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離開汽車修理店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汽車修理店對面就是A市的一所高中，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學校門口沒什麽學生，大概已經開始上自習去了。

學校旁邊有幾家平價的飯店，一個菜五塊錢的那種，文楚隨便挑了一家進去點了兩個菜填飽了肚子，然後打的士回了家。

文楚現在住的地方是她就近在公司附近租的，當年陳青帶著她離開A市奔赴美國的時候，將林國政的房子還給了林明遠，又將文楚外婆的那套房子賣了出去，是以，文楚這次回來並沒有老房子可以住，她也就隨便租了家位置便利的一室一廳落腳。

房子是托蔣衛國找的，蔣衛國認識那房東，就以幾乎是友情價的價格租給了文楚。

文楚下了的士，擡頭看看今晚的月色，不知為什麽，想起了林明遠和顧冉，心裏有點失落。

文楚搖搖頭，不讓自己再去想，上樓，掏鑰匙，開門。

樓道裏的感應燈很快就滅了，文楚跺了一腳，燈再次亮起來，文楚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了一圈，正要轉第二圈的時候，發現手上已經沒有了阻力——門在這時開了。

文楚頓時怔楞了一下，她早上出門的時候，沒有鎖門嗎？

平時都是要轉三圈才開的。

文楚一時警覺起來。

文楚輕輕推開門，房間裏面黑暗，無人，看起來一切安好的樣子。

文楚松了一口氣，可能真的是自己忘記鎖門了吧。

文楚開了客廳的燈，走進去，去到臥室門口。

正要去開臥室的燈的時候，文楚心裏那口氣又提起來——

借著客廳的燈光，她看到臥室裏面的景象：臥室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枕頭被隨手扔在地上，衣服也早已被翻箱倒櫃的到處攤著，房間的落地窗簾輕輕地飄蕩著，種種跡象都顯示著不久前這裏曾有著陌生人的侵入。

很顯然，家裏遭賊了。

文楚膽小，不敢再延伸想下去，她倒退了一步，轉身就往樓下跑。

一邊跑著，一邊拿出手機，也不管那人是誰，翻出通訊錄隨便找了個號碼就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撥過去，聽筒裏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文楚一邊拼著命的往下跑，一邊聽著聽筒裏的滴滴聲，那沒有感情的電子音在此時竟也像是一種別樣的陪伴。

等到一路跑到了樓下，電話還沒有接通，院子裏有來來往往的行人，文楚突然沒有那麽害怕了。

文楚看著手裏的手機，這才意識到剛才撥的是林明遠的號碼，他昨天給她手機號碼的時候，給她打了電話，因而剛剛，他便在通話記錄的第一欄。

文楚頓時朝手機屏幕上一點，掛斷了電話。

電話很快回撥過來。

文楚剛才發現家裏遭竊，一時心慌意亂下撥了林明遠的電話，但此時來到院子裏，冷風一吹，文楚才明白自己並不想麻煩林明遠。

她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觸，她不可能控制得住自己那洶湧的情感。

文楚掛斷林明遠的電話，那通電話就此變成未接來電。

站在院子裏，文楚開始回想家裏到底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值得偷，還沒回想完一遍，電話又持之以恒地響了起來。

文楚繼續掛斷，電話又響。

文楚神色不耐，再掛斷。

再響。

文楚臉上狠了狠，終於還是接了電話，“餵？”她語氣不善。

林明遠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聲音聽上去比臘月的冰水還冷，“怎麽不接電話？”

“在忙，還有事，先掛了。”文楚隨便敷衍了一下，就要掛電話。

林明遠突然提高了音量，聲音沈沈的，“文楚，說實話！”

文楚又把手機拿回耳邊。

林明遠在那頭叫了她一聲，“文楚。”

有車從路上駛進院子裏，加強的遠光燈，燈光刺眼，文楚突然煩躁地跺了一下腳，她拿著手機，還是不肯說話。

林明遠又叫了她一聲，“文楚？”

他的聲音就像某種遠古的咒語，他只要一叫她的名字，哪怕他根本只是隨口一叫，沒有放任何感情在裏面，文楚也覺得自己好像被蠱惑一樣，所有理智都碎在風裏離她遠去，她被迫收起任何抗拒。

文楚終究還是嘆了口氣，頓了一會兒，她輕輕對電話那端說：“我家遭賊了。”

?“你家在哪裏？”林明遠接著問。

文楚報了一個地址。

“我馬上過來。”林明遠立刻說。

文楚正要掛電話，又聽見林明遠說，“手機不要掛，隨時保持聯系。”

文楚沒有說話。

林明遠同她確認，“文楚？”

他在等她的回答。

文楚終於說，“好。”?

文楚拿著手機站在院子裏，這下終於可以安靜地回想家裏到底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不會有人打擾她。

文楚仔細的在腦海裏將家裏的所有家當都過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答案是——沒有。

所有行李中，價格最貴的大概就是幾個包包，一件風衣，但她想不出什麽樣的小偷會偷這種東西，所以，這個小偷今天應該是無功而返吧。

四周安靜著，文楚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電話裏又傳來一聲“文楚”。

文楚拿起電話。

“文楚？你還在嗎？”

文楚點點頭，意識到電話那端的他看不見，又輕輕地說了聲“在。”

林明遠說，“好。”

其後又是無話。

院子裏路燈很亮，文楚擡頭，只見一盞盞路燈矗立在院子裏，發出柔和的光，高大的樹木隱在暗處，碎著幾聲此起彼伏的蟬鳴。

文楚受不了他反覆的確認，心好像突然一下子泡在了水裏，飽滿發脹。

文楚逼自己的註意力從這種不受控制的狀態中轉移出來。

她想起剛才她急匆匆地跑下樓時，好像忘了關門，剛剛和林明遠通了這麽一通電話，文楚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麽害怕了，她拿著手機慢慢往樓上走。

房門的確大開著。

客廳的燈也還是亮的。

看見一戶人家這麽大門敞開，也沒人駐足，估計在她跑下樓的短短時間裏，也沒有什麽人路過她家。

文楚想，她剛剛都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就算當時小偷還在家裏，現在恐怕也已經走了吧。

想到這裏，文楚就壯著膽子，再次踏進了家門。

小心翼翼地走到臥室，房間裏還是那副亂糟糟的樣子，文楚將枕頭從地上撿起來，放回床上，又將散落在抽屜上的衣服，隨便卷了卷放進去，關好抽屜。

大致收撿了一下，文楚突然想起還有其他房間沒有檢查，就出了臥室，往廚房走。

廚房在與臥室相對的位置，路過了大門，還要背著再走一段路，才到廚房。

文楚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正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肩上突然搭上了一雙手。

文楚心裏咯噔一聲，頓時頓在那裏。

那一瞬間，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心裏也後悔怎麽沒等林明遠到了再上來。

“文楚，是我。”

林明遠握著文楚的肩膀將她轉過來，她臉上還是那副驚魂未定的神情，皺著臉問他：“你進來怎麽沒聲音？”

?“有聲音，只是你註意力光在留意廚房了，沒聽到。”

林明遠這麽一說話，文楚才發現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喘著氣，又看到他額角的汗珠，意識到連他此時握著自己肩膀的手心都是帶汗的。

“你手機怎麽掛斷了？”林明遠問。

“啊？”文楚楞了一下。

手機一直被她握在手裏，她拿起手機看了看，屏幕確實已經黑了，“哦，可能剛才上樓的時候不小心掛斷了吧。”

“我沒來你也敢一個人上來？”

林明遠的聲音裏有著濃濃的責怪的意味，文楚自動將它解釋為他剛剛跑了一路上來，現在火氣控制不住。

“剛才一路慌著跑下去了之後，才想起來大門還沒關。”文楚向他解釋道。

“反正就算上來了也還是沒關。”不然他怎麽進來的。

“……”

文楚聽出他此時話外的嘲諷意味，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丟了什麽貴重的東西嗎？”林明遠問道。

“沒有。”文楚剛剛檢查了一下，只是看上去陣勢很大的樣子，其實什麽都沒丟。

“報警了嗎？”林明遠又問。

?“沒有。”

林明遠默然。

他和她都知道，小地方的警察局，入室盜竊這種小案子，就算報了警，也不會真的查出什麽，何況還沒有丟東西。

“那你今後打算怎麽辦？”林明遠又問。

“啊？”文楚沒反應過來。

“還要繼續住在這？”林明遠反問。?

“住在這裏也沒什麽吧。”文楚說。

林明遠頓時皺眉，“住在這裏不安全。”

“沒事，他都已經來過了，知道我這裏沒什麽東西，應該不會再來。”文楚說道。

“那也不安全。”林明遠斬釘截鐵道。

“沒事……”文楚還要再推脫，突然被林明遠打斷，“萬一他下次來跟錢財無關呢？你就沒想過你一個女生住在這裏會被別人盯上？”

他語速很快，大概是天氣熱了，真的有點煩躁。

文楚聽了他的話，一時有些默然，他說的也不是不對。

“收拾東西跟我回去。”林明遠說。

“跟你回去？”文楚楞了一下，“跟你回去哪？”

“去跟我還有奶奶住。”林明遠說。

“我不要！”

文楚的聲音有點大，林明遠沒有想到她會這麽抗拒這個提議，他楞了一下，“為什麽不要？”

文楚轉過頭去，看向另一邊，“我不要跟你住。”?

聽清楚了文楚的話，林明遠頓時神色冷下來，說話的聲音變得更冷，“又不是只跟我一個人住，還有奶奶。”

?“那我也不要。”提到萬奶奶，文楚突然有點心虛。

林明遠盯著文楚，將她面向他的那半張臉盯得發燙，說出口的話不知不覺就變成了譏諷：“怎麽？出了一趟國，就開始嫌棄住我奶奶家沒有一個人住著舒服了？”

文楚頓時回轉過頭來：“我不是！”

“那就跟我走。”

林明遠環視四周，看到臥室的角落放著一個行李箱，他驀地走過去，箱子很輕，輕輕松松就被他提起來。他將箱子拎起來，放到文楚面前。

“奶奶在家可是時不時都會念叨你呢。”

文楚坐在床上，不肯打開那個箱子開始收東西。

林明遠抱臂看著她，她望著他，倔強地和他對峙著。

一時之間，臥室裏安靜得只聽得到院子裏傳來的車聲、人聲、蟬鳴聲。

她堅持，他比她更堅持。

不知過了多久，文楚終於還是敗下陣來，在他的“監視”下，開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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