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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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倫在樓下等到簡慈時,時間是下午快六點鐘。

南邊正當冷雨霏霏的時節,她舉著一把黑傘,穿著條灰白色長裙,一手推著自行車慢慢朝這邊走。車前筐裏盛著新鮮蔬菜,再往上看一點,就是她深藍毛衣袖口下,握住車柄的細白右手。

天色昏暗,雨水落在傘上莎莎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遠,他看著她影影綽綽的熟悉身影走近來,大腦一片放空……直到她在樓檐下收了傘,攏了攏鬢旁的長發,不經意的看過來。

這是時隔三年,沈詢去世後,他第一次再見到她的樣子。

陳以倫沈默的站在雨裏,望著簡慈有些驚訝的目光,望著她漸漸彎起嘴角沖他微笑了下,心想他完了。

他邁開步子,走向她。

……

我想先從四年前的A市說起。

那時簡慈還在第四中學任教,是一名口碑良好的語文老師。

星期日早上,她剛拌完貓食,正疊膝坐在印花地毯上,一手撐著地,放松的望著家養的小藍貓悶頭吃飯;然後門鈴響了。

她坐在地上沒動,只回過頭去看了眼玄關,因為慣常這時候不會有人來訪。

門鈴又響了一聲。

站在銀西花園3棟1門302室門前的陳以倫正等著動靜,就聽同事董勻嘴碎的囑咐:“再按一次。”

然而話音未落,防盜門發出開鎖的聲響,有人從裏面輕推開門。

他回過頭去一看,只見一個漂亮姑娘披著條羊毛披肩,散著卷長發,一雙杏眼正打量著他們。她的神容相當溫雋,語聲透著股文雅的距離感:“請問二位是?”

陳以倫這廂也算打量過了她,於是和同事一塊亮出警/察證,公事公辦道:“你好,我們是市刑警大隊的,因為一場兇殺案來向你了解點情況。”

簡慈家陽臺朝北,加之樓層不高,室內采光不算好,因此小客廳裏點著落地燈。暖黃的光線順著彎頸的燈座,圓蓬蓬的照在方木茶幾上,一朵鮮嫩的紅玫瑰正躺在上面。

陳以倫坐在沙發上不動聲色的打量了周圍環境,實木和黃紅白色搭配出一室透著點覆古味兒的雅致,屋子裏的味道暖融融的令人放松,頗有些房如其人的意思。

“請喝茶。”簡慈將泡好的紅棗茶替客人滿好,雙手將茶杯向二人面前敬推過去,“家裏只有紅棗茶了,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慣。”

她的談吐教養得宜,令被殺人案弄得心情沈郁的陳以倫心情稍微好了些,他道了謝,摸著白瓷杯緣問:“聽說你才搬來不久,這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

簡慈坐在斜對面的沙發裏,在這個角度看,她側臉的線條細膩柔潤之極,襯著膚色白皙,著實叫人感覺瓊鼻秀口一般。那只小藍貓吃飽了飯,正喵喵的趴在她膝上撒嬌,她一手摸著貓咪的後頸,點點頭:“是買的,前段時間裝修,還打擾了鄰居,實在不好意思。”

陳以倫問:“是一個人住?”

簡慈稱是,遲疑了下道:“是樓下出事了嗎。”

陳以倫沒有回答她,而是先接著問了句:“方便知道你做什麽工作嗎?”

“我高中怎麽就沒遇著美女語文老師呢,一色兒愁煞人的晚/娘臉。”

剛出了簡慈家門,董勻就感慨了一句。“這姑娘可真夠漂亮的。”他琢磨著摸了摸下巴,突然壞笑著杵了陳以倫一肘子,“怎麽樣,頭兒?完全符合你和你一家三代的擇偶標準,幹脆趁著辦這案子——”他做了個一刀切的手勢,“直接拿下。”

陳以倫雙手插在褲兜裏,徑自走在前面下樓梯:“我就喜歡碎嘴婆子,咱倆結合了吧。”他哐當一聲開了樓門,回頭瞅了董勻臍下三寸一眼,左手帶著四月寒光一刀切下,“直接拿下。”

“別介,我性取向完全正常,休想用強權壓倒我。”董勻嬉皮笑臉的跟出去,“你說這世道,老婆跟小三百合了,打算謀圖離婚財產,最後還打算殺人了事,讓咱們大老爺們臉往哪兒擱啊?程秋中這人可真夠倒黴的,就算判了正當防衛給釋放了,這事也絕對是人生陰影。”

A市是北方海濱城市,春暖花開本來就早,現今街上的行道樹都已抽條展葉,遠近一片綠雲碧霧,空氣料峭清新。陳以倫呼出一口氣,沒接董勻的話茬,隔了半晌才道:“明後天再來一次。”

董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好說。不過這案子眼看就結了,你狀態不對吧。”

陳以倫打開越野車門,利落的發動了車子:“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董勻在副駕上翻著筆錄問。

“不知道。”陳以倫幹脆答。

簡慈在陽臺旁目送著警察進了越野車,駛離了小區。看了一會兒,她突然想起桌上的玫瑰花,便屈膝將臂彎裏的小貓放下地面,饒有興趣的找出花剪,將那花的枝葉裁了裁,覺著好了,才回到陽臺,仔細挑了個漂亮的角度,將它放入盛著清水的玻璃花囊裏。

水光清澈蕩漾,在囊壁上留下一抹拉長的軟紅浮影。

簡慈心情不錯的歪頭笑了下,望著窗外的天空伸了個懶腰——

“叮鈴鈴……”電話提示音隱綽的從臥室裏飄出來,她耳尖的聽到了,立時放下還沒伸完的懶腰,小跑到臥室裏找到手機。

屏幕上顯示“邵溫來電”。

簡慈拿著震動著的手機,微微蹙起眉,好似又猶豫又難為情。

半晌她按下了接通鍵,慢慢坐在了床緣上,隨手抓過一只棉芯靠枕:“餵。”

“是簡慈嗎?”手機裏傳來成熟男人的聲音,帶著股上位者通有的沈著而不容置疑的魅力。

“是我。”簡慈開口,“邵先生有事嗎?”

她說話總是一股溫柔氣,清清軟軟,斯斯文文,哪怕不高興時也是這個樣子。邵溫想到這,又聽到她電話裏的聲音,不由覺得怪惹人憐愛的,於是笑了下,把玩著鋼筆道:“湉湉跟我說了月考的事。她長這麽大,語文成績就沒過百過,這次在家興奮的不得了。”他頓了下,“謝謝你。”

簡慈似乎松了口氣似的,話語裏也帶了點微笑的意思:“沒什麽,是我應該做的。”

“嗯。”邵溫耐心的順著她應了,才道,“中午有空嗎?我去接你,一起吃個飯。”

簡慈頓時沈默下來,半晌才輕聲說:“我星期日要上鋼琴課……”她話裏透著為難,似乎不知道該怎麽拒絕,話只說到了一半,等著對方給她臺階下一般。

但是邵溫沒有按照她的想法來行事,他聲音很溫柔的順勢道:“等你上完課我去接你吧。你在什麽地方學提琴?”

簡慈沒說話。

邵溫等了一會兒,笑著道:“是拒絕我了嗎?”他的笑意隨即歇了下來,懇切的道,“我本意不是要讓你為難,抱歉。”

隔了幾秒。

果然地,他聽到簡慈的聲音再次響起來:“並沒有。”

溫溫柔柔,輕輕和和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到他耳邊:“那好,我在南信路8號學琴,……麻煩您了。”

邵溫微笑了下。

“中午見。”

簡慈掛掉電話,望了眼掛鐘。

今天是她最後一次去上鋼琴課。

鋼琴教室朝陽,跟簡慈家不同。落地窗蒙著一層輕薄的白色紗簾,擋住直射進來的燦爛日光,但暖意仍透過毛衣烘得人融融欲化;簡慈坐在鋼琴前,認真的練習今天剛學的曲子,順便覆習上周的家庭作業。

她叮叮咚咚的彈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到“啪啪”兩聲拍掌,蘇少華的聲音夾雜在琴聲裏:“停。”

簡慈的食指一頓,鋼琴的餘響清澈的回蕩在室內。她擡頭去看抱手倚靠在墻角白色柱桌旁的蘇少華,有些疑惑的等待指教。

蘇少華身形瘦高,蓄長發,不算美男子。身上一股典型的頹廢抑郁的,所謂玩藝術的才子氣質。

三十出頭,玩攝影,玩畫畫,玩鋼琴。

簡慈望著他,他背著光抱手站了一會兒,邁過步子來,道:“這節有點問題。”然後他從她身旁跨坐到凳子上,彈了一小段給她聽。

一節過後,他微微站起身,在她身後側彎著腰似的,聲音有點低的吩咐:“再來一次。”

簡慈安靜的點點頭,糾正掉錯誤,續著這一節繼續向下練習。

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左側的白色墻壁上。

低的一個只有手臂在動;高的一個微傾著身,靜止著……片刻後,他側過臉沖她慢慢吻下去。

音樂聲戛然而止。

簡慈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紅著臉朝側方退了一大步,不知所錯的擡頭看向蘇少華。

蘇少華正沈默的註目著她。

半晌他開口說:“我為你拍的照片已經洗出來了。這是我第一次拍人物肖像。”他似乎有些不知如何開口,“……我有過很多女人……從來也沒覺得會愛上誰,美麗的女人總是各有千秋。”

“但是現在,我……小慈,你是最可愛的。”他背光站著,並不挺拔,反而有些隨意的駝著背,“我可能愛上你了。”

男人的魅力,有時候或許不僅僅在於容顏是否精致。有些人並不英俊帥氣,但是偏偏很討女人喜歡,甚至惹人迷戀。

蘇少華他抽煙,喝酒,不修邊幅卻又幹凈,生活落拓不羈但卻又……有錢?

他沒有撒謊,他的確有過很多女人。他不僅玩藝術,也玩女人。

簡慈凝視著他,想了很久才道歉似的低聲說:“對不起。”

她拎起包,拿起外套,小心避過他,朝門口走:“我不會再來了。”

蘇少華在她背後問:“這就是你思考過後給我的答案?”

簡慈毫不猶豫的把他留在了門後。

哢噠聲落下,走廊裏一片寂靜。

簡慈適應了下光線的差別,無聲的張了張口,說:“騙子。”

說完她才笑了出來,搖搖頭走下了樓梯。

邵溫的車低調的停在對面的路口,一見到她,就開了過來。

相比起蘇少華,他從緩緩落下的車窗玻璃內顯露出的模樣要稍微順眼一些。

邵溫梳著利落的短發,罩著剪裁精致的黑色羊絨長衣。他克制的微笑了一下,從駕駛位上走出來,向前去迎她以示尊重。簡慈想著蘇少華剛才的作為,不由對這番紳士做派感到些許熨帖。

邵溫很快走到她身邊,他個子高,近前來就需要仰視——簡慈見他擡起左腕看了下表,然後體恤的側低著頭,對她略帶親昵的問:“原來你還彈鋼琴。”

“初學而已。”簡慈問,“去哪兒?”

“放心好了。”他替她開了車門,用一種並不生硬的命令口吻笑著答了句。

車子發動時,簡慈回頭望了眼蘇少華的窗口,那裏靜靜的落著紗簾,日光反射下,看不到一絲人影。

片刻後,她轉身坐好,挽了挽鬢旁落下的長發。

第二天一大早,簡慈抱著批改後的考試卷子走進教室時,陳以倫剛好挨挨蹭蹭的從地鐵裏擠出來,一路小跑到了南信路8號。樓下停著幾輛警車,一些逛早市剛回的大爺大媽提著菜籃子三三兩兩的停在一邊耳語,上班族們仍然步履匆匆,並沒有人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去關註這裏為什麽有警察,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

陳以倫跑動的步伐緩了下來,他呼出一口白氣,目光環顧一周,簡單觀察了下附近的環境。董勻裹著個皮夾克正站在警車車窗邊上跟裏頭坐著的同事說事,跟陳以倫一樣眼神到處的飄,沒一會兒餘光就瞥到了他。董勻當即跟同事匆匆交代了兩句,手裏提著倆包子一杯豆漿朝他疾步走了過去,近眼前時把早飯一遞:“你不開車來的嗎?車停哪兒了?”

陳以倫接過早餐,徑直招呼他往樓裏走:“進去看看。”說完補充了一句,算是回答他的提問,“太堵了,沒開。”

兩人三步並作兩步的貓腰竄上樓梯,走廊裏都是局子裏的同事,各司其職的安靜忙碌著。陳以倫順著董勻的提示找到了鋼琴訓練室的大門,門口橫著警戒黃線,女同事趙遷正在跟人語氣飛快的講電話,看到他們後往裏頭一指,示意陳以倫進去瞅瞅。

屋子裏開著燈,光線昏黃。陳以倫彎腰跨進門口,被迎面而來的相機閃光晃了晃眼。兩秒鐘後,他看清了室內的情景。落地窗紗簾靜靜的垂掛著,除了零星沾了點血跡噴濺的痕跡外,依舊幹凈雪白。四個同事正小心翼翼的作業,準備將懸掛在窗簾桿上的被害人屍體解下來。

被害人雙手被絞纏拉高至頭頂,背對著陳以倫,面朝著窗簾後清晨的微光。他的體型瘦削頎長,赤條條的僵挺著,肋骨以下的兩側皮膚紅嫩的垂在腰腿間,裏面的內臟沒了。鮮血把他的下肢染成幹涸的暗紅色,他的雙腳腳腕被緊緊綁在一起,看起來像是條紅鱗死魚。

陳以倫站在幾米開外沒動,因為更近處的地上全是血。他看了一會兒,開始掃視屋子裏的陳設。一架黑色鋼琴擺在了屍體右側方的靠墻位置,靜靜的佇立在血泊之外。

董勻在他身後說:“剛到現場時,死者的衣服幹幹凈凈撐著衣架,和屍體並排吊在了窗簾桿上。他的十指被人砍斷了,最開始沒找到在哪兒,後來發現在肚子掏出來的洞裏。”他嘆了口氣,“被害人名叫蘇少華,在這家藝術中心租了這間教室,是一名鋼琴教師。周圍的人反映昨天沒聽到任何異常聲響,最晚一次見到他是在中午十二點三十分左右。我們在屋子裏搜查了下,沒有發現死者的手機或其他通訊設備,錢包也不見了。是不是被兇手拿走了暫時還不清楚。這附近工作的人對蘇少華都不太熟悉,不了解他是什麽人。小陳在跟藝術中心的人聯系,等查到合同拿到身份證號,他的具體情況才能清楚一些。”

陳以倫沈默著的聽著,窗邊的四個同事此時終於搞定了繩索,將被害人的屍體緩緩的放了下來。他頭上的黑色長發半遮半掩著臉頰,表情不是很猙獰,依稀看得出生前皮相不錯。

相機又哢嚓的閃了起來,陳以倫這次沒有被晃到,他提著豆漿和包子,不知在想些什麽。

董勻說:“待會兒要開小會了,要吃快吃。”他瞄了陳以倫一眼,“惡心不?還吃麽?”

陳以倫“嗯”了一聲:“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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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個正常人在睡覺醒來後發現自己跑到了荒郊野外是一件挺恐怖的事。

擡頭望天,天說不出的藍,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廣闊這麽純粹的藍天。而陸地,除了她所在的這一小片綠草茵茵外,目之所至,一片風雪冰川。

……她長這麽大,也沒見過這麽不符合自然定律的奇景。有心想從所在的樹上跳下去,四處走走看看,但身體向下一使勁,她向下墜了墜,還沒等到落地的踏實感,就感到有人揪住她的後脖頸把她提起來一樣——她又慣性的悠了回去,在枝頭顫了兩顫,最終停在了原處。

她這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視野360度無死角的全方位掃描功能,應該不屬於一個人類。

……

一天後,她接受了自己變成了一顆蘋果的事實。

因為從來沒當過蘋果,她也不知道什麽才是一個好蘋果應該做的事,不知道蘋果的果生是如何度過的,方圓千裏只有這麽一顆樹,樹上只有她一只蘋果。

她只能遵循生命的本能,每天拼命從根莖處吸吸吸,爭取把自己變成一個油光水滑的大蘋果。睡醒了吸,吸夠了再睡,但是這片莽莽的冰雪大陸上從來沒出現過一個人類,一個動物,哪怕又長出一棵蘋果樹來。

一萬年之後,她接受了寂寞的,吸睡結合的漫長果生。

她吸了這麽久的營養,總算從一顆外表幹癟青澀的果子變成了油光水滑的青果子。她也曾暗自想,什麽時候才能變成一顆紅蘋果呢?

不過反正她也死心了,愛什麽時候變什麽時候變吧。漸漸的,她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拼命吸吸吸的時間越來越短。

……

……

一天陽光燦爛。

在這麽具有深刻意味的起始詞面前,她終於再一次從睡夢中清醒過來,這一回,首先看見的不是綠草,藍田,冰川,而是衣不蔽體的成年男子。

她頓時被震住了,這是十幾萬年來第一個出現在她面前的人型生物,雖然打扮得很像山頂洞人,不過觀察他的長腿細腰,洗吧幹靜了就算不是美男也是型男!

難道世界終於進化出人類了嗎?作為一顆孤獨的蘋果,她簡直都要被這種滄桑感動的流淚了。

作為一只蘋果自然沒有炯炯的目光可言,不過在燦爛的陽光下,她全身發出了金色的光芒!那個山頂洞人嘰裏咕嚕的大喊一陣,然後擺出一個很酷的造型,滿臉莊嚴的摸上了她純潔了十幾萬年的嬌軀——

那一瞬間,她突然就能聽懂他說的是什麽了。

那個山頂洞人聲音低沈有力:“以奧汀之名,將神力賦予你,生命女神!”

她呆呆的看著這個人,反應不能,但這個名為“奧汀”的人果斷地把她從樹上揪了下來,然後在她面前,陪伴她十幾萬年的風雪冰川停止了呼嚎,在瞬間萬丈的金色光芒下溶化,流淌,匯成了大河小溪;腳下的綠草向水波一樣一層層的蕩漾開來,帶著難以言喻的生命力向最遠的天際蔓延,漫天漫地的磅礴的浩蕩的令人動容的春綠華章般在瞬間鋪陳眼前。

接著綠茵上奇跡般的長出的綠樹,紅花,嬌嫩的花蕊裏飛出蜂蝶,葳蕤的叢林中生出鳥獸。……她完全被震撼住了,這種生命的自然的力量裹挾而來,令她心潮激蕩,難以自持。

十幾萬年了,本來以為已經習慣了,她壓根沒料到自己對正常的世界如此想念,以前的人生是多麽的幸福啊,她心中感慨,扭頭看那個奧汀。

奧汀茂密的頭發胡須中,一雙眼睛漆黑明亮,閃爍著莊嚴而冷漠的光輝。他開口問:“生命女神愛弗麗爾,以奧汀的名義使你守護生命之樹,司掌萬物死生,四時消長……”

她怔怔的看著這個人,還沒回過神來他憑什麽隨便給人家起名,就看見遠天處飛來了一眾人類,據介紹有日神,月神,夜神等等,人名很覆雜,她根本沒記住,但是這群人無一不穿的破破爛爛的。

她悚然一驚,低頭自看,一身白衣,滿頭金色長發。

還好沒有裸奔。

……

變成人之後,生活並沒有什麽變化,奧汀神王命她駐守生命之樹,她自然哪兒都不能去,百無聊賴的守著這棵連審美都懶得疲勞的樹。雖然有很多神會來找她說說話聊聊天之類的,但是她只是微笑傾聽——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語言她雖然聽得懂,卻很難說明白……加上十幾萬年的時間都沒說過話,愛弗麗爾自然是能少說就少說,反正不說又不會掉一塊肉。

神奇的是,來她這兒說話的人越來越多了,頗有把她看成阿瑟加德神族第一知心姐姐的意思!所以蘋果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什麽又多出什麽什麽神啦,誰和誰傳緋聞啦,前方戰爭如何啊,巨人阿矮人阿最近怎麽樣啦,她多少都知道一點,而且最近得知,奧汀要將神殿建造在生命之樹附近。

愛弗麗爾心裏舉雙手雙腳讚成!

雖然她很喜歡這麽藍的天,這麽綠的樹,這麽芬芳的花,但是她受夠了露宿荒野的日子了!她也不清楚生命女神算是個什麽地位,神力有多大,但是出於女性的矜持和為了維持生命女神在眾神心中的光輝形象,她也沒好意思問問神仙發不發薪水給不給分房,她現在就是在一棵參天古樹上做了一個巢,權當作睡覺的地方。

……在神殿竣工的那天,神仙們聚在一起喝酒享樂,愛弗麗爾看著來往女神飄飄的美裙,就忍不住驕傲自豪起來,生命女神誕生萬物才開始覆蘇,你們才有漂亮的衣服穿!

這麽想完,她又一臉寂寞如雪的走回了自己的參天樹巢。今天晚上連月亮都沒的賞,蘇爾也去參加宴會去了吧估計。她凝視著不遠處熠熠生光的生命樹,心裏暗自想要不要去宴會湊熱鬧。如果去得話,穿什麽衣服呢?

正心不在焉,愛弗突然感受到一陣強大而熟悉的神力,她擡頭一看,奧汀正站在樹上低頭看她。

她的巢由生命樹的枝葉織就,在黑夜裏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光芒,將奧汀蒼白英俊的臉襯托得更加清冷莊重,真是充滿了神性。愛弗仰頭看他,默不作聲,她向來不善於和理智內斂充滿智慧那一類型的人交流。

奧汀跳下來,開口問:“你去宴會嗎?”

愛弗想了想,最終答應。

結果大殿裏諸神享宴時,就看見神王奧汀拉著生命女神的手走了進來。

頓時寂靜三秒。

生命女神愛弗麗爾是少有的神力強大而且地位崇高的女神之一,而且她這幾百年來形象塑造的太成功,幾乎得到了大多數神的尊重,更何況她雖然算不得最美的女神,但美貌也是排的上號的。這麽說來,問鼎神後的實力很說的過去啊。只不過她長期不出現在眾神面前,百年如一日的守著生命之樹,導致神後熱門人選評比時居然被人遺忘了。

奧汀簡單的說了幾句話,宴會又緩緩恢覆正常。愛弗覺得眾人看她的眼神有點詭異,於是按照平常的性格離群單坐,慢慢的喝一杯葡萄汁。

只有在夢裏才能見到這樣熱鬧而繁華的場景,即使是夢,也有幾萬年沒有夢到了。再見到宴會盛況,她心裏的喜悅竟然所剩無幾,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她離這種生活已經太遠了,這裏已經不屬於她。愛弗想起那顆讓她審美疲勞了幾萬年的蘋果樹,突然感覺到了久違的安慰和舒適。

她一個好好的人,就在十幾萬年的蹉跎中,對一棵蘋果樹產生歸屬感了……真該淚奔一回。

但她此刻就是不能停止的想念她的樹。她甚至想,如果樹上又接出一棵蘋果來陪她,該有多好啊……

這念頭剛閃過,生命樹的方向突然光輝大作,幾乎壓過了大殿裏水晶的光芒,這麽些年,乖巧老實的大樹從來沒發生過什麽異象。愛弗心裏一慌,拔腿就向殿門口跑。才跑了兩步,突然一只手從身後抓住了她,她匆忙回頭一看,奧汀正緊握住她的手:“不要慌。”

愛弗的心頓時平靜下來,她自己都感覺到神奇,難道這就是一把手的天生魅力?然而等到諸神趕到樹下時,那種燦爛的光芒也已經消散大半,在茂密的枝葉中,生命之樹結出了十幾萬年來的第二顆果實。

青澀瘦小,但發出淡淡的光芒。

愛弗驚呆了……難道她要樹上結果子它就結果子?!

眾神議論紛紛,然而興奮疑惑剛持續了一小會兒,神殿東南方傳來巨大的聲響和神力碰撞的氣息,跟隨著巨大陰影而來的,是漫天呼號的風霜。

“是冰霜巨人!巨人們開戰了!”

諸神只怔了一瞬,這麽多年來的戰鬥本能相當強大,剛剛還衣香鬢影風度翩翩的諸位大人們飛速的奔向戰場方向,各自施展神通去了,天空頓時像綻開無數焰火一樣,五光十色的神力交錯碰撞,效果相當驚人。

奧汀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在她耳邊說了句“好好待在這兒愛弗”,接著便不見了人影。愛弗心知現在離諸神的黃昏還遠著呢,至少弗立嘉還沒成為神後,所以什麽都不用她著急。她凝視著樹上的果子,心想要不再接兩個,正好湊成一桌麻將,一下來三個給她打工的小夥計,她自己不就更清閑了?

這念頭一落,生命樹又是一陣光芒大作,在一片耀人的聖光中兩顆果實狀的東西漸漸顯出了形態,愛弗笑了笑,回頭去觀望戰場。

這一看可不得了,有一對巨人居然打破了諸神的防禦,沖著生命之樹直吼吼而來,愛弗嚇得臉色瞬間蒼白,但是十幾萬年的寂寞使她的反射神經比其他人慢一點。她的恐懼還沒生成,心裏也就有工夫閑想:都說生命女神神力強大,那我究竟能幹什麽啊?司掌萬物生命?

愛弗看著越來越近的巨人,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伸出右手,冥想著自己的神力正從手臂出湧出。

於是在不知情的圍觀群眾……圍觀諸神的眼中,生命女神安詳的站在樹下,擡起右手,光芒乍起,似金非金,似銀非銀,生命女神的神力竟然和生命之樹的光芒同色。

然後正咆哮的巨人們已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衰老下去……最後無聲哀叫著倒在了地上。

愛弗被自己驚呆了。但是她似乎收不住這洶湧而出的神力了,一瞬間整個神殿都被它的光芒籠罩,所及之處的入侵巨人全部如此死亡……接著花草樹木都飛速的生長繁茂開花結果最後雕謝。那光芒幾乎抽走了愛弗的所有精力,她的眼睛越來越沈,幾乎想沈睡不醒,所以她也沒看到這神力流轉一圈竟又如百川歸海一樣,在生命樹上方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樹上剛剛還青澀幹癟的果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飽滿光澤起來,發出盈盈的流光。

諸神都怔楞的看著這番情景,等到光芒散盡時,樹上的三枚果子都變成了金燦燦的顏色,只等人采摘,而愛弗則消失不見了。

生命女神隕落了嗎?

沒人知道,而那三顆果實變成了時間之神,豐饒之神,繁育之神,分割了生命女神的職能。

生命樹依舊沒有枯萎,但金色的果實則直到諸神黃昏的一刻也沒有再次結出。

成為百寶箱的湖綠三言二拍故事

再次醒來,愛弗對於可能面臨的奇怪情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耳邊有人在吵鬧,說得是中文。

等她迷迷糊糊的捋清了他們的對話,她才意識到現在是個什麽坑爹局面。水波粼粼,岸上圍觀者甚眾,伴之以指指點點。她在船尾,船頭有一個長相頗為俊秀斯文的年輕男人正一臉悔恨交加的看過來,被身旁的年輕同伴攔住了,一只手還執著的向這邊伸:“十娘,你原諒我,十娘!”

杜十娘怒沈百寶箱?

正走神,她感覺自己被人托起,然後毫不留情的扔進了水裏。

水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終於看到自己的模樣了……一個妝奩。

果然又變成了奇怪的東西。

可是上次穿越到北歐神話多少還在神話初期,現在劇情都結束了,她穿過來還有什麽意義?

不對!萬一一直沒有人來撈這個百寶箱,難道自己要倒黴的一直呆在河底嗎?!

噫——!

她此刻真想高聲疾呼“救命啊出人命了”,但是作為一個箱子她不具有這種功能,只好“撲通”一聲,飄飄忽忽的沈到了河底。

泥沙沈寂後,有些小魚小蝦還好奇的游過來圍觀。她頓時警惕起來,飛快的把自己的四個抽屜都關上——這裏不歡迎落窩的生物!

正難過著呢,她突然感覺不太舒服,利用360度無死角視線掃瞄一下,發現一個臉色慘白妝容花亂的女人正雙目圓睜的死死抱著自己!

這一嚇非同小可!她真想尖叫一下來表達恐懼之情,但是卻連個泡泡都不能吐。

一人一箱,就這麽緊挨著開始了暗無天日的水底時光。她別無他法,只能忍受著和死人相擁的恐懼,默默等待有人把她撈上去或者等待杜十娘屍骨化盡。

……現在她才知道,相比於箱生來說,果生雖然漫長了一點,但是實在是太幸福了,不僅可以享受陽光雨露,還可以變成人。

可現在呢?……為什麽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如果上天再給她一個機會,她一定會聽奧汀的話,決不亂彪神力!

水波突然震動了一下,她先是一驚,然後一喜——因為在她念及神力的瞬間,箱身居然發出了盈盈的光芒!

這……這……難道脫離了果生卻不脫離神力?!

隨即她又沮喪起來,有神力也沒用,一個箱子還能幹嘛?何況是一個水底的箱子。

……

一年之後,她許願,誰把她撈出來,她就讓這個人重回青春。

十年之後,她許願,誰把她撈出來,她就讓這個人家三年風調雨順。

……

一百年後,她許願,誰把她撈出來,她就殺了誰!

果然在河底暗無天日呆了上百年的人,不在黑暗中滅亡,就在黑暗中變態……

……

她許完願沒多久,有一天,河裏的魚類都異常的歡快,在中午時分,無聊發呆的百寶箱終於被一網撈上了岸。

多麽值得紀念的一天啊。再重見天日的一瞬間,百寶箱反倒不知所措了。陽光,藍天看起來都讓它有些陌生。

一只手扒拉開她身上的水草,讓她露出真面目來。

她回過神,看像來人,那人是個年輕漁夫,高大健康,他打量了箱子一下,發現箱口上落著鎖,於是摸摸下巴,二話不說,直接上斧頭。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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