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過了好一陣，老魏哈哈大笑起來，道：“還有了消息再通知人家，明明就是量身為她定做的項目。臨了，你可擺起老師的譜兒了。”

周邢冷哼一聲，道：“讓老師苦苦等了兩年，這是對她不尊師命的懲罰！”

“得了吧，你才是為師不尊！小丫頭若是發現你算計她那麽多回，早晚會來報答你的‘恩情’！”

“她是一塊上好的磨刀石。當年那個項目組裏，不管是誰，不管對她抱有什麽樣的感情、想法，最後都在她直接或間接的影響下，成為了更出色的人。我是拿來合理利用，又怎麽會是算計？”

老魏捂嘴笑笑，而後道：“我會打電話，盡快讓這個項目啟動。剛好我也學你夾帶點私心，讓我那個目中無人的孫子來受受教訓！”

“我勸你別那麽做。看我的私心並沒有什麽好下場！”

“咦？”老魏回過味來，“你的意思，她愛上的人不是堯波？”

“是不是也沒關系了！”周邢聳聳肩道。

老魏沈默了片刻，立刻揚起笑容，道：“那個項目咱們可是雪藏了兩年，如今事成了，咱們要不要以茶代酒，來幹一杯？”

周邢站起身，走到衣架邊上，撤下自己地外套，戴上圍巾，道：“還喝什麽茶？我要喝酒，真正的酒！”

老魏笑得豪邁，道：“對！對！走！咱們老哥倆好好喝酒慶賀去！”

等李瑤佳回到電視臺，節目已經順利錄制結束了，人去空空。臺上還留著一排迷你籃球筐，是最後一個環節的項目。走前她交代甲嚴督陣，這時候，甲嚴拿著手機興沖沖向她走來，激動地說：“組長，這期收視率創新高了，ａｐｐ上也反響熱烈啊！”

李瑤佳點點頭，道：“這期甲大大也花費許多心思，真是辛苦你了！”

“好說好說！”

“對了，有沒有見到我師哥？”

“錄完節目，堯先生來找過你，我說你有事出去了。他說你要是回來，就去天臺找他！”

聽言，李瑤佳點點頭，往電梯方向去了。

她走上去，突然聽到有人喊等等，攔了一下電梯，發現進來的正是柯瀾，今天她是來觀摩節目錄制的。

“謝謝！”柯瀾道完謝，才發現是李瑤佳，微微楞了下，趕緊按下了十九層的按鈕，瞥了眼頂層的按鈕亮著。

李瑤佳還沒有私家跟柯瀾交流過，看著對方似乎也沒有想要在電梯裏搭理自己的意思，也就沒多事了。

過了十一層，柯瀾突然道：“十九樓有個相熟的編導，上去打個招呼！”

“哦！”李瑤佳不會沒話找話。

場面又安靜了下來。

柯瀾偷偷瞥了眼李瑤佳，女人的第六感不知怎麽地冒了上來，她的手緊緊握住。

等到了十九樓，電梯門開了，柯瀾用極小的聲音道：“請你不要傷他太深。”

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李瑤佳沒覺察出來對方是什麽意思。還沒等她深思，電梯就來到了頂層，順著一段樓梯，她走向通往天臺的門。

天臺上的向陽處，堯波倚著墻壁，向下檢視著進進出出電視臺的人們。聽說李瑤佳節目中途突然離開了，他感到有些奇怪。覺得她不會放自己鴿子，又有些急切見到她，他探出頭在人群中尋找她翩然歸來的身影。這是個恬靜而爽朗的秋日。有些人是剛剛離開的觀眾，他們在嫻靜的陽光中穿行。然而太陽徐徐西斜，躲進了電視臺大廈的背陰。

該不會今天有什麽事情發生，她不會返回這裏了？

本來平和的心情，有一絲絲淩亂。

堯波將身子扯下墻面，伸展手臂，舒展關節，想要讓自己放松一些。

這時，天臺的門被推開了，李瑤佳走了進來。

高領黑毛衣和蘭牛仔褲，跟剛才在演播廳一樣的裝束，沒穿外套。緊身毛衣鮮明地顯出了纖細的腰和胸脯的形狀，小丫頭竟然擁有那麽凸凹有致的身段。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走了過去，責怪道：“天臺上冷，也不知道穿外套，笨死了！”

“我不是怕師哥等急了嗎？”她撇撇小嘴。

她的表情可沒逃過堯波的法眼，玩笑的尺度他懂得把握，重要的是他不想讓今天的氣氛太過隨意。

把外套披到她的身上，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卷而蓬松的頭發，細膩的臉蛋透出淡淡的粉。不知多少次他思忖，為何我非得戀上這個丫頭不可？不僅僅是外表，裏裏外外上上下下，他都被她吸引。

這是靈魂的問題。思前想後，堯波得到這個結論。

“師哥，你要談什麽事？”她問。

沈默。

堯波小心地選擇詞句：“瑤瑤，做我的女朋友吧！”

見她果然露出的詫異的表情，他更加鄭重其事地說：“因為，我喜歡你啊！”

李瑤佳還是不受控制地“咦”了一聲。

堯波低下頭，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喜歡你。”

“我。”李瑤佳頓住了。

李瑤佳感覺他們似乎回到了兩年前的世界，那時候堯師哥也說過讓她做他的女朋友，絕對不可能是他的真心話，他又在調侃她，那是李瑤佳的第一反應。

這段重逢的日子，李瑤佳看到了堯波身上的變化，他不再負才傲物、輕視他人，而是變得更加成熟，工作敬業，尊重他人，認真聽取意見，又重視團隊精神。

他不會再說出這樣的話拿自己取笑。

他們凝視著對方，通過靈魂的窗口去了解彼此。

堯波眼中的認真確確實實地傳遞給了李瑤佳，不容回避。

漫長的沈默降臨。

“師哥，”不知道過了多久，李瑤佳說，聲音又硬又澀。

就這樣的稱呼，讓原本自信滿滿的堯波開始心慌了。他被深深的無力感包圍起來，那是一種既無形狀，也無重量的東西，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李瑤佳深深呼了口氣後，輕聲道：“對不起！”

堯波感到胸膛深處開始隱隱發痛。之前，以為與她錯失人海，留下了傷痛，他接納了那種痛，並把把痛楚冰凍起來；如今她直接面對面的拒絕自己，更是撕心裂肺的疼痛，連血液的流動都變得遲緩。

沈默持續著。

堯波在沈默中想些什麽，李瑤佳不得而知。但是，她能感覺到周遭的空氣變得冷峻了。

雖然有點象擠牙膏，但是李瑤佳覺得自己有必要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於是道：“師哥，對不起，我不能回應你的感情！”

這聲音如同公布死刑令一般。

堯波無法從李瑤佳身上移開視線。她說得如此決絕，毫無猶豫，更讓他心碎。

整個地球的運動都被這句話阻隔了。他像是登上了月球，風也沒有，空氣也沒有，失去重量，亦無人來拯救。

堯波努力壓抑自己，但面對她的強硬，本打算表現成熟的決心瞬間崩塌，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問：“我……我能知道是為什麽嗎？”

沈默片刻，李瑤佳長嘆一聲，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才名副其實地擊沈了堯波。李瑤佳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堅定不移，宛如一個墜入熱戀的人。

不對，之前她還不是這樣的感覺。

堯波質問道：“難道真的是高晟遠？”

李瑤佳微微皺眉。

堯波心道：不可能，瑤瑤不會喜歡他的。

李瑤佳輕聲道：“我和他以前是交往過，很短的時間。那時候，我的父親過世了，我很難過，就想找一個人陪。而他也曾失去母親，也許我們有共同之處，也許他那時很努力地安慰我……”短促停頓後，她道，“不過，那都是過往雲煙。”

“所以是喬宇？”

這個問題，沒有否定的答案。

兩人默默相對，李瑤佳覺得多說無益，向他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手剛握上天臺門的把手，但身子卻被一雙手臂從後背緊緊地抱住了。

他用整個身體在訴說著對她的眷戀，對她的挽留。

“瑤瑤，別丟下我。”耳畔傳來他沙啞的聲音，“不要走，你走了，師哥會死！”

他的心會死，人會變得麻木，再無感覺。

堯波修長的雙手交握在她的肩頭，手指的溫度是那麽的冰冷，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師哥又為何要把自己說得如此卑微？你在我心中一直是那個才華橫溢，傲氣逼人的大才子。你是我們這些後輩仰視的目標。在特別組，若不是為了得到你的認可，我也不會鼓足了勁要爭一口氣，更不會有今天的李瑤佳。”

“說什麽卑微不卑微……”堯波的視野籠罩著薄薄的煙霞，將自己的頭深埋進她的頸項，嗚咽道，“你不知道，你壓根不知道……兩年前，我從很早很早起就愛上你了。”

李瑤佳雖然不知道這件事，但是她感覺到了自己脖子上的潮氣。濕漉漉的感覺是來自他濕潤的雙眼。

這個認知是顛覆性的，李瑤佳沒有想到堯波對自己竟然有這般熾烈似火的感情，與他那溫柔斯文的外表截然不同。

“項目結束時，我向你表白過，但是你全然沒當回事。我知道是我太過草率，也後悔對你不太尊重，所以，我才北上去解除了婚約，等我回來，你卻不見了。我曾瘋了一樣找你……我不知道那時候你家裏的事情……”

一旦打開了閘門，洪水般的感情傾洩而出。

他的感情，她以前無從得知，直到現在。

李瑤佳什麽樣沒說，只是靜靜地聽著。聽他低低訴說，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

時光消逝，空氣中最後一絲溫暖失去，寒冷的夜晚不久即將降臨，他平靜了下來。

他輕輕扳過她的身子，與她面對面。看著眼前的女孩，他的心被深深的刺痛。

沈默數秒，李瑤佳直視他的雙眼，淡淡地說：“下一次，請師哥好好珍惜那個自己愛的人，而不是珍惜愛那個人的自己吧！”

這句話徹底令堯波受到了震撼。

李瑤佳脫下披在自己身上的他的外套，掂起腳尖，把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留在衣服裏她的體溫漸漸傳了過來。堯波同時體味了那溫暖和疼痛。

闔上眼睛，他什麽都沒說，也不想說，只是靜靜依偎著她，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就讓他再放縱一下。

忽然，堯波想起了維特根斯坦那句名言“不可言說之事，必將無言以對。”自嘲地笑笑，無法言說，最好的選擇就是沈默。

良久，他伸出手扭動了門上的把手，幫她打開門，目送她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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