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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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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六十歲的人 , 荀楨一直很有耐心,年紀大了,對一些事看得就會更加全面,也更加保守膽怯。

多年的時光已經將當初自負才學, 妄想建功立業的青年打磨得溫和內斂。

窗外和煦的春光, 極易使人想到當初蟾宮折桂,踏馬游街時的意氣風發。

公道唯白發,春風不世情。

慶元十三年金鑾殿上才華橫溢的少年探花郎, 早已經垂垂老矣。縱觀他之一生, 從翰林院編修一路入了閣,其間雖有外放貶謫的失意,也有日後官居一品的得意,到現在因病致仕, 他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除卻兩件事未了,待他處理, 他心中已經無甚憾意。

而兩件未了的事, 從他黑發困擾他至白發, 現在終於也正按他的預想發展。

荀楨慢慢地撥弄著棋簍中的棋子,側耳聽著窗外的動靜。

按約定時間, 他的好友也該來了,他兩位好友, 一位李茂沖,一位林惟懋。

林惟懋赴約時總是慢上一刻,李茂沖卻守時到可怕, 他的一生從未失約。

“楨幹。”

耳後傳來有禮到以至於疏淡的男聲,荀楨一聽便知曉李茂沖來了,他不緊不慢地將手中拈著的一枚黑色棋子放入棋簍中。

李茂沖年輕時在京中也是赫赫有名之輩,他出生權貴之家,從小便顯露出不同於旁人的聰慧,喜愛王弼等魏晉玄學,對老莊頗有心得體會,到了十五歲時不顧家人反對,一意孤行地出了家,探尋玄妙的大道。

李茂沖今日包著莊子巾,身著大褂。

他生得人清瘦,襯的大褂愈發寬大,被春風一吹,好似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麻煩你多走一趟,坐罷。”荀楨笑著招呼自己的老友。

“你今日找我來,所為何事?”林茂沖的神情以至於冷淡,他走到荀楨面前,施施然的坐下,直接地問道,懶得花費半刻時間去寒暄敘舊。

荀楨笑了笑,也不藏著掖著,“雖為的是我托你辦的事和王韞的事。”

他的好友最怕繞彎子等麻煩事,故而一個出家修道,一個癡迷於畫畫以至於離經叛道。而他性子溫和,最擅長和他人虛與委蛇,故而步入了仕途。

聽到荀楨提到王韞二字,李茂沖立即皺了皺眉,“你不願意放棄你的想法?”

荀楨搖了搖頭,合上了棋簍道,“事已至此,我怎會輕言放棄,我若是放棄了不但是對王韞不公,更是對……”他猶豫了一下,接著道,“阿韞的不公。”

“你成親時我已寫信告知你娶王氏女只是多此一舉。”李茂沖冷冷道,“你卻稱我狗拿耗子,怎麽?”他眼帶嘲諷之色,“到底是來求狗來了?”

李茂沖毫不猶豫地稱自己為狗,荀楨聽了不禁苦笑。

“王氏女不是什麽阿韞。”李茂沖面色依舊冷淡,“她若是什麽阿……”

“不,”荀楨難得打斷了旁人的話,李茂沖一擡眼皮,一雙眼如萬年寒潭,平靜地瞧著荀楨,荀楨好似未看到李茂沖的冰冷,反而溫和地笑道,“她是阿韞,你曾言,我若是能找到什麽事物來證明王韞便是阿韞,你便願意為她,做你當初為我所作的事。”

李茂沖神色未動,只是問題更加尖銳直接,“我雖承諾於你,只是你的證明到底在何處?”

荀楨側著身子,從自己的座位旁抱出一疊書,正是昨日他問王韞要的話本。王韞憋著的臉,荀楨每每想到都忍不住輕笑。

王韞以為他一定會被她嚇到,其實他只是起初略微愕然,之後便不再放在心上。他的年紀有六十了,王韞偷藏話本此事,在他看來,也就像是一個懵懂的少年所作的,有些冒失的有些好笑的行為罷了。真正值得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事,已經很少很少。

李茂沖見荀楨把一大疊書擱到桌上,冷笑道,“書?單憑書你又能證明什麽?”

荀楨未曾在意李茂沖尖銳的口氣,他知曉他的好友只是因為他而惱怒,若是旁人,李茂沖怕是不願浪費一絲時間打擾他探尋大道,所以真正對不起李茂沖的,反倒是難得任性的他。

荀楨壓下心中的歉意,揀了最上面的一本給李茂沖,“你瞧瞧便是。”他笑道,“即使不能證明什麽,你看看也無妨,畢竟此書的作者可是你朝夕相處之人。”

李茂沖將信將疑的隨意一瞥,冷淡的神情僵住了,“召南散人?”他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了起來,“衍修?”

‘召南’中不乏《野有死麕》、《摽有梅》等作,你徒弟喜愛周游天下,以‘召南散人’自居來寫男女之情,人事之變,倒是有些巧妙。”荀楨笑道。

李茂沖拿著書,臉色難得浮上了些窘意,“他要寫便寫,幹我何事。”

荀楨:“你翻開看看。”

既然拿都拿了,李茂沖心裏縱有一百個不願,但也聽了荀楨的話,翻開了手中的書。

“你可看到了書中的符號?”荀楨問。

李茂沖仔細瞧著書頁上畫得標點符號,“你是何意?”

荀楨笑意未變,“我是何意,好友你心知肚明,書中的符號到底是什麽,想必你也清楚,此物便是王韞就是阿韞的證據。”

李茂沖凝視了王韞畫下的標點符號半刻,其間荀楨一直未出言打擾。

最終李茂沖緩緩合上了書,擡眼看荀楨,“你夫人的性子倒是,”他面色古怪,“有趣得緊。”

荀楨啞然失笑,“我可未叫你關註她的批註。”

李茂沖的臉色黑了,“胡言亂語,你以為我願意看。”他今日來的重點不在王韞的批註上,故而他只是隨口提了提,便將王韞“生命大和諧”諸如此類的批註拋之腦後,慢慢恢覆了當初冷淡的神色,“我一直不信她能來此,當初我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不可能會出什麽紕漏。”

荀楨不在意地笑道,“只是世間萬物哪有什麽肯定之事,你是修道之人,有關動靜之事,你知曉得要更多。”

“所以是我錯了。”李茂沖擱下手中的書,冷淡的神色漸漸軟化,他輕嘆道,“既然你如此堅持,我會依照我的承諾,只是想來你也知曉,不是現在,現在我做不到。”

“一者她情況和當初你不同,二者此事代價甚重,帶你回來已盡我全力,現在的我無法帶她回到她應回去的地方。”

荀楨瞧著李茂沖,直到把李茂沖瞧得不自在了起來,才低聲道,“抱歉,是我勉強於你了。”明知曉李茂沖的情況,卻提出如此要求,是他的不是。

荀楨苦笑,“何況現在也有事亟待處理,便暫且等一切事了罷。”

“待一切事了?” 李茂沖悶哼了一聲,反問道,“待一切事了可不是口頭之言,”他眼神落到荀楨的臉上,“我觀你臉上蒼白,再如此下去……”他頓了頓,道,“你要如何處理種種事?”

“不礙事的。”荀楨神色坦然,“只是近日受了些風寒,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我年紀大了,不再像年輕時。”他玩笑似的懇求道,“我邀好友來此的用意,也是想要煩請好友為我開一副藥。”

李茂沖冷笑,“我若是不給你開藥呢?”

荀楨好脾氣地笑道,“若無你,我大概只能到處求人了。”

李茂沖哼了一聲,不答話了。

然而他平靜了不到半刻,似乎想到了什麽,憋不住又吐槽了王韞一句,“我當初不信王氏女是她,要多虧了她不似當初的你,她對現在的生活適應得不錯,”李茂沖似乎有些不滿,“現在想來,除了一開始的行錯踏錯,她後來倒是從中吸取了不少教訓,安分守己,自甘於此。想來不出三年,必將失去自我,泯然於眾人罷了,之後便是三從四德,活得可悲得很。”

李茂沖看不上於隨波逐流,毫無自我的人生,也無怪乎他措辭如此激烈。

只是個人有個人的活法,李茂沖想得其實是有些天真了。

荀楨也不惱,反而莞爾一笑,“她不會。”

“揭過此事不提,”荀楨玩笑似的神色收斂,轉而鄭重,“不知我交給你的事如何了?”

“你托我辦的事,我已經吩咐了衍修,他一個月前傳信於我,稱都已安排的差不多,接下來的事端看你自己。”荀楨神色鄭重,李茂沖答道,“衍修稱他和星荷將動身回京,算算日子,想必已經到了大梁。”

***

而鬧市上,一直閉目小憩的年青道子,驀得睜眼打了個噴嚏。

道子瞧了瞧方以默等人,鎮定自若,絲毫不顯扭捏之色。

他揉了揉鼻子,臉上掛上了如浪子般不羈的笑容,對著方以默等人調侃道,“各位來此,盯著我的腳趾看了也有半日,不知要測算些什麽?不妨直說。”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要先生我給你們先生!一章的先生!

青年道士是李茂沖徒弟。

這章信息量蠻大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李茂沖負責給你們劇透,而他徒弟則要給王韞劇透了哈哈哈哈。

碼完我去寫作業了,我們院破事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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