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在浴室裏仔仔細細的將自己蒼白細瘦的身體清洗了一遍，洗的幹幹凈凈，熱氣騰騰，又擦抹了潤膚霜，修剪了指甲，將頭發梳理的整整齊齊，最後將一套全新的白衣白褲套在了身上。

他很認真很莊重的做了這些，希望自己的屍體盡可能看上去體面一些。

房間裏的掛鏡正對著浴室的磨砂玻璃門，門外右側一套墨綠絨沙發松散的圍著張黑漆茶幾。月光透過百葉窗，和溢出衛生間的燈光交融成稀薄的光帶，昏暗的凝滯在黑黢黢的客廳中，茶幾上唯一的玻璃瓶子在這種半明半暗中靜置著。

這只瓶子並非普通的玻璃瓶，而是在化學實驗室中才常見的藥劑瓶。

宋嘉從浴室裏走了出來，步履輕盈而平穩，直走到背對墻面的長沙發中安靜坐下。他對面的墻壁上掛著一只圓形電子鐘，透過浴室的暈黃光線，可見是晚上九點五分。

再過兩小時五十五分，他決定喝下桌上的□□溶液，在新的明天的第一刻幹幹凈凈的自殺。

遺書他已經寫好，事實上也不算是一封嚴格意義上的遺書，只是他的最後一條微博而已。因為生性無趣又靦腆，原創的博文又多為些性質陰暗卻表達蒼白的文字，他的關註量至今不過寥寥數十人。

大多數大約還是僵屍粉，他心裏平靜又漫無目的的這麽想著。也許不會有人拿他那條微博當真，他死後多少天會被發現呢？如果是十幾天後，身體已經腐爛發臭，那麽無論如何死相也必定十分難看。

他低頭看看自己幹凈的手，又摸摸仍然濕潤富有彈性的脖頸，稍微感到些許遺憾。

黑暗中只有表針的機械細響綿延不斷的響著，他在月光與燈光的界限中靜坐著，恍惚間感到自己仿佛已半只腳踏入陰間，時間的概念變得十分模糊，肉體的束縛也仿佛松脫了，靈魂從頭頂飄出半個，托浮在了燈光與塵埃和成的光帶之上，一寸寸的流連著屋內的每一個角落，從墻角的常青樹，到壁掛的粗糙油畫，轉個彎溜進百葉窗的縫隙，又攀爬到鞋架頂上。就在它即將與深木色的防盜門輕飄飄的貼合時，幾聲脆響驚動了滿屋死寂，他那半個魂兒又縮回了殼裏。

有人在敲他的房門。

宋嘉對會有人在這時間找他十分摸不著頭腦，不過人之將死，什麽也都不怕了。他很從容的站起身，不設防的打開了房門。

樓道的感應燈光亮著，一個面貌清秀的少年筆挺的站在他面前。少年穿著一身松綠色的春裝長風衣，第一顆扣子松著，露出半截白襯衫的香檳領，整個人看上去彬彬有禮又溫文冷淡。

宋嘉確信自己從沒見過這樣一個人。不說面貌，單看他衣著昂貴的程度，也並非宋嘉會認識的那一類人。

他打量這個少年的同時，少年一雙漆黑的眼睛也平靜的註視著他。

幾秒之後，宋嘉問：“請問你是？”

少年略有些蒼白的嘴唇張合，聲線相當動人，但卻讓人覺得哪裏有些古怪：“我看到了你的微博，聽說你今晚要自殺是嗎。”

宋嘉眉頭跳了跳，他沈默的望著少年，這次他又發現，少年的衣著稍顯寬大，相對於清瘦高挑的身形而言不甚合體。

不過縱使這少年再古怪，對宋嘉而言也無所謂了。

他甚至為這番奇怪經歷而感到新鮮，平靜赴死前的人多少會有些異樣的慈悲寬容，因此他點點頭。

那少年“嗯”了一聲，道：“我來看看你。”

宋嘉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竟然將少年迎進了屋。

他望著對方在昏暗客廳中的步影，猶疑於是否要開燈，私心來說，他不是很想這樣做。

然而少年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似的，開口說：“請不必開燈。”

由是賓主二人竟摸黑在沙發上對面而坐了。

宋嘉看看表，此刻是晚上九點二十五分。

他又將目光落下，正落在對面的少年身上。被百葉窗分割的月光散漫的落在他的左側身體上，對方半張瓷白臉孔被朦朧映亮，眉骨頰廓上又被描出了深深淺淺的陰影，漂亮的有些令人著迷，他的目光深又淡漠，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無動於衷。

宋嘉忽而就明白為何感覺他講話時的口吻有些古怪了，正是因為這種年齡上的違和感。

他的人生只剩最後幾小時，總歸閑著沒事幹，也許可以跟對方聊聊天。

於是他先開了口：“我叫宋嘉。沒想到有人關註我的微博，不過謝謝你能來送我最後一程。”

少年語氣平淡認真：“你還能活幾十年，如果不自殺的話。”

宋嘉不以為意，以為對方在勸他，微笑道：“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並不想繼續活下去，不管我本來該明天被車撞死，還是百歲後老死。”

少年點點頭：“那很好。”他頓了頓，白皙的雙手一直禮貌的搭在膝前，“我姓隋，叫隋白。”他聲音很冷靜，“我今天來這裏，是想要你不再需要的時間。並且無論如何，還是要謝謝你，因此我會盡量把你死亡的時間控制在十二點之時。”

宋嘉覺得不太能理解他話裏的意思：“你是說，你要殺我嗎？”

隋白思索了一下，道：“你想自殺，也可以。”

宋嘉愕然的望著他，片刻後笑著搖搖頭，他不信這些，卻也無意反駁，只是心態平和的問：“你今年多大了？”

隋白眉羽漆黑如翠，映得眼瞳更是深沈如井。他認真的看了宋嘉一眼，說：“一千零三十歲。”

宋嘉又是一笑，他沈默片刻，道：“我沒有你那麽長壽，我今年三十歲，只是你的一個零頭。……你想聽聽我的日子是怎麽過的嗎？”

隋白像是帶著一張美貌的面具，似乎也不在乎宋嘉對他明顯的不相信，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請講。”

因此宋嘉便對著客廳裏唯一的聽眾，也是他人生唯一的聽眾，講述了他乏味又可憐的一生。他態度雖然平靜，但有些絮絮叨叨，反覆回憶了人生中唯一快樂的童年，以及外祖母的死亡，這話題講了許多遍，細致的乃至於房檐下的燕子窩，外祖母死前耳朵上花草紋的銀耳環，都說了一嘴。而跟著繼父生活，考上大學又外出謀生的事情，幹巴巴的幾句話講完了。

屋子裏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宋嘉有些發怔，怔然之外，又覺得有些難言的疲憊，仿佛生機耗盡般的倦意令他微微彎了彎脊背。

隋白坐在他對面，一言不發。

月光被雲頭遮住，宋嘉看不到隋白的表情，但感覺得出他在認真而安靜的聽他說話。

他打量這孩子，忽而覺得很有趣，便張口問：“你一直這樣？”然而嗓子哽住了，沒發出聲音，隋白似乎見他要說什麽，便微微傾了傾身。

宋嘉望著他，笑容定格在了臉上。

隋白仍是沈默聆聽的態度，

客廳中，他原本藏在陰影裏的面孔在月光下重新清晰起來，然而卻不是兩小時前清秀少年的稚嫩模樣：舒展的線條，漆黑的眉睫，挺拔的鼻骨，優美的下頜……無一不顯出了青年男人的模樣。

他仿佛在兩個小時內完成了一個人十年才該有的蛻變。

月光幽白，宋嘉望著對方英俊而輪廓深刻的臉孔，與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對視著，大腦一片空白。

隋白仍是無動於衷的，他禮貌而淡漠的問：“對不起，剛剛沒聽清您的話。”

宋嘉張了張口，嗓子幹澀：“……你的模樣……”

隋白無聲的註視著他，片刻後說：“我無意驚嚇你。等到十二點時，我的身體生長會停止在三十歲的樣貌上，因為那是生命力的鼎盛時期。我一共會拿走你五十年的壽命，也就是說，我可以保持生命力的巔峰狀態三十五年。”

宋嘉艱難的問：“……你說什麽？”

隋白的目光像羽毛一樣掃過他的臉，沒有說話。

此時已經十一點三十五分。

宋嘉此時才終於相信，原來對方說要拿走他的時間，竟然是真的。

還有二十五分鐘。

他直直盯著隋白，半晌才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隋白平心靜氣的回覆說：“你指的大概是拿走別人時間的事吧。”他的清瘦修長的十指由平擺轉為交叉，姿態從容又淡靜，“其實這並不是我主動要做的事情。”

宋嘉困惑的望著他。

隋白道：“我天生能奪走他人的壽命，因此出生時我母親就因此而死。”他的聲音平靜到有些使人發冷的地步，“一千多年前，我還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不到四年間，除了我自己，隋家所有人也都衰竭喪命。後來又過了幾百年，情況就稍微好了些，直到現在——”他似乎斟酌著，做了個冷淡的結論，“我過的還可以。”

宋嘉感到有些渾身發冷，他想擡手擦擦汗，卻覺得有些氣喘籲籲。

隋白望著他：“你體內的器官都在衰竭，現在大約如同七十幾歲的老人。”他擡起手，看了看表，“很快我就會達到巔峰狀態，可以控制自己不將你壽歲吸盡。十二點時，你還可以選擇用□□自殺。”

宋嘉腦中嗡嗡作響，他試圖再說些什麽，但是卻只是僵直的坐在沙發上。

十分鐘後，面容已顯出幾絲成熟男人韻味的隋白自沙發上站了起來，此時此刻，月光勾勒出他修長的身軀，那件原本稍嫌寬大的松綠長大衣此時如同量身而定般自然的貼合著他的肩脊。

朦朧夜色中，宋嘉聽他仍彬彬有禮又溫文冷淡的說：“再見，走好。”

陰陽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