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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軟語》（隨筆）作者：鼎上軟
晉江2017-3-3完結文
一個註定失戀的軍官 1
春雨淅淅瀝瀝的，順著檐頭滴成珠串的墜落，石板上的綠苔痕被浸的更濃。
院子的回廊外栽著花樹，粉粉白白的零落許多，沾在舊泥裏，有些被早些時候的風撲濕在回廊外的拉門橫檔上。
回廊外面加築了玻璃鑲嵌的拉門，將雨水擋在走廊外面——這是近些時候才時興起來的做派，花費了不少錢。
侍女替野津將介撐著紙傘，帶他繞進花樹重疊的庭院中時，正看見和屋的素面拉窗打開著，柳原小姐獨自坐在窗前望著花。
雨簾下，她鴉黑的發鬢朦朧著，振袖緞面的木槿花猶如繚繞的紫煙，將凝未凝的映顯她玉雪般的容顏，美麗得讓人幾乎無可奈何。
野津望著她，問了侍女一句：“她今天沒有去上學？”
侍女拘謹而恭敬：“是。身體上稍微有些不舒服。醫生來看過了，說沒有大礙。”
野津不置一詞，仍然冷冰冰的。
兩人漸漸走近了，有些出神的柳原薰裏察覺到什麽，目光一轉，看到了他們。她的神色無動於衷，只那樣瞅了他一眼，並沒有見客的態度。野津也面無表情的註視著她，沒有露出一絲微笑。
侍女拉開側身在前拉門，將野津讓進去，收了傘後，又跪在地板上將和屋的素面拉門打開，稍微擡眼看到更裏面的白鶴槅扇敞著，便細聲回報說：“小姐，野津伯爵家的少爺來了。大人請他來見見你。”
周遭寂靜，只聽雨聲。
野津稍微停住片刻，走了進去。
一直毫無反應的柳原忽而出聲：“你不要走。”她的話是沖侍女說的。
但侍女像沒聽見一樣，很快離開了。
野津跨過槅扇，站在一旁居高臨下的看了她片刻，緩緩坐了下來。
他的存在感向來十分濃烈，以至於柳原感到即使並不看他，只在呼吸間，氣息就仿佛受到侵/犯。
這種感受，因為他身上的軍官制服而格外鮮明。
柳原不自覺的想到自己已然接受了的事實——身為一個中/國人，她穿越到日/本已經十七個年頭，大正天皇都登基十年了。
可是要說真接受，也並不是那樣。
生在一個正逐漸落魄的舊貴族家裏，母親很早前就因為精神病被幽禁著，父親也只是吃喝女票賭，這個本就讓她有些難以接受的家庭中，並沒有人真正關心在意她。更何況現在，柳原重三準備將她嫁出去，賣個好價錢。
野津將介仍望著她，他的目光沈著冷靜，但流連之間又若有實質的膠著，仿佛纏粘在她的身上，從發際到腰間。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伸出右手解開呢子制服的一顆領扣，娓娓問：“怎麽今天想見我？”
柳原薰裏的心漸漸揪起來，他的聲音都讓她有些喘不上氣。
野津說：“這很難得。我很高興。”他的呼吸綿長而輕，“我被陸軍大學錄取了。所以，最近三年，會一直在東京。”
柳原收回望著花的目光，微微閉了閉眼，低聲說：“我知道。”
野津道：“哦？”
他是明知故問，引她多說話來聽。柳原心裏明白，但也只是繼續道：“父親告訴我了。”
野津又望著她，不說話了。但他那樣氣定神閑。
柳原放在膝上的雙手輕輕蜷握一下，終是轉過身，面向他擡眸說：“野津君，請你——”
野津用溫和而不容拒絕的口吻打斷她：“叫我將介。”
柳原的手指蜷的更緊，垂著纖長的睫毛：“請你向我父親說，允許我繼續上學！”
春雨依然淅淅瀝瀝的，花樹的枝椏在莎莎的響。
漫長的靜寂後，野津再次用溫和而不容拒絕的口吻重覆：“薰裏，叫我將介。”他仿佛根本沒有聽她說的話，那幅樣子在她面前仍然是斯文的，但他本性的冷酷和蟄伏的欲/望就如同隔著玻璃窗的無邊無際的雨。
柳原發誓，如果早知道他是這種人，她從小就絕不會跟他說一句話。然而現在，野津家的地位跟柳原已然不可同日而語，父親又一心要賣女求財，她作為一個女性，無論在家裏還是在社會上，本質都毫無地位可言，她被整個家族和野津將介令人害怕的控制欲轄制的死死的。
父親一句話，她就不能上學了。用他的話說，叫在家安心待嫁。
她沒法賺錢，找不到也不可能被允許工作，根本無法自立。就算想逃跑，都很難很難。
是的。她想跑。她不想嫁給野津將介。不想做被賣的傀儡。
但是要跑就得跑的遠，不能被抓回來。想做到這個，首先她得能去上學。
柳原微微張張口，很低的艱難的叫他：“……將介。”
野津那平緩而壓迫性的沈默似乎收了一下，他說：“再叫我的名字，薰裏。”
柳原只好又叫他：“將介。”她話音還沒落下，臉頰便忽而被他撫上，這一變故驚得她猛然含胸後撤，雙手撐在身後，眼睛瞪圓了望著他。
天光照映在野津向窗一側的臉頰上，他看上去冷淡而英俊，一道薄薄的光細鑲在他精致修長的眼瞼下，仿佛一道嫵媚而鋒利的刀光。他的刀光藏著，並沒有割向她，他停滯在空中的手也緩緩落下，還好脾氣的微笑了：“去上學，是好事。我並不反對。”
柳原仍保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她越來越抗拒並害怕著野津，聽到他這樣說，也只是松了口氣，但仍緊張著。
野津的手放回了膝上：“你這樣怕我。我不會做太過分的事。三年前的那種失控，不會再發生了。”
柳原急促的低聲說：“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野津頓了頓，出息聲輕輕的，像是暧昧的勾起，又像是溫柔的安撫：“好。薰裏，你不要怕我。我想要你愛我。”
這一切簡直如同噩夢重臨。
柳原覺得整個人都是要崩潰的，她忍了好幾忍，終於忍不住最後一次央求他：“野津君，請你……請你放過我吧。你這樣優秀的人，要什麽樣的女孩得不到呢？你讓我很惶恐，我不愛你！”
野津的表情絲毫沒變，那絲微笑停留著，他的臉孔仿佛一張美麗如畫的面具。他安靜的等柳原說完，才沈著自如的說：“我知道你在試探我。薰裏，我說過，不會再失控。現在你相信了嗎？我會等到結婚之後的。”
柳原氣急的打斷他：“野津君！你不要再說那個事了！我忘記了！不記得了！”
野津的微笑忽而就消失了：“……叫我將介。”
柳原猛然站起來，有些目眩的揮袖指門道：“你走開！我不要再見到你！”但她話音還沒落，野津卻幾乎同時也站起身，他高大漆黑的陰影幾乎兜頭向她罩來，柳原嚇的向後一退，被他緊逼而上，她拔腿就要繞開跑掉，被他一手橫攬住前腰，輕而易舉的用力圈到胸臂之間。
柳原嚇的懵住了，拼命的推他掙他，野津毫不受影響，連挺括的軍裝都沒有褶亂一絲。他握住她的後腰向前走了幾步，直逼到對窗的墻角，手臂行雲流水的抵在墻間隔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頭向後按，逼迫她仰胸望著自己。
柳原無論如何不肯擡頭，她被這種緊密的貼合嚇的渾身發冷，腦中回憶紛亂，感到天昏地暗般的害怕。她拼命的踢他推他，但是毫無用處。野津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緊緊的盯住她，但她不肯看他，只掙紮的臉色漲紅，這種丟掉疏離感的別樣嬌美忽然就激到了他，引的他俯身去吻她的頸窩。
柳原發出一聲淒慘驚惶的哭叫，一瞬間收起全部掙紮，雙臂緊緊的護住胸前，整個人瑟縮著抖動起來，仿佛想縮成一粒塵埃。
野津的嘴唇觸在她細嫩的頸項間，他的情感與欲/望濃烈到幾乎想將她撕碎，但又忽而驚醒的冷靜下來。他微微擡起頭，柳原薰裏避如蛇蠍般將頭死死撇向遠離他的一側，領間掙出的細膩白頸上露出那一點剛被他吮出的紅痕，她緊緊閉著眼睛，睫毛濕淋淋的顫抖著，眼淚漸漸浸出一小顆來。
野津的心潮洶湧而覆雜，他在她耳邊說：“薰裏。我愛你。三年多了，我給你寫的信你從來都不回覆。今天聽你父親說你願意見我，我真的很高興。我不會傷害你。只是想看你像以前那樣，溫柔的跟我笑，依賴著我，叫我將介。我對你的愛，比你看到的多出不知道多少倍，也許多到你這輩子都不會明白。我是不會放手的，我一定要得到你，也一定要你愛我。我絕對不會放手。也請你不要這樣抗拒我，我希望你明白，我這樣克制著自己，是需要很強的意志力的。”
他用修長的手指輕柔的觸碰她鬢旁的發絲，順著撫向頸上那抹紅痕，話語中的冷酷漸漸滲透了出來：“你可以去上學。但是，不要再跟那個中/國留學生有接觸。我無法面對你對他的那種模樣，我會嫉妒的。而嫉妒太過，恐怕就會死人。”
柳原的心咯噔一下，一時如墮冰窟，她的手在發抖，卻被野津帶著指繭的滾燙手掌握住，他低頭去親她的指尖：“不要害怕。不要怕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的。”
柳原強行鎮定：“我對他並沒有什麽……”
野津微微一笑，纖細秀美的睫毛籠住漆黑的眼珠：“我知道的。所以我沒有太生氣。我只是有些嫉妒他，有些而已。”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的暧昧渴求仿佛想順著呼吸伸到了她的心裏，“薰裏……我請求你溫柔的看著我。只看著我。請你給我幸福。”
柳原對這表白恍若未聞，她蒼白著臉，最終說：“好，我不會再跟他接觸了。
野津道：“那很好。我會盡快設法遣送他離開日本。”他又逡巡了一番她帶著淚痕的面容，漸漸恢覆了開始時那種沈著冷靜的口吻，“我非常想念你。過幾天，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好麽？”
他的語氣絲毫不像詢問。但察覺到柳原身體上無法自制的僵硬，他終於緩慢的松開了對她的禁錮，只是仍將她籠罩在墻角的陰影裏。
柳原側著頭，仍不看他。
野津便又緩緩的，緩緩的退後一步。
“我會向你父親提上學的事。改天我來接你。”他最後說。
一個註定失戀的軍官 2
野津信守了他的諾言。第二日，柳原重三便點頭同意讓她繼續出門念書了。
這幾日接連在下綿雨。柳原薰裏提著書包走出柳原宅大門時，雨雖然停了，但外面街道上仍鋪著淺淺的雨漬，路面潮濕發黑，行道樹的綠也散發著陰氣。
司機站在汽車旁替她開門，但就在街道對面的高大法桐下，一輛亮黑色福特轎車突兀的按了兩聲喇叭，緩緩開動過來。
柳原正彎腰進車，聞聲擡頭望過去。
福特車的後車窗搖下來，露出端坐在內的野津將介。他今天穿了一身亞麻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領口上沒有戴領結，只規整的系好了扣子。整個人雖說扮作紳士的樣子，但看上去並沒有優雅斯文的氣質，仍然像個苛刻的軍人，或者冷酷的政客。
他的目光靜靜打量了柳原薰裏兩秒。也許是為了方便出行，她並沒有穿和服。絲絨綠的長裙將象牙白的長袖蕾絲衫系緊在腰間，她編起一半的烏黑長發披在背上，柔軟的綠綢發帶被晨風吹搭到了肩頭。
從他出現起，她的神色就明顯變了。無論眉目神態還是肢體動作，都透出令人無法忽視的僵硬和抗拒。
野津沒有發脾氣。他打量完她，對柳原家的司機自然而然的吩咐：“向柳原閣下說，我會送薰裏去學校。”
司機只非常微弱的猶豫了一下，便頗為恭敬的答應下來。
柳原拒絕道：“不必了，不用麻煩野……”她如雪的臉龐上看不出是不是蒼白了一下，但還是吞下後面的稱謂，改口道，“不用麻煩了。”說著就要上自家的汽車。
野津一動不動的端坐在車裏：“薰裏。你要我下車嗎？”
他說出口的話一如既往的並沒有商量的餘地。除非他憑心意的容讓遷就她，否則柳原心裏知道她並沒有能跟他平等對話的能力。他什麽都能做，而柳原家甚至整個東京不會有人為了她制裁他。
柳原不自覺的急促呼吸了一下，但彎著腰，並沒有人看到。最終她還是站直身，打開身旁那輛福特汽車的車門，緩緩鉆進去，坐在了野津的身邊。
車門被自家司機從外面關上了，空間的驟然密閉讓柳原的心驚顫了一下，她開始反射性的感到壓抑而緊繃。
汽車發動了。
野津開口平淡而專註的說：“今天你也很美。”
柳原完全不想跟他討論這個話題。
野津也並不非要得到她的響應，自然的維持著他不動聲色又令人窒息的一貫做派：“放學後，我會去接你。”他從眼尾瞥來一抹餘光，但並沒有側頭，像是認真的凝望著這種視線中的她的虛影，“我想給你買些東西。”
柳原心想，她不需要東西，她需要錢。昨天晚上，她剛借口今後也許要經常同野津約會，需要置辦衣物首飾，向柳原重三又要了一筆款子。這錢她照舊不會浪費掉，她要為了逃跑做盡可能充裕的準備。
她不說話，她本來也沒有說話的必要，因為拒絕了也是白說。
野津為人非常克制，柳原又非暴力不合作，兩人就此沈默一路，直到車子停在大學校門口。
柳原拎著手提書包，開車門欲走。
野津在她身側輕聲叫她名字：“薰裏。”
柳原不理他，立刻開了車門，但右手臂猛地被他握住了。她反射性的要抽開，野津動作利落的將她往身邊一拽，另一手繞過她撐在另一邊，仿佛要將她壓在車座上，嚇的柳原顫聲急叫：“別這樣！”
野津擡起繞過去的右臂，一把將車門重新帶上。砰的一聲後，他將手撐在靠背一側，只是弓起背肌，將她籠罩在車座和胸膛之間。柳原只是一動不敢動的抱緊她自己，低垂著頭顫抖，野津等了片刻，還是自己動手，伸出手指輕輕摩挲她的下巴，要她擡起頭看他。
他望著她的眼睛，低聲說：“薰裏，不要這樣對待我。”
柳原拼命想鎮靜一點：“是我該說這樣的話。你不要這樣對我。”
野津平靜的質問：“我做什麽了嗎？薰裏，你誠實的自問，身為未婚夫，為了遷就你，我對你還不夠克制麽？不能親吻，不能擁抱，我連碰觸你一下都不被允許麽？這樣對我並不公平。”
她又不是自願的？！到底對誰不公平？！
柳原終究還是受不了這種過分的姿勢，可又無力反抗。昨天的事還在眼前，她不敢太掙紮，怕又刺激到他，最終忍住眼淚，低而快速的說：“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
野津也迅速的低聲回覆她：“我要你接受我。你的神色，你的身體，你的心，都不要抗拒我。我說過，不會對你做太過分的事。但我想要份內的親昵。薰裏，你現在讓我很受煎熬。”
柳原覺得自己的呼吸在哆嗦，說不上是被他這種令人渾身發麻的占有欲惹得憤怒還是無力還是恐懼，她呼吸了幾下，帶點央求味道的服了個軟：“你……你要給我一點時間。我從來沒有跟男性這樣接觸過，我……我會害怕。”
野津也緩而深的呼吸了一下，低聲說：“我明白。但你總要給我一點甜頭。”他的呼吸越來越近，“已經三年多了，我做過很多夢。……很想再稍微嘗一嘗。”
野津家的司機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坐在前座，一動不動。
柳原再也受不了他的逼近，一手抓他握住自己下巴的手，一手推拒他的肩頸，隔著襯衫的衣料，他緊繃的肌肉和修長的鎖骨連成一片溫熱而充滿力量的美麗起伏。柳原覺得手像是被燙了，想縮回來，但又只能這樣維持著與他之間的唯一一點距離，她的憤怒憋在胸腔裏，卻無法發洩出來，燃燒著蒸騰到眼睛裏，變成一片朦朧世界的霧：“不要在這裏，這是學校門口呀……將介，不要這樣……”
野津沒有再罔顧她意願的逼近，沈默片刻決定再次容讓她。他垂下眼睫望了眼抵在自己胸膛上的她的手，伸手握住。
她的指甲像是雪上的花瓣。
柳原聽他說：“好。晚上我來接你，到時候，我會牽你的手，還會擁抱你。別再次拒絕我。好麽？”
他說話時的氣息撲到她的鼻端，又輕又濃，像一陣暧昧的霧。
柳原張張口：“……嗯。”
野津聽到她這一搦鼻音，喉結動了動，虛闔著睫毛靠近她的耳側：“薰裏，你不要動……”他吹出這句含糊的氣音，嘴唇尋到她白嫩的耳珠，像是忍耐了一下，終究觸吻了上去。
柳原感到渾身麻痹。幾乎有些暈眩。
十幾年前，她就同野津將介認識。算是同他一起長大。她不厭惡他。事實上，從前她喜歡跟他一起。但事情並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漸漸的，野津因無法忍耐而逐漸暴露的控制欲越來越令人窒息，等她無法忍耐而準備抗拒時已經來不及了。
柳原能夠清楚的感受到他無處不在的克制，根本不用他說。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格外害怕——如果她看到的只是克制版本，那他所謂的壓抑著的情感該有多麽恐怖？他看她的每一眼，哪怕指尖碰到她的衣角，都仿佛在透過她的衣服流連到肌膚，甚至透穿身體。
但不止於此——
野津對她的意義，不是厭惡那麽簡單。
他不是路遇的猥瑣男。不是萍水相逢的聯姻對象。他跟她一起長大，成千上萬個孤獨的朝夕之間，他是她長大至今最親密而熟悉的人。
在許多年前，她甚至坐在他身旁，湊近去數他眼睛上的睫毛。
是厭惡的。但也不是的。她對他的恐懼，不是厭惡那麽簡單。
這種無法不厭惡又無法厭惡的矛盾中，柳原感到一種不能自主的恐慌，這種恐慌覆雜的難以形容。她沒有辦法說得清楚明白。
柳原下了車。
她沒有回頭去看校門外，但清楚野津一定還在車上看著她。
潮濕的風吹過來，令她打了個顫。
柳原意識到她得盡全力表現的正常一些，不能將自己的害怕和抗拒表現出來，就像陷入沼澤的人一樣盡量不要掙紮，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多少抑制住他反噬過來的力量。
她會逃走的，永遠的離開日本。但是她需要時間。必須得穩住他。
本來她想利用孫世吾的。但現在野津已經明確表態，她不能再連累他。
事實上她已經連累了他。
柳原進入教室後沒多久，有些消息靈通的人便在交頭接耳的談論什麽，“野津”“車子”“柳原”之類的詞語溢漏出幾絲，傳到她的耳朵裏。
孫世吾在看她，臉色蒼白，目光急切，但柳原假裝不知道。下課後他曾試圖在外面走廊的僻靜處攔住她談話，柳原也只想避開他，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人。
孫世吾並不放過她，他伸出手想要按她的肩，但事到臨頭又瑟縮回去，仿佛怕唐突到她，為此聲音加倍的真摯濃烈：“薰裏！為什麽躲著我？”
柳原抱著書，慢慢向他鞠了一躬：“對不起，孫君。”她組織了很久的語言，才輕聲說，“在學校，你最好不要再跟我接觸。這樣對你不好。”
孫世吾愛憐又焦急的阻止她，雙目緊盯著她，蒼白的臉泛著一絲激動的紅暈：“你並沒有什麽對不起我。那個人回來了是嗎？我沒法在日本與他抗衡，……過幾天就不得不回國了。但是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柳原聽的有些麻木。也許本來可以，她也是這麽打算的。但是現在不行了。
這件事的風險變得太重，也許一步之間真的會出人命。她雖然對孫世吾沒什麽感情，但是也不想害他。
於是她只是說：“不可以。我不能跟你走。對不起。”
放學時，野津的車果然早就泊在了校門外面。
天真的放晴了，車子駛在路上，沿街樓屋之間的縫隙裏閃過連綿不盡的火燒雲。柳原側頭倚著靠背，凝視著窗外的街景，忽而想起什麽，便在路過書刊店時開口說：“稍微停下。”
閉目養神的野津聞聲擡起眼簾，問：“怎麽？”
柳原說：“有份介紹中/國的報紙，今天大概出了新一期。”
野津向駕駛位投去一瞥，司機便立時會意，走下汽車去買報。等他的背影融進稍嫌幽暗的店鋪門口，柳原忽而回過神，意識到車上只剩下她與野津兩個人。
她反射性的微微垂下頭，雙手在膝上蜷緊。也許只是神經過敏的錯覺，她甚至懷疑自己聽到了野津將介呼吸時的平緩韻律。
但野津並沒有對她做什麽事，只是閑談般的問：“你好像一直很喜歡……”他斟酌一下，改口續道，“中/國，和中/國/人。”
柳原很珍惜現在這種寧靜平和的談話氣氛，強迫自己忽視他這句話帶來的不適，緩緩點點頭：“我是有些感興趣。”
野津也無意就一個不太相關的國度深問些什麽，他沒什麽頭尾的“嗯”了一聲：“今天過得開心麽？”
柳原沈默了一會兒，道：“也沒什麽開不開心的。就是那樣子。”
野津忽而側過頭，認真的望了她一眼。對這個意興闌珊的答覆，他似乎並不感到掃興，反而隱隱的有些愉悅，停頓片刻後，用一種娓娓動人的口吻說：“哦。是這樣。”他的語氣裏帶著過分的不加掩飾的縱容意味，似乎很享受她的小脾氣。這話聽的柳原感到有些不自在，她重新向車窗方向側過頭去。
野津一直在旁凝視著她。柳原感受的到他那種專註的，平緩又濃郁的視線。
她忽然想到了孫世吾。猶豫許久，還是很輕的開口說：“我想求你一件事。只是說說，你不答應，就算了。”
野津“嗯”的一聲：“說來聽聽。”
柳原踟躕的續道：“今天孫世吾找了我。他懇求我拜托你讓他留在日本讀書。說不會再見我了。求你原諒。……我只是帶話給你，畢竟他是因為我的緣故才遭致這樣的後果。”
野津沒有說話。他安靜的呼吸著，片刻後平淡隨意的問：“那麽你的想法呢？想拜托我讓他留下來？”
柳原忽而回眸看他，一雙清水桃花眼閃著責問的光，霞色染在她的眉尾，莫名透出絲稚嫩的媚氣。她像是有些生氣：“你拿這樣的話來問我，想聽到什麽？我說不想，那是假話，因為我心裏是愧疚的。可我說想，你肯定要不高興。你只是不相信我的話，在戲弄我而已！”
野津平靜的聽著她說話，仿佛聽的很認真，但他的眼睫微微垂著，半遮半掩著漆黑的眼珠，又仿佛在想別的事。等她說完，才不疾不徐的答覆：“我並沒有戲弄你。”
柳原看到他冷淡的臉孔，終是深深呼出一口氣，說：“隨便你。反正野津君想要戲弄我，我也並沒有辦法拒絕。”
野津註視著她，忽而彎了下嘴角，露出個微笑來。他眨了下眼，細長的眼線很輕柔的彎展了一下，使他的神色並不顯出攻擊性，仿佛只是因為有些高興而笑。
他這樣微笑著，用緩和的口吻道：“好了，薰裏。我知道了，會處理好的。”
柳原眉頭仍微微蹙著，扭過頭不去看他，直到聽到這句話，一直緊繃的心情才微微放松了一些。……她其實知道他受用些什麽。他們曾這樣相處過。但像這樣看似自如面對他並不容易做到，因為掌控談話節奏的人並不是她。
事情並沒有結束，野津又接了一句：“還有別的什麽要對我說嗎？”
柳原咬了下唇，垂著睫毛說：“沒什麽其他特別的話了。”
野津靜靜的道：“今天已經說了很多別人的事了。我想聽你說一些關於我的話。”
那種窒息感再次緩緩的滲了出來。
柳原害怕野津將介用這樣的口吻跟她說話，他的聲音像是也在凝視她，讓她感到無處遁形，仿佛觸碰到愛撫過來的手，或者細膩的唇舌。
柳原輕聲說：“我不知道說什麽好。”
野津道：“是嗎，可是我很想聽。”
柳原沈默著，有些困難的說：“……關於什麽的話呢？我不知道。”
野津向她的方向側垂下頭，仔細的凝視她，聲音在胸腔中嗡鳴：“我想聽什麽都可以嗎？”他這麽說著，自然之極的將西裝外套放在一側，只著襯衫的伸開手臂，先緩緩說，“薰裏，來我懷裏。”
柳原僵坐著一動不動。
野津也不生氣，他等了片刻後，擡高靠近她的那只手臂，先順著她的發帶撫摸，又沿著蕾絲襯衫滑下，他的指尖很細膩的停在她的腰間。
柳原感到他的手掌從背後緊緊貼合上來，半捏半撫的握住她的腰。她坐立難安，身體緊繃著微微顫抖，然而野津的動作還沒有停，他就著這個將她圈在懷裏的姿勢，手掌從指尖開始向她的小腹撫去。柳原臉色霎時漲紅，雙手立刻慌張的按住他的手不要他動。
這種本沒什麽特別的動作，被他做來卻總使人感到非常過分的隱晦而濃烈的色/情。
野津停了一刻，沒有繼續動，只是低聲在她耳邊問：“薰裏……你愛我嗎。”
柳原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她想把他已經放在她小腹邊緣的手指向後挪開，但野津並不肯配合，他只是將手自然而一動不動的搭在那裏，柳原抓住他的手指有些顫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感到淹沒般的羞恥：“不要這樣。”
她不肯再說更多的話，野津也許就是想聽她說出到底不要什麽。
野津也不再說話。他的目光逡巡著她僵持的身體，最終落到她低垂著的因窘迫而泛粉的嫩白脖頸上。
司機從書刊店走了出來，手裏卷著報紙。
野津向前微微傾身俯就她，右臂環抱上來，左手最終還是緩緩上滑到腰間她可以容忍的位置。他也沒有再強迫她說些什麽，只是纏綿而克制的的吻了下她細膩的脖頸：“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做軍人。從我決定念軍校起，就莫名開始疏遠於我，甚至連緣由都不肯說給我聽。但是我仍然感受得到，在我碰觸你的這種敏感的關頭，你並沒有辦法真正拒絕我。……薰裏，你是不是還愛著我，只是喜歡對我撒謊？”
柳原瞬間被他的話刺激到了，她想要胡亂說些什麽，但下一刻司機從外面打開了車門。
這個敬業的家夥依然對一切恍若未睹，只將報紙恭敬的遞了過來。野津接過後掃了一眼，將它隨手放到身側的座位上。
他的左手還貼撫在柳原的腰間，明明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但卻像一個自然妥帖的攬法了。
車子重新發動了。
野津言簡意賅的開口：”先去吃點東西。”
簡明扼要蘇青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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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2017-3-3完結文
一個註定失戀的軍官 1
春雨淅淅瀝瀝的，順著檐頭滴成珠串的墜落，石板上的綠苔痕被浸的更濃。
院子的回廊外栽著花樹，粉粉白白的零落許多，沾在舊泥裏，有些被早些時候的風撲濕在回廊外的拉門橫檔上。
回廊外面加築了玻璃鑲嵌的拉門，將雨水擋在走廊外面——這是近些時候才時興起來的做派，花費了不少錢。
侍女替野津將介撐著紙傘，帶他繞進花樹重疊的庭院中時，正看見和屋的素面拉窗打開著，柳原小姐獨自坐在窗前望著花。
雨簾下，她鴉黑的發鬢朦朧著，振袖緞面的木槿花猶如繚繞的紫煙，將凝未凝的映顯她玉雪般的容顏，美麗得讓人幾乎無可奈何。
野津望著她，問了侍女一句：“她今天沒有去上學？”
侍女拘謹而恭敬：“是。身體上稍微有些不舒服。醫生來看過了，說沒有大礙。”
野津不置一詞，仍然冷冰冰的。
兩人漸漸走近了，有些出神的柳原薰裏察覺到什麽，目光一轉，看到了他們。她的神色無動於衷，只那樣瞅了他一眼，並沒有見客的態度。野津也面無表情的註視著她，沒有露出一絲微笑。
侍女拉開側身在前拉門，將野津讓進去，收了傘後，又跪在地板上將和屋的素面拉門打開，稍微擡眼看到更裏面的白鶴槅扇敞著，便細聲回報說：“小姐，野津伯爵家的少爺來了。大人請他來見見你。”
周遭寂靜，只聽雨聲。
野津稍微停住片刻，走了進去。
一直毫無反應的柳原忽而出聲：“你不要走。”她的話是沖侍女說的。
但侍女像沒聽見一樣，很快離開了。
野津跨過槅扇，站在一旁居高臨下的看了她片刻，緩緩坐了下來。
他的存在感向來十分濃烈，以至於柳原感到即使並不看他，只在呼吸間，氣息就仿佛受到侵/犯。
這種感受，因為他身上的軍官制服而格外鮮明。
柳原不自覺的想到自己已然接受了的事實——身為一個中/國人，她穿越到日/本已經十七個年頭，大正天皇都登基十年了。
可是要說真接受，也並不是那樣。
生在一個正逐漸落魄的舊貴族家裏，母親很早前就因為精神病被幽禁著，父親也只是吃喝女票賭，這個本就讓她有些難以接受的家庭中，並沒有人真正關心在意她。更何況現在，柳原重三準備將她嫁出去，賣個好價錢。
野津將介仍望著她，他的目光沈著冷靜，但流連之間又若有實質的膠著，仿佛纏粘在她的身上，從發際到腰間。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伸出右手解開呢子制服的一顆領扣，娓娓問：“怎麽今天想見我？”
柳原薰裏的心漸漸揪起來，他的聲音都讓她有些喘不上氣。
野津說：“這很難得。我很高興。”他的呼吸綿長而輕，“我被陸軍大學錄取了。所以，最近三年，會一直在東京。”
柳原收回望著花的目光，微微閉了閉眼，低聲說：“我知道。”
野津道：“哦？”
他是明知故問，引她多說話來聽。柳原心裏明白，但也只是繼續道：“父親告訴我了。”
野津又望著她，不說話了。但他那樣氣定神閑。
柳原放在膝上的雙手輕輕蜷握一下，終是轉過身，面向他擡眸說：“野津君，請你——”
野津用溫和而不容拒絕的口吻打斷她：“叫我將介。”
柳原的手指蜷的更緊，垂著纖長的睫毛：“請你向我父親說，允許我繼續上學！”
春雨依然淅淅瀝瀝的，花樹的枝椏在莎莎的響。
漫長的靜寂後，野津再次用溫和而不容拒絕的口吻重覆：“薰裏，叫我將介。”他仿佛根本沒有聽她說的話，那幅樣子在她面前仍然是斯文的，但他本性的冷酷和蟄伏的欲/望就如同隔著玻璃窗的無邊無際的雨。
柳原發誓，如果早知道他是這種人，她從小就絕不會跟他說一句話。然而現在，野津家的地位跟柳原已然不可同日而語，父親又一心要賣女求財，她作為一個女性，無論在家裏還是在社會上，本質都毫無地位可言，她被整個家族和野津將介令人害怕的控制欲轄制的死死的。
父親一句話，她就不能上學了。用他的話說，叫在家安心待嫁。
她沒法賺錢，找不到也不可能被允許工作，根本無法自立。就算想逃跑，都很難很難。
是的。她想跑。她不想嫁給野津將介。不想做被賣的傀儡。
但是要跑就得跑的遠，不能被抓回來。想做到這個，首先她得能去上學。
柳原微微張張口，很低的艱難的叫他：“……將介。”
野津那平緩而壓迫性的沈默似乎收了一下，他說：“再叫我的名字，薰裏。”
柳原只好又叫他：“將介。”她話音還沒落下，臉頰便忽而被他撫上，這一變故驚得她猛然含胸後撤，雙手撐在身後，眼睛瞪圓了望著他。
天光照映在野津向窗一側的臉頰上，他看上去冷淡而英俊，一道薄薄的光細鑲在他精致修長的眼瞼下，仿佛一道嫵媚而鋒利的刀光。他的刀光藏著，並沒有割向她，他停滯在空中的手也緩緩落下，還好脾氣的微笑了：“去上學，是好事。我並不反對。”
柳原仍保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她越來越抗拒並害怕著野津，聽到他這樣說，也只是松了口氣，但仍緊張著。
野津的手放回了膝上：“你這樣怕我。我不會做太過分的事。三年前的那種失控，不會再發生了。”
柳原急促的低聲說：“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野津頓了頓，出息聲輕輕的，像是暧昧的勾起，又像是溫柔的安撫：“好。薰裏，你不要怕我。我想要你愛我。”
這一切簡直如同噩夢重臨。
柳原覺得整個人都是要崩潰的，她忍了好幾忍，終於忍不住最後一次央求他：“野津君，請你……請你放過我吧。你這樣優秀的人，要什麽樣的女孩得不到呢？你讓我很惶恐，我不愛你！”
野津的表情絲毫沒變，那絲微笑停留著，他的臉孔仿佛一張美麗如畫的面具。他安靜的等柳原說完，才沈著自如的說：“我知道你在試探我。薰裏，我說過，不會再失控。現在你相信了嗎？我會等到結婚之後的。”
柳原氣急的打斷他：“野津君！你不要再說那個事了！我忘記了！不記得了！”
野津的微笑忽而就消失了：“……叫我將介。”
柳原猛然站起來，有些目眩的揮袖指門道：“你走開！我不要再見到你！”但她話音還沒落，野津卻幾乎同時也站起身，他高大漆黑的陰影幾乎兜頭向她罩來，柳原嚇的向後一退，被他緊逼而上，她拔腿就要繞開跑掉，被他一手橫攬住前腰，輕而易舉的用力圈到胸臂之間。
柳原嚇的懵住了，拼命的推他掙他，野津毫不受影響，連挺括的軍裝都沒有褶亂一絲。他握住她的後腰向前走了幾步，直逼到對窗的墻角，手臂行雲流水的抵在墻間隔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頭向後按，逼迫她仰胸望著自己。
柳原無論如何不肯擡頭，她被這種緊密的貼合嚇的渾身發冷，腦中回憶紛亂，感到天昏地暗般的害怕。她拼命的踢他推他，但是毫無用處。野津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緊緊的盯住她，但她不肯看他，只掙紮的臉色漲紅，這種丟掉疏離感的別樣嬌美忽然就激到了他，引的他俯身去吻她的頸窩。
柳原發出一聲淒慘驚惶的哭叫，一瞬間收起全部掙紮，雙臂緊緊的護住胸前，整個人瑟縮著抖動起來，仿佛想縮成一粒塵埃。
野津的嘴唇觸在她細嫩的頸項間，他的情感與欲/望濃烈到幾乎想將她撕碎，但又忽而驚醒的冷靜下來。他微微擡起頭，柳原薰裏避如蛇蠍般將頭死死撇向遠離他的一側，領間掙出的細膩白頸上露出那一點剛被他吮出的紅痕，她緊緊閉著眼睛，睫毛濕淋淋的顫抖著，眼淚漸漸浸出一小顆來。
野津的心潮洶湧而覆雜，他在她耳邊說：“薰裏。我愛你。三年多了，我給你寫的信你從來都不回覆。今天聽你父親說你願意見我，我真的很高興。我不會傷害你。只是想看你像以前那樣，溫柔的跟我笑，依賴著我，叫我將介。我對你的愛，比你看到的多出不知道多少倍，也許多到你這輩子都不會明白。我是不會放手的，我一定要得到你，也一定要你愛我。我絕對不會放手。也請你不要這樣抗拒我，我希望你明白，我這樣克制著自己，是需要很強的意志力的。”
他用修長的手指輕柔的觸碰她鬢旁的發絲，順著撫向頸上那抹紅痕，話語中的冷酷漸漸滲透了出來：“你可以去上學。但是，不要再跟那個中/國留學生有接觸。我無法面對你對他的那種模樣，我會嫉妒的。而嫉妒太過，恐怕就會死人。”
柳原的心咯噔一下，一時如墮冰窟，她的手在發抖，卻被野津帶著指繭的滾燙手掌握住，他低頭去親她的指尖：“不要害怕。不要怕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的。”
柳原強行鎮定：“我對他並沒有什麽……”
野津微微一笑，纖細秀美的睫毛籠住漆黑的眼珠：“我知道的。所以我沒有太生氣。我只是有些嫉妒他，有些而已。”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的暧昧渴求仿佛想順著呼吸伸到了她的心裏，“薰裏……我請求你溫柔的看著我。只看著我。請你給我幸福。”
柳原對這表白恍若未聞，她蒼白著臉，最終說：“好，我不會再跟他接觸了。
野津道：“那很好。我會盡快設法遣送他離開日本。”他又逡巡了一番她帶著淚痕的面容，漸漸恢覆了開始時那種沈著冷靜的口吻，“我非常想念你。過幾天，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好麽？”
他的語氣絲毫不像詢問。但察覺到柳原身體上無法自制的僵硬，他終於緩慢的松開了對她的禁錮，只是仍將她籠罩在墻角的陰影裏。
柳原側著頭，仍不看他。
野津便又緩緩的，緩緩的退後一步。
“我會向你父親提上學的事。改天我來接你。”他最後說。
一個註定失戀的軍官 2
野津信守了他的諾言。第二日，柳原重三便點頭同意讓她繼續出門念書了。
這幾日接連在下綿雨。柳原薰裏提著書包走出柳原宅大門時，雨雖然停了，但外面街道上仍鋪著淺淺的雨漬，路面潮濕發黑，行道樹的綠也散發著陰氣。
司機站在汽車旁替她開門，但就在街道對面的高大法桐下，一輛亮黑色福特轎車突兀的按了兩聲喇叭，緩緩開動過來。
柳原正彎腰進車，聞聲擡頭望過去。
福特車的後車窗搖下來，露出端坐在內的野津將介。他今天穿了一身亞麻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領口上沒有戴領結，只規整的系好了扣子。整個人雖說扮作紳士的樣子，但看上去並沒有優雅斯文的氣質，仍然像個苛刻的軍人，或者冷酷的政客。
他的目光靜靜打量了柳原薰裏兩秒。也許是為了方便出行，她並沒有穿和服。絲絨綠的長裙將象牙白的長袖蕾絲衫系緊在腰間，她編起一半的烏黑長發披在背上，柔軟的綠綢發帶被晨風吹搭到了肩頭。
從他出現起，她的神色就明顯變了。無論眉目神態還是肢體動作，都透出令人無法忽視的僵硬和抗拒。
野津沒有發脾氣。他打量完她，對柳原家的司機自然而然的吩咐：“向柳原閣下說，我會送薰裏去學校。”
司機只非常微弱的猶豫了一下，便頗為恭敬的答應下來。
柳原拒絕道：“不必了，不用麻煩野……”她如雪的臉龐上看不出是不是蒼白了一下，但還是吞下後面的稱謂，改口道，“不用麻煩了。”說著就要上自家的汽車。
野津一動不動的端坐在車裏：“薰裏。你要我下車嗎？”
他說出口的話一如既往的並沒有商量的餘地。除非他憑心意的容讓遷就她，否則柳原心裏知道她並沒有能跟他平等對話的能力。他什麽都能做，而柳原家甚至整個東京不會有人為了她制裁他。
柳原不自覺的急促呼吸了一下，但彎著腰，並沒有人看到。最終她還是站直身，打開身旁那輛福特汽車的車門，緩緩鉆進去，坐在了野津的身邊。
車門被自家司機從外面關上了，空間的驟然密閉讓柳原的心驚顫了一下，她開始反射性的感到壓抑而緊繃。
汽車發動了。
野津開口平淡而專註的說：“今天你也很美。”
柳原完全不想跟他討論這個話題。
野津也並不非要得到她的響應，自然的維持著他不動聲色又令人窒息的一貫做派：“放學後，我會去接你。”他從眼尾瞥來一抹餘光，但並沒有側頭，像是認真的凝望著這種視線中的她的虛影，“我想給你買些東西。”
柳原心想，她不需要東西，她需要錢。昨天晚上，她剛借口今後也許要經常同野津約會，需要置辦衣物首飾，向柳原重三又要了一筆款子。這錢她照舊不會浪費掉，她要為了逃跑做盡可能充裕的準備。
她不說話，她本來也沒有說話的必要，因為拒絕了也是白說。
野津為人非常克制，柳原又非暴力不合作，兩人就此沈默一路，直到車子停在大學校門口。
柳原拎著手提書包，開車門欲走。
野津在她身側輕聲叫她名字：“薰裏。”
柳原不理他，立刻開了車門，但右手臂猛地被他握住了。她反射性的要抽開，野津動作利落的將她往身邊一拽，另一手繞過她撐在另一邊，仿佛要將她壓在車座上，嚇的柳原顫聲急叫：“別這樣！”
野津擡起繞過去的右臂，一把將車門重新帶上。砰的一聲後，他將手撐在靠背一側，只是弓起背肌，將她籠罩在車座和胸膛之間。柳原只是一動不敢動的抱緊她自己，低垂著頭顫抖，野津等了片刻，還是自己動手，伸出手指輕輕摩挲她的下巴，要她擡起頭看他。
他望著她的眼睛，低聲說：“薰裏，不要這樣對待我。”
柳原拼命想鎮靜一點：“是我該說這樣的話。你不要這樣對我。”
野津平靜的質問：“我做什麽了嗎？薰裏，你誠實的自問，身為未婚夫，為了遷就你，我對你還不夠克制麽？不能親吻，不能擁抱，我連碰觸你一下都不被允許麽？這樣對我並不公平。”
她又不是自願的？！到底對誰不公平？！
柳原終究還是受不了這種過分的姿勢，可又無力反抗。昨天的事還在眼前，她不敢太掙紮，怕又刺激到他，最終忍住眼淚，低而快速的說：“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
野津也迅速的低聲回覆她：“我要你接受我。你的神色，你的身體，你的心，都不要抗拒我。我說過，不會對你做太過分的事。但我想要份內的親昵。薰裏，你現在讓我很受煎熬。”
柳原覺得自己的呼吸在哆嗦，說不上是被他這種令人渾身發麻的占有欲惹得憤怒還是無力還是恐懼，她呼吸了幾下，帶點央求味道的服了個軟：“你……你要給我一點時間。我從來沒有跟男性這樣接觸過，我……我會害怕。”
野津也緩而深的呼吸了一下，低聲說：“我明白。但你總要給我一點甜頭。”他的呼吸越來越近，“已經三年多了，我做過很多夢。……很想再稍微嘗一嘗。”
野津家的司機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坐在前座，一動不動。
柳原再也受不了他的逼近，一手抓他握住自己下巴的手，一手推拒他的肩頸，隔著襯衫的衣料，他緊繃的肌肉和修長的鎖骨連成一片溫熱而充滿力量的美麗起伏。柳原覺得手像是被燙了，想縮回來，但又只能這樣維持著與他之間的唯一一點距離，她的憤怒憋在胸腔裏，卻無法發洩出來，燃燒著蒸騰到眼睛裏，變成一片朦朧世界的霧：“不要在這裏，這是學校門口呀……將介，不要這樣……”
野津沒有再罔顧她意願的逼近，沈默片刻決定再次容讓她。他垂下眼睫望了眼抵在自己胸膛上的她的手，伸手握住。
她的指甲像是雪上的花瓣。
柳原聽他說：“好。晚上我來接你，到時候，我會牽你的手，還會擁抱你。別再次拒絕我。好麽？”
他說話時的氣息撲到她的鼻端，又輕又濃，像一陣暧昧的霧。
柳原張張口：“……嗯。”
野津聽到她這一搦鼻音，喉結動了動，虛闔著睫毛靠近她的耳側：“薰裏，你不要動……”他吹出這句含糊的氣音，嘴唇尋到她白嫩的耳珠，像是忍耐了一下，終究觸吻了上去。
柳原感到渾身麻痹。幾乎有些暈眩。
十幾年前，她就同野津將介認識。算是同他一起長大。她不厭惡他。事實上，從前她喜歡跟他一起。但事情並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漸漸的，野津因無法忍耐而逐漸暴露的控制欲越來越令人窒息，等她無法忍耐而準備抗拒時已經來不及了。
柳原能夠清楚的感受到他無處不在的克制，根本不用他說。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格外害怕——如果她看到的只是克制版本，那他所謂的壓抑著的情感該有多麽恐怖？他看她的每一眼，哪怕指尖碰到她的衣角，都仿佛在透過她的衣服流連到肌膚，甚至透穿身體。
但不止於此——
野津對她的意義，不是厭惡那麽簡單。
他不是路遇的猥瑣男。不是萍水相逢的聯姻對象。他跟她一起長大，成千上萬個孤獨的朝夕之間，他是她長大至今最親密而熟悉的人。
在許多年前，她甚至坐在他身旁，湊近去數他眼睛上的睫毛。
是厭惡的。但也不是的。她對他的恐懼，不是厭惡那麽簡單。
這種無法不厭惡又無法厭惡的矛盾中，柳原感到一種不能自主的恐慌，這種恐慌覆雜的難以形容。她沒有辦法說得清楚明白。
柳原下了車。
她沒有回頭去看校門外，但清楚野津一定還在車上看著她。
潮濕的風吹過來，令她打了個顫。
柳原意識到她得盡全力表現的正常一些，不能將自己的害怕和抗拒表現出來，就像陷入沼澤的人一樣盡量不要掙紮，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多少抑制住他反噬過來的力量。
她會逃走的，永遠的離開日本。但是她需要時間。必須得穩住他。
本來她想利用孫世吾的。但現在野津已經明確表態，她不能再連累他。
事實上她已經連累了他。
柳原進入教室後沒多久，有些消息靈通的人便在交頭接耳的談論什麽，“野津”“車子”“柳原”之類的詞語溢漏出幾絲，傳到她的耳朵裏。
孫世吾在看她，臉色蒼白，目光急切，但柳原假裝不知道。下課後他曾試圖在外面走廊的僻靜處攔住她談話，柳原也只想避開他，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人。
孫世吾並不放過她，他伸出手想要按她的肩，但事到臨頭又瑟縮回去，仿佛怕唐突到她，為此聲音加倍的真摯濃烈：“薰裏！為什麽躲著我？”
柳原抱著書，慢慢向他鞠了一躬：“對不起，孫君。”她組織了很久的語言，才輕聲說，“在學校，你最好不要再跟我接觸。這樣對你不好。”
孫世吾愛憐又焦急的阻止她，雙目緊盯著她，蒼白的臉泛著一絲激動的紅暈：“你並沒有什麽對不起我。那個人回來了是嗎？我沒法在日本與他抗衡，……過幾天就不得不回國了。但是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柳原聽的有些麻木。也許本來可以，她也是這麽打算的。但是現在不行了。
這件事的風險變得太重，也許一步之間真的會出人命。她雖然對孫世吾沒什麽感情，但是也不想害他。
於是她只是說：“不可以。我不能跟你走。對不起。”
放學時，野津的車果然早就泊在了校門外面。
天真的放晴了，車子駛在路上，沿街樓屋之間的縫隙裏閃過連綿不盡的火燒雲。柳原側頭倚著靠背，凝視著窗外的街景，忽而想起什麽，便在路過書刊店時開口說：“稍微停下。”
閉目養神的野津聞聲擡起眼簾，問：“怎麽？”
柳原說：“有份介紹中/國的報紙，今天大概出了新一期。”
野津向駕駛位投去一瞥，司機便立時會意，走下汽車去買報。等他的背影融進稍嫌幽暗的店鋪門口，柳原忽而回過神，意識到車上只剩下她與野津兩個人。
她反射性的微微垂下頭，雙手在膝上蜷緊。也許只是神經過敏的錯覺，她甚至懷疑自己聽到了野津將介呼吸時的平緩韻律。
但野津並沒有對她做什麽事，只是閑談般的問：“你好像一直很喜歡……”他斟酌一下，改口續道，“中/國，和中/國/人。”
柳原很珍惜現在這種寧靜平和的談話氣氛，強迫自己忽視他這句話帶來的不適，緩緩點點頭：“我是有些感興趣。”
野津也無意就一個不太相關的國度深問些什麽，他沒什麽頭尾的“嗯”了一聲：“今天過得開心麽？”
柳原沈默了一會兒，道：“也沒什麽開不開心的。就是那樣子。”
野津忽而側過頭，認真的望了她一眼。對這個意興闌珊的答覆，他似乎並不感到掃興，反而隱隱的有些愉悅，停頓片刻後，用一種娓娓動人的口吻說：“哦。是這樣。”他的語氣裏帶著過分的不加掩飾的縱容意味，似乎很享受她的小脾氣。這話聽的柳原感到有些不自在，她重新向車窗方向側過頭去。
野津一直在旁凝視著她。柳原感受的到他那種專註的，平緩又濃郁的視線。
她忽然想到了孫世吾。猶豫許久，還是很輕的開口說：“我想求你一件事。只是說說，你不答應，就算了。”
野津“嗯”的一聲：“說來聽聽。”
柳原踟躕的續道：“今天孫世吾找了我。他懇求我拜托你讓他留在日本讀書。說不會再見我了。求你原諒。……我只是帶話給你，畢竟他是因為我的緣故才遭致這樣的後果。”
野津沒有說話。他安靜的呼吸著，片刻後平淡隨意的問：“那麽你的想法呢？想拜托我讓他留下來？”
柳原忽而回眸看他，一雙清水桃花眼閃著責問的光，霞色染在她的眉尾，莫名透出絲稚嫩的媚氣。她像是有些生氣：“你拿這樣的話來問我，想聽到什麽？我說不想，那是假話，因為我心裏是愧疚的。可我說想，你肯定要不高興。你只是不相信我的話，在戲弄我而已！”
野津平靜的聽著她說話，仿佛聽的很認真，但他的眼睫微微垂著，半遮半掩著漆黑的眼珠，又仿佛在想別的事。等她說完，才不疾不徐的答覆：“我並沒有戲弄你。”
柳原看到他冷淡的臉孔，終是深深呼出一口氣，說：“隨便你。反正野津君想要戲弄我，我也並沒有辦法拒絕。”
野津註視著她，忽而彎了下嘴角，露出個微笑來。他眨了下眼，細長的眼線很輕柔的彎展了一下，使他的神色並不顯出攻擊性，仿佛只是因為有些高興而笑。
他這樣微笑著，用緩和的口吻道：“好了，薰裏。我知道了，會處理好的。”
柳原眉頭仍微微蹙著，扭過頭不去看他，直到聽到這句話，一直緊繃的心情才微微放松了一些。……她其實知道他受用些什麽。他們曾這樣相處過。但像這樣看似自如面對他並不容易做到，因為掌控談話節奏的人並不是她。
事情並沒有結束，野津又接了一句：“還有別的什麽要對我說嗎？”
柳原咬了下唇，垂著睫毛說：“沒什麽其他特別的話了。”
野津靜靜的道：“今天已經說了很多別人的事了。我想聽你說一些關於我的話。”
那種窒息感再次緩緩的滲了出來。
柳原害怕野津將介用這樣的口吻跟她說話，他的聲音像是也在凝視她，讓她感到無處遁形，仿佛觸碰到愛撫過來的手，或者細膩的唇舌。
柳原輕聲說：“我不知道說什麽好。”
野津道：“是嗎，可是我很想聽。”
柳原沈默著，有些困難的說：“……關於什麽的話呢？我不知道。”
野津向她的方向側垂下頭，仔細的凝視她，聲音在胸腔中嗡鳴：“我想聽什麽都可以嗎？”他這麽說著，自然之極的將西裝外套放在一側，只著襯衫的伸開手臂，先緩緩說，“薰裏，來我懷裏。”
柳原僵坐著一動不動。
野津也不生氣，他等了片刻後，擡高靠近她的那只手臂，先順著她的發帶撫摸，又沿著蕾絲襯衫滑下，他的指尖很細膩的停在她的腰間。
柳原感到他的手掌從背後緊緊貼合上來，半捏半撫的握住她的腰。她坐立難安，身體緊繃著微微顫抖，然而野津的動作還沒有停，他就著這個將她圈在懷裏的姿勢，手掌從指尖開始向她的小腹撫去。柳原臉色霎時漲紅，雙手立刻慌張的按住他的手不要他動。
這種本沒什麽特別的動作，被他做來卻總使人感到非常過分的隱晦而濃烈的色/情。
野津停了一刻，沒有繼續動，只是低聲在她耳邊問：“薰裏……你愛我嗎。”
柳原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她想把他已經放在她小腹邊緣的手指向後挪開，但野津並不肯配合，他只是將手自然而一動不動的搭在那裏，柳原抓住他的手指有些顫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感到淹沒般的羞恥：“不要這樣。”
她不肯再說更多的話，野津也許就是想聽她說出到底不要什麽。
野津也不再說話。他的目光逡巡著她僵持的身體，最終落到她低垂著的因窘迫而泛粉的嫩白脖頸上。
司機從書刊店走了出來，手裏卷著報紙。
野津向前微微傾身俯就她，右臂環抱上來，左手最終還是緩緩上滑到腰間她可以容忍的位置。他也沒有再強迫她說些什麽，只是纏綿而克制的的吻了下她細膩的脖頸：“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做軍人。從我決定念軍校起，就莫名開始疏遠於我，甚至連緣由都不肯說給我聽。但是我仍然感受得到，在我碰觸你的這種敏感的關頭，你並沒有辦法真正拒絕我。……薰裏，你是不是還愛著我，只是喜歡對我撒謊？”
柳原瞬間被他的話刺激到了，她想要胡亂說些什麽，但下一刻司機從外面打開了車門。
這個敬業的家夥依然對一切恍若未睹，只將報紙恭敬的遞了過來。野津接過後掃了一眼，將它隨手放到身側的座位上。
他的左手還貼撫在柳原的腰間，明明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但卻像一個自然妥帖的攬法了。
車子重新發動了。
野津言簡意賅的開口：”先去吃點東西。”
簡明扼要蘇青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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