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墓園的夕陽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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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沈公子朝程總溫和示意不必送,被他稱為“蜀晴姐”的人卻和我們一起走到工作室門外。

“好久不見啊,什麽時候回來的?”落落大方的樣子,看著她我就想起諸如雲淡風輕、不食人間煙火的描述,不得不承認她的文藝優雅,以及沈靜之美,我實在難以企及。

沈公子從進去時就淡淡的神情一下子舒展了開來,“一個星期吧,對了,”他不忘我,“因曉,這位是餘蜀晴,我的朋友。”

餘蜀晴聲音很是溫柔,對我說:“你好。”

我趕緊說:“你好。”

“蜀晴姐你去忙吧,不用送了,”沈公子說,“過幾天我約希染出來,到時候再見。”

我沒看錯吧?餘蜀晴安靜的眼波忽然猛地一動,像是受了驚一樣,繼而竟然漸漸泛起一層薄霧,聲音也不穩起來:“我……”“沒關系的。”沈公子意味深長又風輕雲淡地加了一句,餘蜀晴卻終於面露微笑,甚至有些感激的意味:“那好,謝謝你。”

我們重新回到了沈公子那輛讓人不安的豪車裏,我一個勁兒糾結著要不要說點什麽,問點什麽,比如為什麽要來室內設計的工作室呢?為什麽他要管VIP客房的事呢?為什麽……

“想問什麽就問唄。”我一個激靈,沈公子又說:“看來阿召說得一點都沒錯。”

什麽?這和總經理有什麽關系?

“總經理說什麽了?”我脫口就問。

他瞅了我一眼:“別這麽緊張,他只是說你……比較內斂。”

我在心底裏懷疑總經理的原話是:我這個助理是個榆木腦袋。但立刻外強中幹地笑了笑:“那,總監,為什麽貴賓客房……也要你過問呢?”

“不為什麽呀,”他一臉輕松,發動了車。“我這個人比較隨性,一般想管什麽就管什麽。”

我忍不住一笑,您老可真是謙虛呀。“好吧。不過那間工作室真的很不錯,雖然我沒有仔細看過他們的作品。”

“這間工作室我早幾年就聽說過,在業內很了不起,一般人請不動。”

“哦,”我滿臉受教了的神情,一擡眼發現他正看著我,“怎麽了?”

“沒什麽。”他掩去眼裏一絲疑惑,極快地回答,“餘蜀晴是我女朋友……”我一楞,“我未來女朋友……”我更楞,“以前的大嫂。”

我失笑,不禁同情地看了眼沈公子。我未來的、女朋友的、以前的、大嫂?這位剛從美帝國回來不久的先生大概久疏母語,說話的時態還真是讓人費解。

“有時間介紹你們正式認識吧。”他倒沒覺得不對,接著說,“蜀晴姐有一個孩子,是希染的小侄子,他們大概很久沒見了。”

我有些雲裏霧裏,但還是艱難了解了他的意思,於是回答:“……好。”

他不禁瞅了我一眼,估計對我這等理解能力十分讚揚,不過又眨了眨眼,帶著探究的眼神,視線轉回,才喃喃說:“怎麽突然覺得好像在哪裏和你見過?”

我心裏咯噔一聲。

“阿召說你是南方人,哪裏人?”沈公子好像還沒走出來,微皺著眉問。

“哦,浙江,”我回答,“我是西塘人。”

本以為沒什麽不對,想不到沈公子像是聽見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似的,朝我瞪大了眼睛,眉峰更聚,聲音也沈了下來:“西塘?”

我不知所以,點頭:“對啊。有什麽問題嗎?”

他轉過臉去,出神一樣楞楞地看看前面的路,沈默了一會,還是說:“我知道這樣很冒犯但是因曉你……你能告訴我你父親叫什麽名字嗎?”

“嗯?”我也皺了眉,看著他。

他擱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飛快地翻飛起來,像是表達著主人內心的不安,我想了想,“沈青南。”

我話音剛落,翻飛的手指就停頓了,他渾身一震,倏然看向我的眼神寫滿了難以置信,幾乎一字一句地說:“沈、青、南?!”

我還來不及向他確認,就眼見我們的車前橫過來一輛自行車,頓時尖叫:“小心!”

尖銳的剎車聲伴隨著巨大的慣性,我們同時往前猛地沖去又重新彈回來,腦袋重重撞在椅背上,一時間暈頭轉向,我的聲音都忍不住帶了哭腔:“怎……怎麽了嘛?”

真是奇了怪了怎麽最近坐誰車誰就來這招?!

“我下去看看,你別動。”沈公子驚魂甫定,不知道是聽聞我爸爸的名字,還是因為我們剛才差點將人家撞飛。

萬幸的是我們並沒有將人家撞倒,只是那人也像是受了驚嚇,兩人在車前說了好一會兒,沈公子才返回車裏,安慰我說:“沒事了。”

我松了一口氣。

但他卻不急著發動,而是直直看著我。

我不自然起來:“還有什麽事?”

他很是費勁地眨眨眼,好像努力理清了思路,接著語出驚人:“你的父親,已經過世二十幾年了,是麽?”

我張大了嘴:“你怎麽會……”

他揚了揚手:“先別問,”我頓了,“先別問,我帶你……去個地方。”

在我懵了的神情裏,他拿起手機按通了電話。“阿召。”

我這時候哪還管得了他是打電話給誰,想到我也幾度認為沈公子很是熟悉,他竟然也是一樣,還知道我爸爸的事,可我明明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天,這背後不會有什麽家族紛爭前塵往事吧?我爸爸過世二十一年,我一向把家裏那個清秀英俊的遺像當成心中燈塔,可別告訴我他生前有某樁某件事情和誰誰誰有瓜葛,我可承受不了。

“我和因曉要去一個地方,她晚上大概不能回公司了,我也不能……嗯,”他無奈地按了按眉心,“我……不知道,要是弄清楚了我就告訴你。”

他掛了電話,我急忙問:“去哪裏?”

他喘了一口氣,調轉車頭。

“桃峰陵園。”

我覺得上天給我開了個玩笑,一個極大的、讓我暈眩的玩笑。

這裏好靜,好像能聽見風拂過的聲音。

夕陽西下,金黃色的餘暉灑在我的臉上,我的手上,我的指尖輕觸的石碑上,還有石碑上那個熟悉的、另我魂牽夢縈的人英俊的臉龐上。

於是這裏更靜了,我幾乎聽見了自己的眼淚滑落的聲音,“啪嗒”一聲,落在了我的膝蓋,我就蜷縮著,半跪在這個石碑前,指尖拂過的字是:

沈、青、南。

是沈青南,我的爸爸,沈青南。

我拿出手機,按了下屏幕上那個名為“媽媽”的通訊夾。

“曉曉?”

還是這麽溫和的聲音,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學生的嗡嗡聲,大概是在上課吧。

“曉曉,怎麽不說話?你在哪兒呢?和誰在一起?”

我撫摸著眼前那個清秀俊逸的人像,他笑得燦爛,天真,那時候的他,有著透過笑容可以看見的青春。

“媽,”我輕聲說,“我在,桃峰陵園。”

電話那邊停滯了。

我喃喃道:“怎麽我都沒想到,你會在這裏呢?我早該,想到的呀?”

“曉曉,”電話那邊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你和誰在一起?”

“誰?我,和一個,叫沈靖予的人。”

“把電話,給他。”

我回頭看了眼沈靖予,他眼眶微紅,帶著某種悲傷,我於是把電話遞給他,然後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對著電話說:

“二嬸。”

這句稱謂一下敲醒了我,那些縈繞在我心頭的困惑,似乎輕輕地,溫柔地掀開了它的一角面紗。

電話重新回到我手裏的時候,沈靖予也在我身邊蹲了下來。媽媽的聲音顫抖,像是在哭泣。

“曉曉,你想知道的,他會告訴你。”她停了停,幾乎就是在哭泣,“幫我給你爸爸帶一句話,就說,這麽久了,沒有去看他,也沒有……讓你去看他,我很,抱歉,還有,我真的……好想他。”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接著仿佛泉湧。

在只聽得見我輕輕的啜泣聲的墓園裏,沈靖予安靜地在我身邊,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接著將我緩緩摟進懷裏,我的哭聲原本壓抑,此時再也無法控制。

良久我才停了下來,擡起頭來看著他:“總監……”

“哎,”他朝我微笑了笑,“你現在不應該叫我總監了。”他的眼裏漸漸浮起可稱之為憐愛的神色,緩緩開口:“沈家在你我父親那一輩,有三子,我父親沈青東是家中長子,次子沈青南,還有三叔沈青城。所以,按照你我的關系,你該叫我一聲,大哥。”

我怔了。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肯定很難看。

滿臉是淚,聲音哽咽,語不成句。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我真傻,明明小時候就聽三叔說過你,怎麽聽到你的名字的時候,竟然沒有反應呢?”他輕輕抹去了我眼角的淚,將我垂在額間的一縷碎發拂在耳後,又溫柔地理了一下我的圍巾,“還好我答應了阿召回國幫他,不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遇到你呢。”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永遠也無法描述今天在我人生中的意義,即便以後我還會遇到許許多多震顫心房的美麗和愛,生命就是如此,上天也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刻,給你送來終生難忘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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