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石東家族位於洛杉磯的豪宅中。

這是一棟幽靜的古宅, 已經是夜晚時分, 整棟宅子裏靜的出奇，只有月色那清冷的幾絲光亮搭在草坪上。

整棟宅子, 大部分的燈光都熄滅了, 只有幾個房間隱隱還亮著幾絲燈光。

休斯一個人在安靜甚至到冷清的房間裏整理行李, 他不緊不慢地在這裏整理行李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他不急, 動作反而很慢。

那是一個黑色牛皮質地的高檔行李箱，他從衣櫃裏取件幾件襯衫塞了進了行李箱。

隨後他又從抽屜裏取出一疊票據, 塞進了他皮夾裏。

他看起來打算去遠行, 至少是有這樣的打算。

他拉開前胸襯衫的前幾粒紐扣, 凸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靜靜地深吸了幾口氣。

松開的紐扣下，能夠看到他胸前金色稀疏的胸毛，還有隆起的胸肌。

他異常沈默, 他一貫如此。

門被推開了，格蕾絲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十分厭倦的神情, “休斯，你確定要去加拿大？”

休斯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幾口就將一整杯冰水喝了下去，“我的移民申請已經被批準了, 事實上從現在起，我已經是加拿大人了，母親。”

格蕾絲知道無法說服休斯，她甚至一點兒都不了解自己的兒子, 她也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要移民去加拿大。

她開口道：“你每個月起碼要回來看我四次。”

“我已經答應你了，母親。”休斯的回答聽不出情緒，事實上，他整個人在最近一段時間有些不一樣了。

他時常會一個人沈思，你依舊可以看到他身上那種傲慢的驕傲，但是卻有些不同的氣息，至少他克制了很多。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直到某日他告訴格蕾絲，移民局通過了他的移民申請，格蕾絲訝異得無法相信。

他一個人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任何他想做的事，他不會和任何人商量，他總是有自己所認為的那一套理論，他的一切行事原則都是基於自己的那一套理論。

譬如當年對待和喬伊的關系，但是他後悔了。

可惜，他知道後悔是世界上最沒用的邏輯。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不離開這個地方，他就無法擺脫過去的記憶。他不想被過去的事情束縛，因為他要對得起自己。

格蕾絲的話語打破了他的思緒，“要我送你嗎？”

他冷淡的拒絕，“不需要。”

格蕾絲似乎壓抑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休斯，你是否能告訴我，你為什麽一定要離開洛杉磯，去加拿大？我知道你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可是你不說出來，我心難安。”

休斯揉了揉太陽穴，他不能理解自己母親總是喜歡把任何問題一問到底的個性，“為了我自己，這個答案母親你滿意了嗎？”

“我當然不滿意！”格蕾絲越說越生氣，“你這脾氣到底像誰，為什麽從來口是心非的，就不能把所有問題攤開來說清楚，就像你明顯還喜歡那個喬伊格蘭特，你為什麽不去和她說清楚？”

休斯平靜地坦誠道：“我和她說過了，然後我被拒絕了。”

格蕾絲猛地說道：“你難道沒有告訴她，你當初離開她是為了她好？”

這句話，換來了休斯驟然的蹙眉和頓時冰冷的眼神，他看向格蕾絲，“你為什麽這麽說？”

格蕾絲回答道：“我猜的。”

休斯還是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那麽你猜錯了。”

第二日清晨，他來到機場，在候機大廳的時候，他一個人在登機口門口站了很久。

他一點兒都沒有想過要最後去打一個電話給喬伊這樣的事，他這個人很驕傲，既然她做出了她的選擇，那他也會遵循自己的選擇。

他只是，有點兒感慨罷了。

至於感慨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太覆雜了，早已經分不清楚了。

他登上了去溫哥華的飛機。

他以為他能在加拿大放棄過去的一切，開始對得起自己的新的生活。

原本，他是這麽想的。

但，沒有。

他終身未婚，一個人走過了漫長的人生。

他不再踏足電影行業，而是用了一輩子的時間，把全世界都游遍了。

他獨自在埃及沙漠騎駱駝，獨自在愛琴海岸邊漫步，獨自在長城上俯覽眾生，獨自在南非的叢林裏涉獵。

他並非喜歡獨身一人，而是他知道，他只適合獨身一人。

他終其一生，都沒找到一個讓他不獨自一人的理由。

年紀大了之後，他領養了一個中國女孩。

隨著女孩漸漸長大，她開始意識到，家裏有無數父親獨自一人拍的照片。

他沒有放在相框裏，而是放在自己收藏的一本相冊裏，裏面有整整一大本休斯的照片。

都是他獨自旅游的時候拍下的，背景從埃及、南非、北京、香港、巴黎、耶路撒冷到新西蘭、澳大利亞、東京，休斯幾乎一個人走遍了整個地球。

他將這些照片都收藏在一個地方，從不讓任何人知道，卻被養女發現了。

養女會問他，“爸爸，沒想到你竟然拍過那麽多照片。這是你年輕時候的樣子嗎，好帥呢。”

已經兩鬢生出白發的休斯，躺在一張躺椅上，他還是一如既往生性沈默，“看完就放回去吧。”

女兒卻還是很好奇地問，“爸爸，你平時從來都不拍照片，沒想到在旅游的時候竟然偷偷拍過那麽多。”

休斯即使上了年紀，那種傲慢的笑容似乎還是未曾改變，“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在世界上太孤獨，總該留下點什麽。”

十歲大的女兒走過去搖著休斯的大腿，“爸爸，你不孤單，你還有我呢。”

休斯沒有說話，卻點了點頭。

“爸爸，你到底去過多少地方？”女兒窮追不舍地問道。

“非常多。”

女兒用對世界充滿新奇的目光看著他，“那你最喜歡哪兒？”

“無論我去過多少地方，美國洛杉磯永遠是我心裏最美的地方。”

女兒長長地應了一聲。

很多時候，休斯覺得這一切雖然看似孤獨，其實卻並非全然如此，至少，他大部分時候是享受這樣的孤獨。

他原本離開洛杉磯來到加拿大，目的是想要拋卻過去回憶的束縛，開始新的生活。

他以為他會找到新的人，派遣他的孤獨。

但是他想錯了，他一直到了後半生，心裏仍然記得喬伊格蘭特。

此時他才明白，這一生難免有遺憾。

大概，是他欠她的。

大概，上帝不喜歡他曾經那樣將她推入絕境的做法。

所以，他享受了一輩子的孤獨，只因為他沒辦法靜下心來對待任何一個新闖入他生活的人。

無數的年月過去了，要說他還喜歡著喬伊格蘭特，未免有些牽強，但是他還是經常會想起她。

無所謂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獨自一人走過這數十年人生。大概會一直走到結束。

他一天一天老了，直到他老得不行的那一天，他才意識到死亡的臨近。

他坦然面對，卻不知道上帝早已有了別的安排。

大概每一個死亡的人臨死前，都會被上帝拷問一番，那就是每一個人的臨終懺悔。

休斯的信仰是基督教，雖然說不上多麽虔誠，卻到臨終都沒有改變信仰。

他執拗了一輩子，嘴硬了一輩子，在臨終懺悔之時，他最終還是承認，那件事，他後悔了。

雖然他後悔了，但是卻沒有什麽太大的遺憾，因為就像他說的，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基於自己的一套理由，別人可以不理解，但是他依舊會那麽去做。

休斯是在家中離世的。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烏鴉成群而起，仿佛要用嗓音撕裂這夜的淒涼。

他沒有遺憾，所以也不想改變什麽。這個結局很好，他很適應。

但是，他確實沒有想到，上帝原來真的會認真傾聽人們的臨終懺悔，上帝也真的是會和人們開玩笑的。

他再度醒來的時候，是風雨飄搖的2003年。

這一年，伊拉克戰爭即將發動。

這一年，美國航空宇宙飛船還沒有爆炸。

這一年，也是喬伊格蘭特最不堪的一年。

江郎才盡、遭遇破產、被迫封殺、觀眾拒絕。

這一年，她成了好萊塢最不受歡迎的導演，影評人對她口誅筆伐，觀眾對她深惡痛絕。

休斯醒來的時候，他從床上走下去，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摸出了一個手機，他翻到了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電話號碼，然後撥了過去。

在驚心動魄的幾聲“嘟——嘟——嘟——”之後，對面接起來是一個熟悉的聲音，“餵。”

休斯問道：“喬伊格蘭特？”

對方回答：“休斯，你為什麽問這麽奇怪的問題，我當然是喬伊格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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