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那夜晚已經過去了很久，說久也沒有很久，只是兩個人之間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改變。

綠間看著眼前的佐倉胃口大好，他的鏡片幹凈得反射了窗邊透過的陽光，他感到難以下咽。

「餵，佐倉。」

佐倉嘴巴一停，將雜志伸到高尾那邊的手一頓，藏青的針織毛衣松松垮垮，一頭栗棕色的卷發下一張疑問的臉龐轉過頭來看他。

「為什麽你們會在我的班級裏啊。」

這個時候與其跟高尾兩個人來到他班級騷擾他，不應該和赤司煲電話粥嗎！照現在這個場景，他想就算遠在京都，赤司一定也是一樣的狀態，與往常並無二般。

「你們冬季杯不是快到了嗎？」

「這之間有聯系嗎。」綠間眼眸一擡。

「給你們加加油啊。」

看著佐倉露出毫無誠意的笑臉，綠間從鼻尖哼出一口氣，「要加油你也應該是給赤司那家夥加油吧。」

佐倉一個正坐，圓圓的眼珠亂轉，「他他有什麽好加油的，他那時候還自信滿滿說冬季杯的獎杯也是他們洛山的。」

綠間了然，馬上就在腦中浮現赤司那鎮定自若的面孔，也真像是他會說的話。

「只怕他不要被打臉。」

「你是指黑子君嗎？」

「不，是秀德啊！」

被綠間一瞪的佐倉訕訕笑著，縮回身子繼續吃飯。

說到赤司，佐倉總有種怪怪的感覺。她摸著鼻子，轉頭看向窗外有些蕭瑟的景色。初冬的校園樹木單薄，地上的落葉不時被風吹走，令看在眼裏的他們不禁感到一絲寒意。

她是感謝赤司的。赤司的一句提醒帶著鼓勵，讓她擁有了前往京都的勇氣。

「…你這是第一次打電話給我啊，栗奈。」

「彰一，我買了票，去京都的。十點鐘就能到了。」

她站在站臺，面前是朝遠方綿延伸展而去的軌道，黃色的警戒線在她腳尖前兩厘米。

「…」

電話那頭一片沈默，佐倉閉上了眼睛，她想彰一一定也是一樣。她在全國大賽結束後那個周末決定動身，這一定程度上是赤司促成的結果，她要靠自己去判斷，然後做出努力，畢竟彰一不是過路人，他是她三年的同伴。

他們在同樣的黑暗裏微微顫抖，半晌後列車呼嘯而過，佐倉耳邊傳來他的聲音。

她掛下電話的手在顫抖，大山老師信息封鎖得實在太厲害，一年多的時間裏能夠守到最後的學生為數不多。

幾個師兄師姐神情肅穆，她站在那裏，頭腦一片空白，她顫抖著嘴唇，嗓音都在顫抖。

僅僅是家族繼承事務，既然彰一選擇了繼承寺廟，默許關閉祖父的道館，這都是私人的事情。她卻沒想會嚴重到危及老師的生命。

那天大山彰一準備參加升段審核，已經出現分歧和矛盾的情況下，身為祖父的大山老師強烈反對，他不僅自行退出，同時再一次要求彰一妥協。

面對第二次放棄了自己的祖父，彰一感到不可置信。爭執中上了年紀的人情緒不穩，突然送入醫院是常有的事情，但當誘因是自己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無數次浮現出大山老師寬厚的手掌和他的射形，那和彰一一模一樣的射形。她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不如說是她從來就沒有去想過，因為理所當然這會動搖到她。

那她永遠擡頭就能在老師身後望見的姿勢漸漸破碎，彰一的身影也有可能一同隨著坍塌，她恐懼著她一直以來的信仰會在這一天…

廣播到站的鈴聲響起，佐倉站起身離去。

出租車上她坐在後位，窗外的風景不停閃過她的臉龐，她卻鎮定得如同以往，只有手心一片濕汗。

那她要說什麽，她該怎麽說，而她即使腦中一片空白她也必須說些什麽。

但當她真正站到大山面前，佐倉發現她什麽也說不出來，喉間一片幹澀，靜靜地看著潔白的走廊中大山沈沈低下的頭頂。

大山面孔一片鐵青，他閉上眼睛身子重重地往前壓去，眼前醫院的地板仿佛像是從未見過一樣陌生。

佐倉站在他面前，突然想起國中的時候早川前輩曾經跟她說過不是所有人都走在一條道上，她國三的時候就明白了彰一就是這樣的，她為了整個社團，她選擇接受選擇容納，但是現在看來，果然還是不對的。

「我一直很害怕，想著只要我還能堅持一天說不定老頭就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一年級的時候我也是想著有誰能夠挽留住我一把…只要誰能夠對我說一句堅持下去，只是這一句…即使到現在也是這樣像個小鬼一樣賴著撒嬌，我真是沒用。」

「祖父已經是第二次讓我放棄弓道了，明明也才是他最親近的人。但是，萬一…」

「彰一。」她想彰一一定是很害怕失去大山老師才會恐懼弓道，他才是把弓道看的什麽都重的人，他們是一路的，從來沒有錯開過。

她不能理解彰一和大山老師之間的往事。她也無法涉入，有種寒意警告著她不要插手。

放棄大賽也好，一時間對弓道感到恐懼也好。只要自己還存留著那一絲希望和對大山老師的感情，佐倉堅信彰一還會再回來的。

最可怕的不是不安和恐懼，而是什麽也感受不到才會選擇放棄。

「彰一，你自己已經做了決定了就往那條路上走下去吧，至於弓道，隨時都能回來。」

大山的面龐顯瘦而憔悴，他滿臉濕漉漉，卻擠出了一個笑容，他將提前帶過來放置在一旁的弓遞給了佐倉，13kg的弓扛在佐倉肩上讓她真真實實感受到了大山的心意和他的決心。

「我會在京都照顧老頭直到情況穩定下來，寺廟我選擇繼承。雖然不能兩立，你也要等我回來，栗奈，在那之前你要好好保存。因為我堅信有你在等我，我才會記著。」

走出醫院門佐倉深深吸了一口氣，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她究竟在堅持什麽，究竟眼中又看到了什麽，她忽然間什麽也搞不懂了。

或許一切都不重要，什麽勝利，什麽部的精神，前輩傳達下來的心意，她至今所堅持的一切到今天見到彰一的那一刻變得虛幻縹緲起來。如果真的是要讓她失去彰一，要讓彰一失去大山老師和弓道的話，那麽那些堅持真的變得無所謂起來。

他們不一定要擁有同一個夢想，而實現某個目標或者朝著某個方向並不是他們的全部，他們只要能夠一起站在未來裏，重視明天，就算各自煩惱著互不幹涉的某些，聯系也會永遠存在。

只是個弓道而已，為什麽要那麽糾結和用力。掙脫那些束縛和枷鎖，他們只要還切實存在，一切都能重頭開始。

停在門口站立得久的佐倉看著遠處的天空覺得無比遼闊，一切都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體育館的聚光燈就像那天天空中的日光一樣刺眼，閃得她眼睛疼，她眼眶濕潤。

「赤司君！你要贏啊！」

突然間一聲清亮的喊聲響徹，觀眾們這回終於能找到發聲源。

赤司朝著聲音方向擡頭，他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是佐倉。然後全場的觀眾座無虛席，在那之間他看到了佐倉橙紅的雙眼帶著聚光燈的光芒，她神情緊張，卻堅定地正在努力將自己的心情傳遞給他。

這是個很奇妙的場景，他們離得不太近，卻能看見彼此的眼睛。

當赤司真正在她面前時她才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突然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對赤司性格改變的執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大概還是因為自己在不安，自己在膽怯他的變化會讓他們之間產生些什麽，從而蒙蔽了她的雙眼。

眼前的這個面容清秀的人就是赤司，他依舊是她所認識的赤司。

她握緊了欄桿，眼眸堅定而澄澈。涼太有黑子的應援，那麽這個時候，赤司君有她，她來給他加油。

「逃げないで、勝って!勝つのだ!」

佐倉的目光緊緊鎖住他，讓他不要逃避，不能退縮，他有些吃驚，猛的一醒。佐倉也是這樣一個堅定的人，在他面前依舊堅定著自己的信念，然後相信著他。

那一眼，她堅定的面容仿佛模糊了會場其他所有的人。

赤司心中在動搖，他曾經以為佐倉永遠不會認同現在的他就像他藐視以前軟弱的自己一樣，但是現在佐倉不論自己發生了什麽變化，都接受了站在她面前的自己，這個事實讓他產生了覆雜的情緒。

赤司心中重重地響起了鼓動。

他輕笑一聲，明明她自己根本不看重勝利，此時此刻卻執著的要讓他取得優勝，這不是很矛盾嗎？但是即使如此，赤司視線轉回板凳上放在毛巾一旁被他遺忘了的護身符，同時意識到要感謝對自己出言不遜的前輩，他得振作一下。

而看臺上的佐倉，眼裏看著的是他。他是誰？赤司站了起來，他是赤司征十郎啊。

「謝謝。」赤司重新睜開眼，看向充滿著光亮的球場。

這才像樣，要不然還沒有奮鬥到最後就被丟棄的他也太悲慘了。黛放心了，隨時做好上場的準備，那就讓他作為一個棋子盡全力奉陪到最後吧。

「我會贏的，栗奈。」

原來剛剛不是在對我道謝嗎！黛腳差點一滑。

赤司一個轉頭，溫柔的目光停留在對於後方剛剛那名少女身上。這差點讓黛掉頭走人，他真想撤回剛剛自己愚蠢的心理活動。

「也謝謝你。」

赤司估計是看到了自己的小動作，黛楞了一會兒，反而突然間不大習慣赤司的溫柔，他輕聲應下。

結果是出乎意料的，但是誠凜爆冷奪冠也不是那麽難以置信，至少奇跡的世代一眾人對這個結果都是會心一笑，然後再換上不屑的掩飾，轉身朝後臺走去。

依舊是一群不坦誠的同伴，卻被黑子改變了深藏心底的那些熱情和熱愛。

赤司領著一隊人在漆黑的過道中度過沈寂的一段回味，一束光隨著他們的腳步逐漸明亮起來，一晃眼赤司不禁擡手遮住了那過於耀眼的光芒。

「赤司君。」

然後他看到那栗色的卷發落在肩後，她的面龐停在前方，正等著他。

「栗奈，我輸了。」

他笑著誠實道，被自己剪短的發絲下一雙眉宇舒展開來，帶著溫柔的柔光。

佐倉看著赤司的面容，明明是失去了他長久以來緊握在手的勝利，卻帶著比以往更加滿足而充實的笑容，看來他已經取回了自己真正看重的東西了。佐倉終於又看到了這樣的赤司征十郎，懷念得讓她不禁落淚。

「不要哭。」赤司無奈地笑著看著她淚眼朦朧抽著鼻涕的臉龐。

他終於回來了。

「本當は…」佐倉忍著眼淚，她一吸鼻子，看著他的笑意，那柔和的面容讓她眼淚啪嗒就落了下來，一嘴大舌頭含糊不清，「勝負輸贏結果都無所謂的。」

怎麽突然間用敬語了？雖然並沒有什麽影響。赤司彎下眉毛看著佐倉，他身上並沒有帶手帕，更加沒有幹凈的毛巾，只好伸手撫過她的臉龐，卻不禁笑著開著玩笑，「這跟你剛剛說的不一樣啊，你剛剛還讓我要贏的。」

佐倉轉而握住他的手，好不容易止住眼淚，但是卻很高興，「這完全都是黑子君的功勞！果然黑子還是做到了，我就知道黑子一定能讓你們再次相遇的！」

誒？赤司一頓，擡眉一揚，原來相信的不是自己而是哲也嗎？接著他不動聲色地斜眼帶著警告性地冷光掃過身後憋笑看笑話的一堆人。

「啊，不好意思。你們好，初次見面我是佐倉栗奈。」佐倉湊出一顆腦袋，朝身後洛山的隊員們打著招呼，她正式地跟他們鞠了一躬，然後洛山的隊員們也受寵若驚地十分正式地一齊回禮，有些滑稽的場面惹來路過人的側目禮。

「奈醬，我說我說，你和小征什麽關系呢？」實渕玲央首先耐不住性子，本身就對漂亮的事物上心的實渕當然不會放過眼前這個擁有一雙清澈橙眸萌萌噠的可疑一號人物。

「你好，我是赤司君初中的同學。」佐倉熟練又快速地朝他鞠了鞠躬，實渕眼簾一擡，「只是同學？」

「是的！赤司君一直以來承蒙你們照顧了，他雖然有些自大但是他很溫柔的！」

實渕驚愕的一張臉盯著她義正言辭顯得無辜的臉龐，突然間拍著赤司狂笑，雖然沒套到有趣的內容，他卻覺得這個小姑娘總結的非常好，畢竟沒有人敢將赤司征十郎很自大這個事實說出口，「小征小征你這個小妹妹是不是缺心眼啊。」

真疼啊，赤司不發表言論，他閉起一邊的眼睛。

「餵，純白。你也來看比賽了。」這時青峰的聲音傳來，足以一秒讓佐倉破功的存在走來。

佐倉完美的微笑一僵，有種好不容易樹立的美好形象即將會崩塌的預感。然而擁有天帝之眼的赤司早就預想到這場景接下來會有什麽樣的走向，他一手握住佐倉的手臂，眼神示意她冷靜。

「不要緊緊抓著初中的汙點當綽號，你這個工口小鬼！！」可惜的是佐倉這麽久之後與青峰碰面的第一反應依舊只想一腳踹上去。

所以這兩個人還不是彼此彼此。赤司要廢好一番勁才能制止住佐倉的掙紮，「栗奈，冷靜。」

佐倉深吸一口氣，微笑著，「赤司君你在說什麽啊，我很冷靜的。」

被迷惑的赤司才一松開手，下一秒眼前的人便一溜煙跑開，赤司眨眨眼睛，對於這展開有些懵。 隨著青峰一聲「好疼啊你幹什麽！」兩個人又站在過道中間爭鋒相持。

「過了那麽久你的氣量還是跟你的乳量一樣沒長進啊。」

「你也半徑八兩青峰，你腦袋裏的東西也只停留在國中，下流的籃球笨蛋。」

「你說什麽…！」

「阿大！」

「青峰君你是時候該從小黃書畢業了吧。」

桃井拉著即將暴走的青峰，不知何時出現的黑子面無表情地斥責著青峰，倒是把佐倉嚇了一跳，她轉頭與黑子串通一氣。在他們胡鬧的右側一團橙色和藍色混雜的隊伍走近才能看到是海常和秀德，綠間和黃瀨走在一起倒是個挺奇妙的組合，而且即使比賽落幕也完全沒有敗北的談笑氛圍也是不可思議。

真正重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佐倉黑子和他自己或許都各不相同，也還不明確，但是這個答案在這一刻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與身邊的人的人一起，然後一起前進。

赤司無數次都會浮現出她的面容，那些時光裏她的模樣總是清晰而明媚，比任何事物都要堅定。

一晃眼，赤司停留在原地，目光放遠。他突然想起他們也曾經是這般理所應當的總是聚集在一起，將不放在眼裏的勝敗拋擲出局，仿佛思緒又回到了國中那段時光，重現在他的面前，時至今日他明白了佐倉那些覆雜的感情，他終於開懷地笑了起來。

「赤司君。」黑子像是在他們一群人中間的發光體，如同他們世界裏的主角一般。他們總是在那些日子裏相互碰撞相互傷害，會在相互前行的道路上愈行愈遠，然而終會再次相聚，因為某些人某些事某些堅持。

此刻黑子掛著淺淺的笑容，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也從來沒有想要過戰勝一個人，黑子堅持的是讓他們相互找回彼此的同時變得強大。

「啊。」赤司彎著嘴角，眼眸明亮地邁步向前。冬季杯的比賽終於結束，他心中一直以來懷揣的隱隱不安也終於消失殆盡了，與之迎來的是他與隊友們全新的未來。

也許正如佐倉所說的，這一切都是黑子的努力。

「栗奈。」於是就在他們都在身邊的這個時候，赤司對佐倉伸出了手，薔薇色的雙眸溫柔而專註。

一群人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幕，他們心照不宣地安靜的掛著笑意等待著結局。

「我喜歡你。」

佐倉彎起眼眉，漂亮的棕發隨著她的點頭而飄動，她握住赤司的手心，他的手心帶著熱度，寬厚的手掌讓她感受到無比的安心。

「赤司君，你不覺得周圍人有點多嗎？」

「大家在一起會更好。」

那名少年的微笑又恢覆了往常溫柔的暖意，時間又再次匯集然後再次前進。

但赤司即使再穩重，再怎麽總有天帝之眼以至於不再會有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也從未想到這種事情會落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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