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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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瞥了我一眼:“小姑娘不要管這種事,好好看好你家總經理就好了。”

我切了一聲,“你不說我也能猜到。”

“猜到什麽?”

我看他:“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所以你,註定要比別人背負更多的阻礙,只要你還想追求真愛。”

他默默挑了挑眉,但沒有反駁。

我也就默默想,如果我是李希染,即便是喜歡沈靖予,也會考慮他的家庭,有這麽多前科擺在眼前,誰知道自己能不能克服這種家庭的傳統偏見,況且即使最後能克服,過程也肯定很給自己添堵。

他見我沈默,才又慢慢說:“我和希染的事,不完全是因為我的父母。”

我扭頭看他。

“那時候我太年輕,沒有好好經營,給她父母留下很不好的印象,也讓她錯失了和我父母彼此了解的機會。我們認識已經八年了,這八年的時間裏,我們幾乎都圍繞著各自的父母和家庭苦苦糾纏,她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也是應該的。”

他語意低沈,有難掩的無奈和落寞。

我垂眸,低聲呢喃:“坦白說,要是我和一個男人糾纏八年,恐怕早就將那點感覺消磨幹凈了。”

他苦笑了笑,沒有接話。

看著他的樣子,我突然覺得不能這麽打擊他,趕緊說:“所以她對你的感情真的很深,你千萬不要氣餒。”

他忍不住笑了,“好,我知道,也不打算氣餒,而且你要相信,我絕對不會像二叔和三叔那樣,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決定我的人生。”

oh,這一刻,沈靖予先生在我心裏的形象突然間高大了許多。

送我到家後沈靖予坐了一坐就回去了,我還要收拾東西,就沒有留他。何意杭也不在家,這會兒可能還沒下晚課吧。坐飛機坐車奔波太久,我覺得腦袋發疼,慢吞吞地收拾行李,直到何意杭回來。

說來也是好幾天不見,我笑嘻嘻地開門和他打招呼,他倒是意外:“你回來了?”

“是呀剛到家,”我靠著房門,“怎麽這麽晚才回來?上課嗎?”

他笑笑搖頭:“和幾個同事老師聚會,學期快結束了。”

“哦,”我眨眨眼,“對了何老師,給你帶了特產,”我急匆匆回屋拎出來給他準備的那盒,跑出來遞給他,“給!”

他十分意外,“給我?”

“對啊。”我笑吟吟。

“謝謝,”他趕忙道謝,“你是出差,怎麽還想著給我帶東西?”

我抿唇,“額,其實是我男朋友買的,他說讓我帶給你。”

好吧,如果我是旁觀者,肯定會以為此刻這位沈小姐從神情到語言都是充滿著炫耀式的得意。但何意杭卻笑意更深,反而問:“這樣啊,那我是不是可以開始攢錢了?”

我頓時有點臉紅,“暫時還不用,早著呢。”

他搖了搖頭,笑得意味深長。

“那我收拾東西了,拜拜。”我趕緊想逃,他卻叫住了我,“因曉!”

“嗯?”我回頭。

“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疑惑,轉過身來。

他笑了笑:“學期結束以後,學校還有冬季小學期,大概一個星期額公開課,那以後,我準備搬家了。”

我一意外非同小可,脫口問:“搬家?!”

他臉上有點歉意,引著我坐到客廳沙發上,才又說:“我已經辭去學校的職務,明年開始,就不在這裏教書了。”

我徹底楞了。

“但我還是會當老師,只是不在這裏,我已經申請了一個邊遠鄉村的支教崗位,時間是兩年,你也知道有很多偏遠的地方根本沒有英語老師的。”

我睜大著眼睛:“何老師,你要去當援教老師?可是,怎麽突然……”

“也不算突然,我早就有這個打算了,因為,”他稍微頓了一下,“她也在那裏。”

我終於把他話裏的重點抓住,但更加驚詫,又忍不住咧開嘴笑:“你是說,你要去找她?”

他搖頭:“是,也不完全是,我以前就想過去支教,那時候告訴過她,可是我都還沒去,她就先去了,我想,這算是我給自己的機會吧。”

看著何意杭臉上平淡的表情,我覺得這件事來的很突然,可好像,又十分合理。

By the way,似乎要開始攢錢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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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半下午沈靖予就過來接我,而鐵打一樣的容總經理還在公司,這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把老板丟下的助理不是好助理,我要不然明天還是去上班?

回到正題,我來到了沈家老宅。

說實話,我根本沒有在意老宅是否豪華如斯,因為我只看見了站在門口等我們的,我的三叔。

來北京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沒有聽說過他,我不知道我有一個叔叔,也不知道他一直關心著我的成長。想想我們家老夫人瞞得我好苦。

我們的車在他面前緩緩停下,我通過車窗就清楚地看見了他的臉。

他像是剛剛從書上走出來,就這麽淡然無波地站在那裏,微笑著看著我。

那一刻,他身後大氣古樸的老宅,仿佛都化為煙霧了——有的人就是有這樣的能力,讓他身邊的所有人和事都成為陪襯,成為無關緊要的東西——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那些小說裏寫的謫仙一樣的男主都是有現實依據的,而且我大概是上輩子拯救了某位民族英雄,否則,怎麽能擁有這樣的笑容?

他走過來給我打開車門。

我這才如夢初醒,跌出了車。

沈靖予面不改色地偷笑,像是並不意外我的表現。

我面紅耳赤,半晌才想起來叫人:“三叔。”

他溫和地看著我,點頭剛說“來了”,沈靖予已經竄了過來:“三叔,人帶到!怎麽樣,是不是個比你想象中還要漂亮的大美女?”

三叔笑意加深,“是,比想象中還要漂亮,”他看著我,“比小時候更加漂亮。”

於是在這一人笑容滿面,一人嘻嘻哈哈的當口,我突然覺得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三叔眼神微頓,輕聲說:“好了,進去吧。”

我吸了吸鼻子,乖乖地跟了進去。

說實話,在洛杉磯沈家我只感受到了輕視,在這裏我卻能感受到溫暖。這裏很大,下午的陽光可以照進明亮的客廳,簡單的陳設,茶幾上有一小束插在玻璃花器裏的幹花,沙發很軟,坐在上面很舒服。

三叔帶著我們去了他的書房。

我正默默讚嘆這裏的藏書眾多,可往裏走了進去,就一眼看見了主桌上電腦旁邊的一個相框。

然後我楞在當下。

沈靖予攬著我走到了桌前,我於是清晰地看清了照片,我看見了我從未見過的情形:

文質彬彬的年輕男人半坐在草地上,懷裏抱著一個小嬰兒,即便是在略微有些年代感的照片上,他的臉上也閃耀著幸福的光芒,他的身邊,有個長發女人,她的衣服是溫柔的鵝黃色,她的神情,是柔和靜謐的樣子,任誰來看,都能看出這是一家三口。而在他們身邊,有個穿著海軍服的少年,笑起來露出了白白的牙。

三叔微微輕笑,說:“這張照片是你滿百日那天我們一起在公園照的,我一直留著,是我們幾個唯一的合影,也是你在這裏留下的唯一照片。”

我像入了魔一樣,拿起相框,楞楞地盯著它。

幾乎沒有感覺眼眶有淚,但已有一滴落在了相框玻璃上。

沈靖予拍了拍我的背,我趕緊收斂了情緒,朝他們笑笑:“對不起。”

三叔憐愛地看著我,又說:“這裏原本是我和你爸爸共有的書房,那時候二哥已經工作,我還在上高中,我從小和大哥不親近,只喜歡二哥,也喜歡他女朋友,她幫我去過家長會,讓我好幾次免於爸爸的責罰。”

我和沈靖予都輕笑。

接著三人分別坐下。

“他們感情一直很好,我經常看見二哥無緣無故地傻笑,我跟著他一起去看過你媽媽的英文演講比賽,和他們一起去敬老院和圖書館做義工,一起當志願者修剪雨後街道兩旁的園林,跑去參加艾滋病公益宣傳,那時候我雖然年紀小,也能感覺到,他們的生活很精彩,很快樂。”

我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他看了看我,又有些遺憾,“他們結婚的時候,沒有婚禮,沒有婚紗,只是他們兩個,我,加上很好幾個同學,一起吃了個飯。”

我依舊默默聽著,他接著說:“後來他們住在木樨園附近,你出生那時候我已經上大學,離那裏很近,每個星期我都會去看你們,偶爾也會帶上阿予,”他停了下來,陷入沈思,半晌才說,“後來……”

他不再說下去,我已經明白了。

過了好一會兒,三叔才又說:“他們那幾年,不是我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的,他們遇到很多阻礙,很多……那些事情我已經不想再說,我想你也不必要聽了。但你們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很幸福,後來的不幸,是意外。二哥是在去工作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沈靖予輕輕看了我,我勉強笑笑:“我知道,這件事我媽都跟我說過。”

三叔點了點頭,“這裏還有些二哥以前的收藏,結婚前的照片,我拿給你看。”

有些事情很奇怪。

我是否應該尋根問底,然後沖去沈家,拼了全力鬧個天翻地覆,以此為我父母的悲傷往事討回公道呢?

可我媽媽的生活安寧平和,傷痛早已化為力量揉進了她的生命,而今沈家也已物是人非,我又該找誰尋仇?

我雖然不知道詳情,但我明白那時候我爸媽,尤其是我媽媽,肯定遇到了許多事情,相比之下我在洛杉磯那點小小的輕視根本算不了什麽,可她堅忍執著,對生活充滿希望,甚至在失去丈夫以後依然可以保持她的善良柔和,沒有求助於別人,只是依靠自己,經營她的生活,和我的成長。

我呢?

我初時的確心有不甘,如今也已經看開,往事如煙,隨風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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