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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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很深。

晚照停停,落遍遠山近木。

一樹碧霧金枝,醉意朦朧的探進墻檐,貪看滿庭盛放的山茶。

花香透進卷竹簾,纏綿撲落在陶絲檀黑的長發上。她枕在封奚的膝頭,氣息比山茶更香艷而耐人尋味。

封奚正停停覆覆的弾著一曲清平調。直到雲更深,細雨似有似無的飄零到案幾之上,他才倏爾回神,按琴不動。

橫斷山脈裏,向來說晴就晴,說雨就雨。

雨漸漸大了些,在簾外潺潺流落,夾玉峰上雲霧縹緲,更加如夢似幻。

封奚遠望片刻,膝頭的人忽而微微一動。他垂眼看過去,正見陶絲柔軟的翻過身,雪雪細手輕按在他腿上,趴在他膝頭仰頸望來。

這一眼是無可企及的美。她珊色的紗衫煙一樣輕柔鋪展席上,襯得長發如絲,身線如絲,黑漆漆的眼珠望著他,音氣也軟綿如絲一樣:“小奚——”

封奚目光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理她。但她卻攀在他胸前,伸手握住他一綹黑發,有恃無恐的向下拉:“不許你這樣。你要看著我。”

她湊上來。湊的那麽近。溫軟馥郁的香氣撲到封奚鼻息間,仿佛直撞到他心裏,又嚶嚶嚦嚦的嬌聲問:“我和楊貴妃比,誰更好看一些?”

你。

……你。

封奚忽而睜開了眼。

他安靜而清醒的在床榻上躺了片刻,獨自起身披衣梳洗。

天光微亮,河圖山莊已經有條不紊的運作起來。

他整裝妥當,佩劍,推開了房門。

院中有青衣弟子在灑掃,聞聲回望,恭敬之極道:“封師兄,早。”

封奚一如往常的點點頭,緩步趕往山門,去與師父匯合。

三個月前,武林正道會盟橫斷山,由內應接應,攻進天沖教主壇,雙方廝殺半日,血流成河,最終將這百年魔教鏟除殆盡。

河圖山莊的莊主夫人向婉七年前受魔教所害,香消玉殞,留下一個繈褓之年的嬰兒,被莊主悄悄送走,原是想在血雨腥風中為孩子留下一絲生機。如今江湖一清,自然到了接回來的時候。

封奚一步一步穿過亭臺樓閣、浮橋水榭,與多不勝數的內外門弟子點頭致意,直至繞過半個山莊,走到河圖山莊的正門前。烏木高門莊嚴巍峨的朝內大敞,雕雲門環銀漆帶露,在晨光下閃爍。他跨過門檻,一步一步踏下數百級的漢白玉寬階,雪青衣影隱入山嵐白霧之中。

儀離已在山腳靜等。他的背影頎長偉岸,檀冠束發,白衣如雪,腰間懸著河圖山莊世代相傳的文王劍。封奚在他身後三步處站定,道了聲:“師父。”

他是第一個到達山腳的弟子,這也理所應當。

封奚自知甚清。

自他很小時起,師父就諄諄教誨他,他是武林大宗河圖山莊的嫡傳弟子之首,是正道江湖未來的希望,既然身負天縱之才,就更要勤學苦練,養浩然之氣,立正道之志,成不世之業。

他也沒有讓師父失望。自嶄露頭角以來,除了面對儀離,他弱冠之年未曾遭逢一敗,稱得上劍氣如虹,縱橫江湖,更在鏟除魔教之役中立下赫赫戰功,蜚聲武林。

儀離肩頭露重,似乎已經獨立良久。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青石大路盡頭的森林,輕聲嘆說:“懷申,……珠珠一定不認得我。”

封奚面色如常,平靜的答:“師父愛女心切,才有當年一別。師妹總會理解您一番苦心。”

儀離沈默半晌:“不認得我,早晚會認得。可你師母去了,她再沒機會認得。”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還有風兒。被陶絲那妖女亂了心智,白白折了命。”他猛地回頭,目光如奔雷疾電,直照向封奚的面孔,“那是你的前車之鑒!你不要讓師父失望,不要被女色所迷惑了!”

封奚氣息綿長,目光定定,平靜緩道:“徒兒謹記在心,不敢稍有違背。”

儀離道:“好。……風兒沒了,你就像我的親生兒子一樣。我的一番心血,全都在你身上了。”

封奚沈默一息,張口答:“徒兒知道。”

再無言語。

寂靜的朝霧中,河圖山莊的內門嫡傳弟子陸續趕到了山腳,等護送小師妹的馬車在道口出現。

封奚望著山霧,忽而又想到了夾玉峰的景致。

橫斷山,夾玉峰。

歷代天沖教聖女的居所。

一百多年前,住在那裏的第一任聖女奉辛,江湖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第一任天沖教主養大了她,並對她生出了不倫之情,將她意中人全家滅門。奉辛蟄伏不發,及至武功大成,才將同門師姐妹殺盡,手刃師父,成了第二任天沖教主。後來,她收養了意中人游三公子的遺腹子游簡,又為游簡所殺。

游簡武功蓋世絕倫。三個月前,正道七宗的掌門聯手與他鬥了一天一夜,直到他不知為何突然發狂,才以兩敗俱傷為代價殺了他。眾人都以為游簡是走火入魔才發狂的,但並非如此,他只是看到陶絲死了。

天沖教三代驚才絕艷、震懾江湖的教主,都死在自己從小收養的人手上。

只不過這一次,沒有第四代教主了。

因為陶絲也死了,死在他手上。

蹄聲由遠及近奔騰而來,不多時一匹白馬闖出林間淡霧,直到眾人面前丈餘處才嘶聲立蹄而定,馬上騎士青衣負劍,是封奚的三師弟連況,他未及下馬,便道:“車到了。”

封奚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是看到白馬,也能想到往事。

很久以前,他往天劍門送信,野宿在外,清晨打水回來,也正是看到陶絲背對著她,側坐在他那匹白馬上。

那天她穿了雪白衫裙,發間綴著明珠。聽到他的聲音,便在深林晨霧中嫣然回眸一笑。

他自然厲聲呵斥她,同她說,再跟著自己就殺了她。

她也只是不以為意的微微一笑,帶著天然的恃寵而驕的意味:“我不怕。一來,你未必打得過我。二來,你不會殺我的。”她凝凝瞥他,媚聲媚氣的說,“你呀,舍不得我……因為你喜歡我。”

也許她跟無數個人這樣子說過話。

封奚心裏清楚得很。

但他也清楚,不止他一個人清楚這件事,但江湖依然任她顛倒眾生。

他沒有失神許久。

眨眼間,一輛青蓬馬車自林中石路上遙遙駛來。

初春時節,細雨初過。夾道楊柳抽芽,綠的細蒙蒙,嬌怯怯。林間的石路雕砌平整,車馬行走毫不顛簸,馬上的車夫輕輕揚著鞭梢,隔著木雕門,正同車裏人說話:“小姐怎麼樣,好些沒有?”

車裏傳來一個溫敦柔和的聲音,似是一個中年婦人:“小姐昨夜裏睡得不踏實,今早上車也一直在睡,剛剛叫醒她,還迷糊著呢。”

車夫自顧自點點頭,又忽然嘆了口氣:“可恨魔教如今才得覆滅。妖人害死夫人,又害得小姐離開山莊整整七年,從出生就沒見過莊主。實為可恨!”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似乎也不是第一次這樣發狠了。

車輪發出輕微的滾響,馬車裏久久無人說話。

陶絲坐在鋪著錦緞的車墊上,被貌似乳母的女人輕柔的摟在懷裏,玉白小臉正靠在她胸前。車夫提及“夫人”,令這女人的懷抱又緊了一些。

陶絲纖長的睫毛扇闔兩下,烏菱菱的眼睛垂望著身上的衣裳,還有自己仿若孩童的細腕小手。她不發一語的看著,目光平平靜靜的,但瞧在別人眼裏,卻仿佛要滴出水,生出霧。昨晚在客棧裏,她攬鏡自照,也有一番定論。

這叫天生一段風流態度。

這女孩兒,長成了不會輸於她本身。

借屍還魂到這樣一個女孩身上,驚疑之外,她更多是滿意。

車夫還在外面絮絮叨叨的罵人。罵著罵著,他忽而話鋒一轉,指名道姓的罵了起來:“更可恨魔教小妖女陶絲,害死長風公子,我恨不能將她千刀萬剮,殺骨吃肉,這麽死了真是便宜她了!”

陶絲躺著中槍,不由微微蹙著眉,靜靜思考了下長風公子這號人物到底是誰。

畢竟她害死的人比較多。

隔了一會兒,她反應過來。

……

儀長風,河圖山莊莊主儀瘋狗的親侄子。

不過話說回來。

儀長風明明是自刎的,怪她咯?

等等,等等,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怔怔的坐著,腦海中一團亂麻。

所以說。

她現在不再是魔教的人,而成了河圖山莊根正苗紅的大小姐了?

這麽想著,她突然被巨大的喜悅正面擊中了。

……

陶絲是天沖聖教的聖女。

雖然在教內地位超然,但她內心一直認為她就是狗屎魔教的妖女。

沒錯,她對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沒有一絲感情。

死都想擺脫,哪怕做夢,都想回到繈褓之年,自絕於天地,絕不受魔教一茶一飯之恩。

但她死不了,除非教主那老不死的也去死。

誰能想到,現如今教主死的透透的了,她卻活了過來。

陶絲靠在乳母懷裏,心中正經的發誓,這輩子一定做好多好多好事,彌補以前的過錯,報答老天爺的浩蕩恩情。

她正茫茫然的發著誓言,思慮過往將來,忽然馬車一停。

車夫在外頭用難掩激蕩的聲音道:“咱們到了。阿宣快帶小姐下車,莊主正率眾在山門外迎接咱們呢。”

車裏名叫阿宣的婦人情緒也頗有起伏,她聞言深深吸了口氣,輕柔的對陶絲說:“小姐,咱們到家啦,莊主是爹爹,記得嗎?待會兒要叫爹爹。”

陶絲目光澈澈的望著她,溫順柔軟的點頭。

阿宣垂頭註視著她,仿佛忽而被她這幅神色所觸動,眼眶漸漸發紅。她伸出手愛憐的撫摸陶絲的頭發,動情的喃喃悲道:“你跟你娘生的像。可惜,可惜她走啦。”

河圖山莊的莊主夫人向婉,曾經也是名動天下的大美人兒,陶絲聽說過。

她與阿宣尚在對視,外面的車夫卻忽然跳下車,前踏幾步跪倒在地,有些哽咽道:“莊主,九保回來了!”

河圖山莊莊主儀離,化成灰陶絲都認得。這瘋狗從前天天琢磨著怎麽弄死她。

但此時此刻,陶絲卻不由得屏住呼吸,側耳聽外面的動靜。她有些小心翼翼的,仿佛真是要第一次見親爹一樣。

但她還沒有來得及聽到一絲話音,阿宣卻閉了閉眼,平覆了下情緒,側身撥簾推門而出。

她擋住了外面的視線,只有春風灌入,吹動竹綠綢簾。

車架外似乎有人接應,那人溫和出聲,似是少年:“宣姑姑小心腳下。”

阿宣扶著他的手下了車,回身橫挑車簾,向陶絲微微一笑,伸出手來:“小姐,咱們下車罷。”

陶絲就這樣暴露在了列陣山門之外的眾人眼中。她四下一瞅,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這種對面相見不相識的錯位感影響了她片刻,令她不由得將目光放在了離她最近的熟人,也就是儀瘋狗身上。

這一留意,她竟發現昔日名震江湖的風儀君子依稀蒼白病弱許多,瞧起來都有些顯老。大抵是圍毆教主那老不死的時候曾有一場可怖的惡戰,被傷到了元氣。她微妙的陷入了回憶一瞬,瞧在別人眼裏,就是她一眨不眨的凝視著自己的爹爹,似乎對他感到一絲小女孩獨有的嬌怯的好奇。

儀離在這樣的目光下,臉色微微的變了。他幾乎失態的向前踏出半步,似乎叫出一聲阿婉,但瞬息間就回過神來,他又張了張口,但還沒發出聲音,就見車上素鬟桃衫,人如瓷玉,酷似其母的小女孩輕輕的叫喚了一聲:“爹爹。”

儀離又近鄉情怯般的站住了。

陶絲敏感的察覺到了他目光中的動容。儀離江湖成名十數載,立幟群雄之間,盤踞八百裏洛水,算是不世豪傑。因此不管是他的神態,還是當前這情形,都讓陶絲覺得異常的有趣。她想著想著,沖他投去一抹春光般柔軟嬌嫩的笑容。

儀離明顯被她鼓舞了,他緩緩走到車前,向陶絲伸臂,柔聲叫她道:“珠珠——”

奉辛

從下生到八歲,沒有離開過家。

但她第一次下山,就把一個看上去白嫩嫩很好看的小孩嚇哭了。

奉辛覺得莫名其妙,她只是……把一只蹴鞠球踢壞了……而已嘛。她看小孩哭得那麽慘,於是說:“別哭了,我賠你一個……賠你一百個總行了吧?還以為是什麽寶貝玩意兒呀!”

那小孩憋了憋,似乎剛才那句話刺激了他,他倒是不嗚嗚出聲了,而是睜大了眼睛瞅著她哭,眼淚就好像從泉眼兒裏汩汩而出的清水。

奉辛一下子楞住了,不安的扭了扭。

她長這麽大,從來沒人敢在她面前這麽哭過。她沒跟同齡孩子玩過,也從來不能哭。

……沒想到,哭起來竟然可以這麽好看。

奉辛對這小孩產生了好感。她伸手過去,笨拙的想幫他擦眼淚。那小孩馬上要躲,奉辛條件反射的厲聲喝:“不許動!”

那小孩嚇得不動了,連哭都忘了。

奉辛有點後悔,她喊完就後悔了,她真不是故意要對他大聲說話的。

作為補償似的,她縮回手,從身上摸出一條手帕來給他輕輕的擦眼淚。小孩不哭了,但是看神情似乎仍然委屈非常。奉辛看他就好像一只白面兒饅頭,忍不住伸手捏他一下。

結果她嚇了一跳,一來沒想到這小孩子臉蛋這麽軟嫩,二來沒想到她輕輕的輕輕的一捏,他的臉就被捏出了紅指印兒。

那小孩不叫不喊,葡萄似的黑眼睛瞪著她,但眼淚掉得稀裏嘩啦。

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麽脆弱的東西……好像輕輕一碰就要壞的。奉辛慌了手腳,正苦於安慰,不知如何是好,就聽遠處傳來參差不齊的腳步聲,有人在喊:“少爺!少爺!”

奉辛看了小孩一眼,飛快地問:“你叫什麽?”

小孩不語。奉辛急了:“你告訴我,我明天送你好玩的!”

小孩依舊不說話,眼淚流的歡實,人倒是還挺犟。

奉辛不欲和他的家人接觸,幾個縱跳,無聲無息的便遁入了山林。當然,她怎麽甘心自己連這麽點小事兒都擺不平,轉頭就綴在了那小孩和家仆的身後。一路下來,便知道這小孩是善陽大戶游家的少爺。她見那小孩進了游府還不夠,又偷溜進人家家裏,打探到了那小孩的住處。

那是游府東北一處相當典雅的所在,扇形院門,白墻黑檐,綠柳黃花,甚至還有引來的清溪活水。奉辛站在角落裏,看那烏木匾上頭的金漆隸字“掩秀居”。

金烏西墜,暮色沈沈。奉辛舍不得走,溜進院子裏看他。

那小孩換上一套新的月白衫子,雙髫烏溜溜的,襯得唇紅齒白,眉目如畫一樣。他坐在窗邊兒的桌案旁,正一本正經的鋪著一本書在看,窗外植的綠芭蕉疏落的掩映著,他看上去更是又斯文又秀致。

她的生活裏……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人。

原來他已經不哭了。奉辛心裏這樣想著,忍不住又看了他兩眼,最後也不知是滿意還是失落的溜出了游府。

耽擱這麽久,她即使瞬間飛回山上,被發作也是免不了的。

……

等月上柳梢,奉辛才一身狼狽的回到自己的屋子裏。貼身的小丫頭給她準備了沐浴藥水和鞭傷膏。

她脫下衣服來,渾身鞭傷縱橫交錯,不破皮兒但腫得發亮。小丫頭戰戰兢兢,生怕一時不小心惹得她發作。

她剛來伺候奉辛不過一個月,怕奉辛怕得要死。結果抹藥膏的時候,她手上用勁兒不均勻,疼得奉辛“嘶”了一聲。這一下在她耳邊有如驚雷,她嚇的帶著哭腔,卻不敢掉眼淚,撲跪在地上怦怦磕頭:“三小姐饒命!三小姐饒命!”

奉辛的聲音半晌才發出來:“你擡起頭來。”

小丫頭顫著膽子擡頭看,奉辛的頭發濕漉漉的披在耳側,白膚如雪,黑眸子濃艷煞人,不過是個小女孩子,看上去卻漂亮的叫人害怕。

奉辛盯著她,傾過身子去摸了一下她的臉。

手感不對。她覺得無趣了,於是說:“你不要怕。我欺負你了嗎?”

小丫頭趕緊搖頭,聲音顫顫的,眼看著淚盈於睫:“小姐對奴婢很好……”

奉辛瞬間想到了她二師姐的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厭煩尤盛……怎麽哭得這麽醜,這麽惡心?她隨便揮揮手叫這個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丫頭下去,自己拿起藥來塗抹。

塗到一半,實在煩了,奉辛便扔下藥瓶,徑自躺下睡了,心裏打定主意有機會再溜下山去找那小孩。

順便給他帶一個蹴鞠球,再挑一樣好東西送給他,她想著,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游簡

簡懷從小就沒有爹。他和娘親住在一起,在一座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宅院裏。

宅子很大,高墻黑瓦,苑宇深深,直到十歲這一年他才敢把所有院子走遍——無人打理的情況下,地面野草茂盛,寬檐陰影層疊,百年老宅總是透著陰森感,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曾是相當可怖的。

閑暇時光,他唯一的樂趣就是在宅子裏游蕩,大大小小的院落數十處之多,處處不同,但院門卻多是扇面形的,斑駁的白墻上同懸著漆木牌匾,上面兒還有褪色的金漆隸字——他能歷數這些院子的名字,委佗齋,韶潤居,明翰堂,芙蓉閣,掩秀居……他暗自猜想著,或許這裏曾經住了很多人。不過,他個人最喜歡韶潤居,那裏靠著一面大湖,夏天荷花盛放,好看的很。可惜娘親不許。

他和娘親十年來,一直住在掩秀居裏。這處院落本是好的,庭下花樹錯落,外引溪水清流,四季涼暖得宜。正屋裝飾精雅,格局玲瓏有致,頗多巧思;西屋是書房,東屋還是專門的浴室——只是這裏格調簡雅清致太過,小孩子住久了難免覺得無聊,更何況有一次他揪西屋窗外植的芭蕉葉子玩耍,被娘親見到,操起戒尺狠打了一頓。

簡懷不知道別家母子如何,但他對自己的母親,絕對是怕多於敬,敬多於愛。

從他記事開始,母親就從沒有溫言軟語的對他說過一句話。他每天只有兩件必做的事,做功課,看一本叫做《游春小劄》的筆記。娘親每日裏要檢查,若是學的好,便得到自由玩耍的時間,若是學的不好,一頓打是免不了的。

他還小的時候,曾經試圖反抗過,母親總叫他做出溫柔安靜的樣子來,說話要笑,笑的要既溫雅又矜持,甚至連走路也要求好了,不準出錯的。他不依,哭鬧不休,小孩子哪能受得了這樣的管教,但是母親在他做不好的時候,會比他還瘋狂,責罵和痛哭幾乎從她瘦弱的身體裏撕裂出來——還有那本劄記,他需要一字不錯的背誦默寫下來,那上面的字就是他臨帖的樣字。

他曾經委屈的賭氣欲撕書,但母親當時尖叫著撲上來,一把將他掀翻在地,幾乎魔怔一樣檢查那本書的損毀。

當時被桌角磕破了頭的簡懷,不但沒有得到母親任何的安撫,反而為了那撕壞的一角書頁被母親毒打了一頓。那是真正的毒打,簡懷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當時被母親掐住了脖頸,思維幾乎陷入一片空白,母親撕心裂肺的喊叫、痛不欲生的哭泣讓他窒息了,當血緣至親在你面前幾近癲狂時,身體上的痛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他感到的是深深的恐懼。

他從那一天起,在母親幾乎散亂不成句的話語裏,聽到一個名字。

奉辛。

那種恨不得寢其皮噬其肉的恨。滲到骨子裏令人森森發寒的痛苦。

還有被娘親第一次擁抱著,泣不成聲地喃喃叫著“長嘉。”

他當時心裏說不上是怎樣一番感受,過往十年的點點滴滴串聯起來……掩秀居裏,不許任意改動的家具陳設,不許碰折的一花一木,細致入微的言行要求,臨帖《游春小劄》裏行雲流水的雋逸楷書,一年四季的月白常服……

他的十年,從降生的第一刻起,就沒有得到過一絲投註在他自己身上的愛、恨、關註甚至指責……他的生命裏只有母親一個人,但母親在他身上花費的一切心血都和他毫無關系,它們都與、也只與另一個人相關,掩秀居曾經的主人。

三十年前,善陽游氏,嫡支一脈的三公子游長嘉生前的居所,掩秀居。

他的父親原來不姓簡,而是姓游。而他的母親,正是帶著他在游家敗落的府邸裏生活了整整十年。

為什麽不讓自己姓游?為什麽自己被母親這樣的恨著?父親是怎麽過世的?……這些通通不能問。

簡懷開始研究那本劄記,日日夜夜的揣摩下筆人的所思所想,什麽樣的人可以寫出這樣意味雋永的文賦詞章?什麽樣的人會寫出這樣好的一筆字?什麽樣的人這麽愛穿月白衣裳什麽樣的人配得起這麽簡雅清超的苑落?什麽樣的人在死後十年都能教一個女人刻骨相思?……什麽樣的人,居然叫他簡懷從下生開始就被逼做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懷著怎樣的感情在刻意刻畫自己,通過母親每日看到自己的反應,來推測游長嘉這個人的流品性情,他想知道,自己輸給了什麽人。

什麽人,讓他這麽的恨。

母親的神智隨著他對那人極致的模仿而愈發混亂不清了,時常整日呆坐,要麽又笑又哭。簡懷每日親侍左右,為之誦讀,為之撫琴,為之洗手做羹湯,幾乎形影不離。每當母親對他露出恍惚的神情時,他就會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於是很溫柔的笑起來。

他同樣恨著自己的母親。恨的明知她會瘋掉,還要特地留在她身邊,看著她一日日的瘋狂憔悴下去。

恨她自私,恨她愚蠢,恨她的狠心……恨她自作多情,苦愛一個死人一輩子,卻不肯給自己親生骨肉一絲關心。

簡懷十四年的人生,無論是外表維持的溫柔情致,還是內心深不見底的刮骨煎熬,都只靠恨來填充。

游府已經不能困住他了,只要他言行同父親如出一轍,加上這張應當極為相似的臉,哪怕他出府一整天,母親也舍不得對他發怒。

他離開游府只有一個目的,想打聽那個沒日沒夜折磨他母親的人。

那個叫奉辛的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第一次出府,簡懷只在茶館坐了一會兒功夫,不消打聽,閑談的坐客便把消息奉上了。原來他是她。

與她牽扯在一起的是兩個月前的滅門慘案。

這個女人是個什麽樣的人?至少漂亮,狠毒,武功深不可測。

簡懷安靜的聽著,自在的給自己倒了杯茶。

突然有一個人嘿嘿一笑:“這邪魔外道的女人就是不一樣,十年前明目張膽搶了簡家大小姐的相公,那簡直是轟動一時啊!游三公子何等驚艷之輩,硬叫她磨了個全家死盡,可悲可嘆。”那人說著感慨的話,但語氣裏的幸災樂禍真是掩也掩不住。

簡懷微笑著,聽另一人說:“怎麽回事?細細講來聽聽!”

那人興致勃勃:“這一樁事真是千古奇案啊。那一位當初一見咱們游相公,頓時就三魂不著竅,死活非要搶回山上去!游家是書香門第,哪裏能敵得住她?簡小姐當時懷著身孕,自然也不能抵擋,叫那……那一位搶回了天沖教,游相公自然抵死不從,三個月之後就傳來了死訊——那一位大怒,當初天沖教還是奉十一當家,奉十一為徒出氣,不消三天,游家就給滅門了!這下激怒了簡家,簡三爺聯合四派十幫打上天沖教求一個公道——”

那人頓了一下,引得周圍的人急忙問詢,這才揭開謎底:“奉十一是什麽人?如今丹霞山上的孔真人在他面前都是小輩,當年那一戰,真是慘烈無比啊,好不容易攻上主峰,正道折損甚重,奉十一與丹霞真人戰的兩敗俱傷,誰曾想最毒婦人心,奉十一將那一位從小教養大,卻被反噬一口,叫她趁虛殺了!那一位開啟了十一殿的機關,無論敵我均被這一毒招殺了個措手不及,正派無力以濟,只好勉強與天沖教停戰了。”

“啊!這也太狠!”

那人嘆了口氣,悠悠道:“那一位可是心有七竅的主兒,十一殿裏的多數是奉十一的死忠,這一下真是一石二鳥。奉十一教養的十一山主裏,除去八,十兩位,其餘也盡給她殺了——誰曾想她竟然武功高到如此地步,十一山主在江湖上哪一個不是震懾一方的,在她面前竟死的這樣容易——唉,如今看來,這搶親,殺師,只怕早就被她計劃好了……十年前那一戰,正派的力量削弱不少,而天沖教卻因那一位和她手下的八參主坐鎮,並未怎麽傷筋動骨……真是好大一盤棋啊。只是可憐那游家和簡小姐,無辜被牽累至此,游公子更是慘吶。”

眾人一時又唏噓不已,但心裏想著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簡懷發現再無可聽,便起身付了錢,自去了。

這番話,真是真假難辨。憑著講話的人不過一閑漢來看,此事就只能信五成。另外這番敘述中漏洞頗多,只怕被有心人篡改過……傳言走了樣也可能。

但是有幾點可以肯定,游家因她而滅,游長嘉因她而死。

夜半時分,簡懷讀書疲累,又想起這事,迷霧重重,令人不知頭尾。油燈的味道讓人有些困倦。

簡懷站起身,將窗子支開。

“吱呀”一聲,夜色疏影盡入窗頭。

簡懷籲了口氣,正待打探月色,整個人便僵在了桌前。

斑斕樹影下中庭,月色幽暗,蒼茫茫罩下天地。

一個身著白衣的女人站在海棠樹側。

她的身姿一束裊娜,但周身籠著肅肅瑟瑟的冷淡氣息,正好似一抹艷鬼孤影。

簡懷一動不動的看著她:“你是誰?”

那女子寂靜不語,在陰影裏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步而出。她的步履輕盈非常,襟袖欲飛,仿佛杳杳生香。然後,她的面容終於出現在憧憧燈影下。

簡懷屏息。

那女子一雙黑煞煞的眼眸盯住他,似乎是很專註,又似乎只是在看死物一樣混不在意。

這種神情極為無禮,但又叫人覺得正該如此,甚至非常的美。

他被這樣一個人盯著,四年來第一次有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無措感,但他很好的藏了起來。他再問:“你是誰?”

白衣女子終於出聲:“你母親是簡璇?”

她的聲音半點不嬌美,清淡蕭疏之極。這話一出,與她貌如少女的容顏極不相稱,仿佛年逾三十,正在同小輩說話一般。

簡懷一楞,突然好像明白什麽一樣。

但他這個神情似乎很打動了白衣女子,她微微側頭凝視了他一下,神情似乎有微妙的松動,片刻過後,她繼續走過來:“這樣也好。”

簡懷還未有什麽反應,便眼前一黑。

昏迷前,那白衣女子的音容同母親癲狂呼號的名字反覆重疊了起來,然後倏爾被打碎,天地間只剩下她那一雙冷幽幽的眼睛。

他想,她一定就是奉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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