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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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擡起手臂,一臂之距,算不算太遠?可她每次和林陽獨處時都是隔了這麽遠的,人多時只會更遠。若說距離最近的一次,不過是兩人坐在車上時座位相鄰手臂相觸,而後分開,小心翼翼地不再碰到。

一個月是不短的一段時間,從車上同學的行李就能看出來,大包小包地擠滿了過道。所幸林陽怕她暈車特意占了靠前的位置,還算輕松地擠了進去,若是靠後的位置恐怕就要從小山似的行李上飛過去才行了。

車上都是半大孩子,精力旺盛,又都是熟悉的同學,難免聊得起勁兒,熱熱鬧鬧地上了路。

夜裏,路上空曠,司機也算過了把癮,將車開得飛快。

林玉在一片吵鬧聲以及汽車發動機的嗡嗡聲中睡著了。淩晨還是有些涼,林玉不自覺地環起了手臂,朦朦朧朧中感覺身上蓋了個東西,暖和些便睡熟了。

醒來時,車已經停在了市裏的廣場上,車上的人都在拎著行李往下走。

林陽還端坐在那裏,側頭看著她笑:“你還真能睡啊,一路睡過去的。咱們東西都不多就先別下了吧,等他們下完再走,你也清醒一下。”

林玉點點頭,坐直身子。一件長袖粗格子襯衫從身上滑落下去,又被她及時抓住了。橘色、白色、淡藍三種粗線條相搭,並不沖突,艷麗卻又柔和。

“你穿上吧,現在還是挺冷的。”

“你的衣服?”林玉看看他現在的穿著,白色T恤,黑色運動褲。她並不是善於觀察的人,但也隱約記得林陽並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樣偏愛黑白兩種顏色,他的衣服顏色各異,很少有重色的,但都很亮眼,橘色、黃色、天藍、米白,當然也有黑和白,褲子都是多事各樣的運動褲,不過都是黑色。

但林玉覺得和他最相襯的還是白色。不管是白T恤、衛衣還是後來穿過的白襯衫,和他一起總是極其相配。只是,他的衣服從來不只有白色。

那件格子襯衫始終是塞回了林陽的包裏。

剛一下車,林玉就又意識到一個被自己疏忽了的問題,她忘記跟家裏說需要人接了。

清晨空蕩的大街,在人群散去之後尤為安靜。

“你家在哪兒?”

“西城。”

“那還挺遠的,怎麽沒人來接你?”

“我忘記跟他們說了。”

……

因為林陽要去東城,林玉堅決不同意林陽送她回家,於是兩人並排坐在馬路牙子上等天亮。

“你家在哪兒?”

“J縣,所以我得去汽車站坐車。”

“啊,怪不得你初中就住宿了。”

“我沒住宿啊,我初中那會兒自己在市裏的家住,因為家裏的廠子在J縣所以平時都在縣裏住。”

林玉以為他既然總和李曉霄那些住宿生在一起,也必然是住宿的,現在想想都不過只是自己以為的。正想著,林陽在旁邊自己笑了起來,她疑問地看過去。

“你還記得有一次放學你走晚了路過操場時摔倒了嗎?那會兒有一只籃球剛好跑到你腳下。”

林玉想了想,自己在操場被一只籃球絆倒的事兒也只有一次,就是李月蓮被老師單獨談話的那次。模糊記得還有一個黃色衣服的身影跑過來。

她驚訝:“是你?”

“哈哈,我還真沒見過有誰摔成那樣了還能站起來就跑的。我當時正追過去撿球,看到你就想著完了,不會要送醫院了吧,結果我都還沒跑到跟前兒呢你自己早就站起來跑了。”

林玉臉紅了,自己還不是因為丟人。

又聽到林陽說:“你後來怎麽就不看我們打球了?”

“我就只是陪著李月蓮的,後來她走了我自然就不去看了。”

既然他和李曉霄熟識,自然也是知道當時的事情的,於是兩人各自沈默。

即使互相沒再說話,林玉依舊感覺坐在這個男孩兒身邊特別安心,隱約開始想要依賴。

有林陽的地方總是讓她感覺很安心,從未有過的安心。天地間,什麽事情都不用去在乎,不用理會。只要有他在,哪怕今天便是最後一天,依然可以心滿意足。

每次單獨和他在一起,她都會這麽覺得。許久後仍是如此。

只是那天的天亮的特別早。

兩人各自乘車離開,轉身,沒有回頭。

林玉見過李月蓮喜歡鄰家哥哥時的狼狽,那會兒她們一起看閑書,有句話她記了很久。

女孩子主動喜歡了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男孩子時就悄悄喜歡吧,說出來是會被男孩子身邊的其他男孩子和女孩子嘲笑的。

林玉覺得自己對林陽也許是喜歡了的。

可是也可能只是因為他在自己最想要人陪的時候出現的剛剛好而已,而且她不認為林陽會喜歡自己。所以即使自己這種懵懵懂懂總想要依賴於一個人的感覺就是傳說中的喜歡,她也不會表達出來的,一定不會。更何況,她還要好好學習的,怎麽能做早戀這種影響學習的事情呢?不能。

大部分時候都這樣,想通了就好,不用糾結,不用費腦子,按著自己認定的方向走就是了。

簡單,直接。

所以現在的林玉是感覺輕松自在,反正好好學習就是了,不用想其他。

學習成了一件最容易的事。

他和她,還是保持些距離的好。這樣她的心裏不會亂糟糟的。

爸媽驚訝於她這麽早就出現在家門口,不過歡喜更多些。

早餐時,她說了軍訓,說了班裏的同學,說了學習,說了成績,說了初離家的不自在,然後回屋補眠去了。

這是第一次放假回家,她自己一個人回去。後來每一次爸爸都會去接她,然後回到家,夜色仍在,看見窗口透出的暗黃的燈光總會感覺著溫暖。

林玉開始上學時才從奶奶家回到自己家裏,所以對坐落於小村莊裏的那座大大的帶院落的房子有很深的感情,在自己家裏反倒總有種做客的感覺。只是媽媽和奶奶的關系並不是那麽好,所以她回去的次數很少。

爸爸說要回老家時,她說好。拎著一身衣服便上路了。

騎自行車40分鐘,不算遠,也不算近。可是她喜歡在城外騎自行車的感覺,飛馳在平坦且沒多少汽車的馬路上,有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兩邊是未收割的玉米地,空氣中的氣息都帶著種熟悉而又清新的味道。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

奶奶其實對她並沒有對其他孫輩好,也不是很喜歡她,因為她從小就木訥不愛說話,更不知逗大人開心。在奶奶剛去世的那幾年裏,她甚至夢到奶奶在彌留之際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說對不起,說如果有機會想要對她更好一些。這樣的夢做多了,要不是明白在老人去世的時候自己確實不在身邊,她都要以為真有其事了。不過畢竟是從小帶大自己的人,她還是總想要親近。

上一次回來還是過年的時候,但當時要中考了,她只回來待了一天就走了,並沒有留宿。

最近的一次住在這裏還是兩年前了。也是十一放假,因為鄰居家的小孩兒來家裏玩兒時偷走了她最喜歡的一套貼紙,雖然只值兩毛錢,但那是李月蓮送給自己的,可爸媽非但不幫她要回來還訓斥她不知道讓著弟弟。而弟弟的家長只是站在那兒看著自己被訓斥,絲毫沒有自家孩子拿了別人東西的愧疚感。她左右看著兩邊家長,突然委屈,覺得自己被不公正地對待了,更重要的是沒人可以給她支持。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把自己鎖在屋裏。第二天,她起床直接去了學校,放學就騎車回了奶奶家。

奶奶一直一個人住,她回去時奶奶已經吃過飯了,也沒有問她為什麽突然回來,只是給她煮了一包方便面,上面臥著一枚圓圓的荷包蛋。吃過飯,又陪著奶奶坐在門口聽著一群爺爺奶奶聊天,回屋時,她已經忘了自己的委屈,心情平靜,睡得踏實。

到第三天時,爸爸媽媽一起拎著禮物來看望奶奶,並將她接了回去。

後來,她想到依賴這個詞,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然後對那個不知在何處的男孩兒有些想念。

林玉從小在這裏長大,卻並沒有什麽小夥伴。她住在這裏時,村裏的小孩兒裏比她小的還太小,根本不會自己走路,能帶著她跑著玩兒的又都比她大了那麽兩三歲,只把她當小孩兒看,並不樂意帶著她到處跑,所以她還是一個人在家裏的時間更多。當然也會有一大群孩子玩兒捉迷藏、木頭人的時候,那時她會很開心。

村裏的老人們吃過飯都會聚在一起聊天,拿個小板凳一坐就是半天,到吃飯時各回各家,吃過飯仍是出來。這好像是他們每天唯一的活動了,無論寒冬炎夏。

而他們拿的小板凳也不同於外面的,都是自己家紮的。用細鐵棍焊接成板凳形狀,再用一種塑料材質的很寬很扁的長繩條纏上去,密密實實地就成了凳面,坐上去夏天涼冬天也不冷。這樣的板凳輕便好拿,而且經久耐用,偶爾壞了自己再動手纏一圈就可以了。

他們到家時,奶奶正在不遠處李奶奶家的大門洞坐著和人聊天,看到他們回來拎著小板凳就往回走。

林玉遠遠地就聽著李奶奶喊:“玉回來了啊,都長得這麽高了。”

晚上睡覺時,林玉和奶奶一起睡那張大大的土炕床。她從小就睡在這張床上,那時不止她自己,大伯家的兩個姐姐也是睡在一起的,然後奶奶就會講故事哄大家睡覺。

多久的事了?林玉都早已記不得以前聽過的故事了,也不記得那時這張床上究竟是睡了幾個孩子,誰和誰一個被窩,誰和誰在鋪好的被子上打架。

關燈。

她說:“奶奶,再給我講個故事吧。”

奶奶說:“好多年不講,都忘了。”

“隨便一個就行。”

“那就講公冶長吧。以前有個人叫公冶長,能聽得懂鳥語……”

“還有一個,我記得是兩個人去地裏幹活,一個人掉到洞裏去了,結果出來後那個以前和他一起幹活的人都成老頭了,他還是那個年紀,都沒變的。”

“我也不記得了。”

“哦。”

她總以為,奶奶講的都是老人們隨處聽來的,當不得真的故事。後來在書上看到公冶長的故事後,才曉得原來奶奶的故事也是有來源的,並非胡亂編造。

也是,一直流傳下來的故事哪個不是人們口舌相傳後才被紙張記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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