司馬撫兒思忖著,現在的汴京是全國最繁華的地方,商貿發達,人口眾多,所以這房價也很高。

雖然本朝官員俸祿史上最高,但這京城的花銷也全國最高,不少官員在京城都只能租房子住的,能在鬧市區租上房子的就算家底豐厚了。

隨軍轉運使並不是小官,竟也只能在這比較偏僻的地方租這破宅子。想他們司馬家的大宅子還是多年前修建的,畢竟在汴京城為官好多年了,根基深些,也早就置辦了產業,能在汴京有大宅子的也就那些幾代的官宦之家,而那些新晉官員在汴京也就只能租房子住,除非是那些帝禦賜了宅子的一品二品的高官,比如丞相少痕,不過他那丞相府被他整的也夠蕭條的,就不知道他成親以後怎麽樣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京城很多官員都是流官,隨時有可能外派,有的時候可能幾年都回不來,更有甚者長時間被派到地方做官,所以傾己所有在汴京城內蓋房子自己可能都住不上幾天,實在是劃不來,因此租房子也是不錯的選擇。

源官家真的進了屋討了杯水喝,屋內基本沒什麽陳設,茶壺茶杯也都是最簡單的,源流道:“卿廉潔奉公,朕至今尚未嘉獎,是朕之過。”

尹倫更加惶恐了,“這都是臣分內的事。”

源流很清楚他用高俸祿養官並不能避免貪腐,低俸祿的朝堂照樣會有耿介清廉之士,比如這尹倫,在西蜀那種富得流油的地方他都未起貪戀,即便本朝俸祿低廉他也不會貪贓枉法。

但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人心總是會有私欲,會渴望富貴,所以他要讓世人知道,在寰朝廉潔奉公的官員不僅同樣能有富足的生活而且還會受到朝廷的嘉獎,一旦貪贓枉法那就是殺頭的大罪,這次他要大獎一些清廉之士,並大殺一批貪官立法,朝廷現在貪腐成風,決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源流當即下旨給尹倫蓋房子,就用他之前在東角樓街巷木材行買的那些秦嶺千年老木在汴京城內最繁華的地帶蓋,一應費用全部由國庫出,同時加封尹倫為戶部侍郎樞密副使。

用國庫的錢給廉潔奉公的官員蓋大房子,這是要給別人樹立個榜樣嗎?回去的時候司馬撫兒問道:“您一早就知道有人販賣秦嶺的木材了吧?”

“官家再日理萬機也不會沒功夫管這事。”

唉,木材老板以後你可不能再亂說話了,如果你還有以後的話。隔了會兒,司馬撫兒故意帶著點嘲諷的刺了刺源官家:“滿朝上下現在像尹大人這樣的清官不多了吧。”

五代的皇權更替太快,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官員的更替也就相應的很快。

官員們總結了這幾十年的經驗教訓,也都養成了快速撈錢的本領,龍椅上的人不停的換,誰知道自己在這個官位上能做幾載,既然現在做了這個官,那就趕緊的敲骨吸髓榨幹榨盡,不撈的那是傻子。

而帝是受禪,當初兵不血刃奪了吉朝的政權,將吉朝的官員全盤接受,所以這種風氣直接帶到了寰朝。

在這些官員眼裏,寰朝不過是繼五代後的第六個王朝,有五代的先例,誰知道帝又能在皇位上做多久,所以能撈就趕緊撈,可以說寰朝官場上是腐敗成風。

源官家瞥了她一眼,知道她不懷好意,溫溫道:“清官獎勵表彰,貪官殺頭立法,以後會越來越多。”

一回宮,源流便下令徹查私自砍伐秦嶺木材的事。

之前內憂外患政局不穩,他騰不出手來整頓官場,而且怕觸到官僚集團的利益會威脅到皇權,畢竟這些官員都是從吉朝過來的,非他嫡系。

平定內亂收覆失地整頓朝堂這些事情雖然要辦,但不能一起辦,必須得一步一步的來,因此他只能先以提高官員俸祿的方式來養官,但這只是暫時的措施,光提高俸祿照樣有大批官員大撈特撈。如今南方基本平定,國內也再無割據政權,是時候整頓官場了。

這事很快就查清楚了,是一個叫陳信的供備庫使,在替朝廷買木材的時候乘職務之便私自販賣秦嶺的木材,不過這個陳信在一聽說帝要徹查此事的時候就自殺了。

未等判決便自殺?帝下令繼續查,很快又有了結果,原來此人是跟自己的女婿欽州知州吳運合夥作案。

秦嶺的千年老木又粗又直,很不好運,於是陳信就把這些木材編成木筏子,讓它們順著河流往下游漂,而女婿吳運就守在指定地點把順流漂下來的木筏子撈上岸。

難怪要自殺呢,為了不牽連家人就想自己一死百了,帝默然,一時又動了惻隱之心。

丞相少痕此時向帝諫言吳運必須要殺,帝沈吟,丞相堅持,帝親批將吳運棄市。

可就在查這件事的同時竟然還查到了一件讓誰都想不到的事,晉王源澤竟然也私自砍伐秦嶺的千年老木為自己蓋房子,並且把沒用掉的木材拿去賣。

寰朝是禁止官員經商的,但王爺可以經商的嗎?晉王不僅有王爵,也是在朝廷任著重要官職的,那他也應該算寰朝的官員才是,所以不能經商,也不能私自砍伐秦嶺的木材。

帝為了省錢,連宮殿都沒蓋,而晉王府已經比皇宮華麗很多了,他還要蓋什麽房子?而且他很缺錢嗎,還把用剩的木材賣錢?司馬撫兒聽說這事的時候硬是忍著沒笑出聲但臉上還是樂開了花。但帝可笑不出來,雖然臉色如常,但司馬撫兒琢磨他心裏可能沒這麽平靜。丞相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但這次沒說話。

司馬撫兒正等著看帝怎麽處理呢,九成九得徇私,否則還能殺了他不成,而且晉王還是太後指定的皇位繼承人。但王爺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不管他是以什麽身份犯法,只要不是天子,就都與庶民同罪!

況且現如今帝想要阻止官場腐敗狀況的蔓延就必須下狠手立法,倘若遇到自家人就包庇,還如何取信於外。他自己倒是以身作則用度清減,不修建宮殿反倒給大臣蓋房子,可真架不住皇親國戚揮霍無度。

帝遲遲未決,丞相也默不做聲,雖是國事,但身份特殊,外臣暫做沈默。

司馬撫兒正琢磨帝這次會怎麽處理這事,偷著眼想看他在折子上到底批了些什麽,就見夏懷忠弓著腰向殿前請示說丞相家的家仆已經在宮外侯了幾個時辰了,說是有急事找丞相。

少痕臉色一變,家中出了什麽事會急著找到宮裏來?難道茉兒出事了?她還有半個多月臨產,莫非?

“湛兮家中出什麽事了?”

夏懷忠趕緊答道:“說是鄭國公有急事找丞相,所以丞相夫人就讓家仆來迎丞相,可丞相一直在宮裏議事,丞相府的家仆一直在宮外等著,剛又來了一個仆人,說是夫人等不到丞相,就自己跟鄭國公去了,讓他也來找丞相。”

鄭國公?周煌?司馬撫兒聽了一頭霧水?他找少痕做什麽?哦,對了,也算是大舅哥。

“去哪了?”少痕真的急了,厲聲喝問道。

夏懷忠有點不敢說,但又被丞相的樣子嚇得不敢不說:“說是去了,去了晉王府了。”

晉王府?鄭國公拉了丞相夫人去了晉王府?司馬撫兒疑惑了。

還沒等少痕開口要求先出宮帝就開口了:“朕跟你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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