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喬宇進門，李瑤佳就一直都在觀察著他。很難想象那個以自我為中心、蠻不講理的總裁大人了會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一面，他還規規矩矩地給自己父親的遺像鞠躬。

她挺直了背，表情嚴肅地問：“總裁，你今天來我家，到底想要幹什麽？”

喬宇闖空門時，並沒想太多，就是好奇，當然他是想更加了解李瑤佳。進來所發現的一切，讓他大吃一驚。面對李瑤佳的問題，他捫心自問：我到底想幹什麽？我想繼續留下。我想接近你的生活，闖入你的心中。

喬宇不準備說得太坦白，而是換了一種含蓄的方式表達，帶著詼諧的語氣說：“到朋友家做客能幹什麽？聊天、談心，最後留宿唄。”

剛才還說是我上司，現在就說是我朋友，總裁大人還真是任性呀！

又是很長的一陣靜默，兩人四目相對，仿佛兩個即將拼死搏殺的角鬥士。最終還是李瑤佳認輸了。

她索性閉上了眼，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之前跟喬大ｂｏｓｓ“交手”的情景，她忘不了那次失利。不是時時刻刻都惦記，但沒事的時候，喬大ｂｏｓｓ那天說話的樣子就會躥進她的腦子，然後怎麽趕也趕不走。經過數周的時間，她才總結出來：對方勝在細節，自己敗於急躁，太急於求成了。

當她鼓足勇氣擡頭的時候，喬宇臉上掛著笑容，他盡量輕柔地說：“我沒有邪念或者惡意，只是想和你說說話而已。”

李瑤佳嘆了口氣，問：“你當真要留宿？”

本來以為要被下逐客令了呢，竟然還有轉機？喬宇轉了轉眼睛，點點頭。

“可是你也看了，我家沒有客房，其他房間全是空的，有東西，也是堆著沙子、泥土、三合板……你若真要留宿，”她回頭看了看，“就只有這間可以睡人了。”

雖然不是迷信，但是一個死人的房間，正常人怕是都不願意住的吧？

喬宇毫不在意地道：“我看這裏挺好！”

他十分肯定，就像拍板確定由李瑤佳擔任節目組的組長一樣。當時，他的果決讓李瑤佳深感佩服。

此刻，他的反應卻超出了她的預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秉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方針，開始安排留宿細節。她拿給喬宇一條毛巾和洗漱用品。又指著衣櫃道：“裏面是以前發放的軍隊勞保，你找找應該有可以替換的衣物！洗手間就在這房間的對面。”

“知道了！”見她仍緊緊註視著自己，喬宇有些不解地問，“還有什麽我需要知道的？”

“沒了，”李瑤佳搖頭，然後問：“不過，不是你說的，要聊天談心嗎？”

“是，沒錯！”喬宇哈哈笑出了聲，同時瞥了眼李瑤佳父親的照片，心道：您老兒把她訓練的聰慧絕倫、思維敏銳、行動果決、甚至有的時候還老謀深算，但是在某些方面她的反應還真是遲鈍簡單到與眾不同，令人啼笑皆非。

李瑤佳很認真地思考：“我們要聊什麽話題呢？”

“就聊聊你的父親吧？”

看她粲然一笑，他的心裏也多了一絲滿足。

談及父親，李瑤佳的話匣子似乎輕易就打開了。他們回到了客廳，她指著那些軍事沙盤，把從父親怎麽教會自己做沙盤，到父親最厲害的地方，以及日常裏的點點滴滴，都講了出來。這些事情她從未與人談起過，那種與另一個人分享的心情很難抑制的住。

喬宇做起了最好的聽眾，靜靜傾聽。

父親去世這件事是塵封了兩年的“秘密”，它一直被李瑤佳深深鎖在心靈堡壘的深處。她覺得一旦門上的鎖鏈打開，那扇門打開，壓抑著的情感就會如雪崩一樣，一切在轟然中毀滅。

可是今天對他傾訴，結果卻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看到他如同父親一樣寬闊的肩膀，親切而英俊的臉孔，認真的眼神凝視著自己，她竟然覺得心中輕松了許多。

暢談了許久，李瑤佳才反應上來不對勁，心裏暗罵自己：明明是要探聽他的情報，怎麽被他帶跑了？一直是我一個人唱獨角戲，他什麽也沒說。

她告誡自己，不能低估敵人的狡猾程度！

李瑤佳清清嗓子，道：“如果我們現在是朋友，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問一些比較私人的問題了？”

喬宇聳了聳肩，道：“當然可以了！任何問題，隨你問！”

一縷微笑爬上了她的嘴角，心裏盤算著自己要問什麽問題。

過了一會兒，李瑤佳才坐直，盯著喬宇那雙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聽好了！”

今晚註定充滿“驚喜”。喬宇的突然闖入打了李瑤佳一個措手不及，但她的問題集也足夠讓他“震驚”了。

簡直比人口調查做的還詳細，從上幼兒園到大學畢業，這會兒又問到了創業最初的幾年。而且小丫頭聽到自己的回答，烏黑的眸子裏總是閃過一絲平靜、淡然，顯然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李瑤佳有一份分類詳細的情報文件，作為本地出身的企業家，喬大ｂｏｓｓ更有著十分全面的資料。這位傳媒界的後起之秀，一直都是媒體偏愛報道的對象，而且幾乎全是溢美之詞。不是說他是天生的領導者，就是說他是目光敏銳的前瞻者。從大膽收購出版公司，到幾次預估市場趨勢，提前市場化、數字化的完美轉型，最後確立了新媒體市場霸主的地位，可謂成就非凡，再加上他俊朗的外形，簡直就是商界最炙手可熱的大明星。

不過，這些報道只大肆宣揚著成功者的輝煌，卻忽視了成功背後的挫折和艱辛。

“禾苗出版社的成功被人津津樂道，有人說它打破了２０００年初傳統出版業的呆板、僵化，它的成功是因為真正面向市場需求，甚至逼迫著大多數出版社做市場化探索。但是在別人開始模仿禾苗的時候，你又甩開他們，闖入了互聯網市場，做起了數字化出版的先鋒。”李瑤佳的語氣活像一位資深記者，她問道，“你如何評價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這個問題確實曾被無數采訪者追問過。

喬宇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最初創業絕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我也並不是什麽天生的領導者，那段艱辛的日子讓我收獲的不是原始資金的積累，而是寶貴的經驗……”

“所以可以理解為，這些艱辛的日子……是因為你欠缺領導能力造成的嗎？”李瑤佳忽然打斷了喬宇的話，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句話像是鋒利的刀子，斬斷了喬宇早已習慣的老生常談，讓他有些準備不足。

李瑤佳並沒打住話頭，道：“現在媒體的評論一面倒，說那時的你是‘勇於創新、敢於冒險、做事果斷’。十幾年前，你還是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創業者，鮮少的報道也是說你打破行規、野蠻無禮、咄咄逼人。還特別不尊重前輩……這裏的前輩，是指你得罪了什麽人吧？而且那位曾逼你陷入困境的前輩，還提出收購禾苗。只可惜你最終拒絕了他的‘好意’，來了一次‘絕地反擊’，但如果理性的分析，這次反擊多少有些運氣的成分，如果是現在的你會如何抉擇呢？”

好嘛，小丫頭對我的底細還真清楚！這是要挖到最深處，讓我反思自己失敗？喬宇心中感嘆，那段灰色的日子是超乎想象的殘酷。禾苗的創新一方面是巨大的成功，但另一方面又是對於傳統媒體舊有勢力的一種挑釁，喬宇其實是站在了很多同行的對立面。那些媒體大佬也不是吃幹飯的，直接的炮轟不能打擊喬宇，他們便轉換了手法。隨著禾苗的發展，很多出版社模仿它的風格。現在說的好聽，是“被迫進行市場化探索”其實就是抄襲，他們想盡一切辦法挖掘禾苗成功的秘方、資源、人才，明爭暗搶禾苗的市場和喬宇的客戶。

這麽久了，這些酸澀的往事喬宇都極少去碰觸了。

他眼神定定的落在李瑤佳的臉上，然後平靜地說：“那時的我沖勁十足，很少顧及他人的看法。如果是現在，我應該會做的更圓滑，這能讓公司的發展少走很多彎路。但是，如果人生再來一遍，我恐怕還是會那麽做。其實，當時我不是沒考慮過被人收購這個選項，但最關鍵的時刻，我認清了一件事情。也許那些天天想要搞垮我的同行公司能抄襲了禾苗的風格、形式，甚至內容，他們能高薪挖走我的員工，讓利搶走我的客戶，但是他們奪不走禾苗的靈魂，它堅不可摧、與眾不同的秘密就是創新精神，這不是能隨意模仿的。”

說到這裏，喬宇的眼神移到了木框的軍事沙盤上，仿佛那裏也是他的戰場。停頓片刻，他道：“所以，‘絕地反擊’並不單單是運氣，就算那次反擊失敗了，運氣也會在別的地方出現！”

雖然喬宇沒有跟李瑤佳四目相接，但她卻讀懂了他的內心，以及他對事業的熱情和為了勝利在所不辭的堅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