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緣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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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年關,初夢園裏也一改平日裏低調古樸的作風掛上了大紅燈籠,擺上了紅紅綠綠的花草,倒貼了福字,掛上了年畫,一派喜氣洋洋的樣子。這時候唯獨我是最清閑的,只消除夕時候給大夥兒唱支小曲兒助興就行。

閑著無事,索性坐在屋子裏翻著古籍,希望能查出些關於這鏡子的眉目來。卻是隔得老遠就聽見師父這邊囑咐那邊指揮的聲音。

師父自稱阮三娘,大夥兒都親切的稱呼她為三娘,卻不知道她到底姓甚名誰。聽戲班兒裏的老人們說師父二十年前曾經是江南一地有名的花旦,可突然間消失了三年,她再出現的時候身邊還帶了個孩子。不久那孩子死了,她就用所有的家產開了這家初夢園。聽來是蠻離奇的,誰也不敢多問,每個人總歸是有自己的那些前塵往事的。

“白牡丹,我給你說啊……”師父總是不敲門就往我這屋子裏走,其實除了她在唱法身段上要求頗為嚴苛以外,還是一個挺隨和又能游刃有餘於這龍蛇混雜地界兒的好手。

“哎哎哎,我說你還在這兒看書。大夥兒可都忙得團團轉,就見你這般清閑!”師父轉身斜欹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撚起腰間緋色絹子拭了拭額頭的汗珠,見我沒應聲,又道:“也罷,我是來告訴你,恭親王府上可是派人來吩咐了,初一那天要設宴,讓你去唱一場。你可是聽見了?”

“嗯。”我應和了一聲,繼續翻著這《異物寶鑒》。

“你這沒出息的丫頭,和你說話呢,你嗯什麽。這恭王府可是第一次來光顧我們初夢園,點名要你唱《貴妃醉酒》,你好好準備準備。別砸了我阮三娘的牌子。”師父啐了一口,站了起身子來,我沒擡眼,卻能想象到她佯怒的模樣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子。

“海島冰輪初轉騰~”我拉開嗓子便是一句,好應付她過去。

“行了行了,你這心裏呀,有數就成!”師父邊說邊出了去。

雖然翻了許久也沒見著自己想找的這個鏡子,但這《異物寶鑒》裏確實記載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有能書人生死的生死符,有能譜宿命的陰陽筆,有能去地府的閻羅令,有能牽姻緣的紅線……如果這些東西不是真的存於世間的話,那便是這寫書的有著舉世無雙天馬行空的想象。看得久了有些乏了,不知怎地,入了冬就嗜睡,提不起精神來。擱下書,轉身往軟榻上小憩一會兒。

這雪後初霽的天氣,微風中帶著點點沁人的寒意。我站在一樹開得紛繁的臘梅後,尋著笛聲瞅見那不遠處的亭子裏坐著一位約摸四十左右的男人。看衣著打扮,應該是王室貴胄之類。只是那簫聲悠長,似訴繾綣,仿佛從笛聲中可聽出愛得濃烈,恨得刻骨,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覆雜且糾纏。

突然,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聽見仿佛從空山幽谷中傳來一個男人低沈的聲音:“前塵往事轉頭空,他年相逢又匆匆。千年靈花血與淚,便曉輪回碧空中。”這個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

睡醒的時候天才剛剛透著點光,天邊出是一抹淺淺的藍色。腦海裏還想著那首詩,什麽千年靈花,什麽知曉輪回?但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這和那鏡子有關系。

今兒是王府設宴的日子,大夥兒早早的就起來準備著,生怕出了岔子。我挑了條海棠紅綺羅暗壓雲紋長裙,外披一件雲白大氅,梳洗完畢用過早飯後方是和第一批馬車先去恭親王府裏踩場子。

隨著那引路的小廝的腳步,匆匆瞥過這恭親王府。遠沒有之前想的那麽金碧輝煌,甚至不避諱的說比不得一些大戶商賈家裏的裝潢氣派。想來恭親王是當今皇上的姑丈,也就是端儀長公主的夫婿。兩個人這段佳話十幾年前就傳遍了大街小巷,連我都有許些耳聞,如此這般,可不寒磣了些。

還記得有一日,雲姨在路上見著恭親王的馬車打道上過,便和我說,若有情人皆是如此該有多好。據說在十幾年前,恭親王還只是個我朝官瓷供應大戶李服的兒子李安的時候,因為一次機緣認識了當時出宮游玩的端儀長公主。兩人一見傾心,不久就辦了喜宴喜結良緣。拜堂不到八個月,公主就生了一個男嬰。先皇特賜了李安恭親王爵位,允許世襲。雲姨說,世間夫妻間就該是這樣伉儷情深。如今想來,也不見得真有情。其中不知道夾雜了多少權力與利益的交換。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夜幕降臨了。我閑得無事,小廝說可以在四處轉轉,我便借機在這王府裏溜達。忽然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個白色的身影,仔細一看,可不是給我鏡子的人嗎?王府裏怎麽會由得一個戴著鬥笠的人到處走呢。“你來得倒好,你給我那鏡子到底是什麽意思?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這樣的存在嗎?”又見到他,滿腹的疑惑急著找一個答案。

“跟我來。”他卻沒回答,只是朝王府後花園裏去。

“哎,那兒不是……”不能去嗎?後面幾個字被我生生咽了進去。剛剛小廝千叮呤萬囑咐我,內室不得擅闖。可是他的聲音,好像讓人拒絕不得。就像我沒拒絕收下那奇怪的鏡子。這不就是夢裏的那個聲音嗎?這和尚,到底是誰?

不知道這是繞了幾個圈子,擡眸正瞧那不遠處亭子上的的牌匾寫著漆金的四個大字“紅塵一夢”。為紅塵千萬奔波,奈今生幾多蹉跎。

“王爺。”那白衣和尚雙手合十,輕喚一聲。

“有勞大師為我跑這一趟。”亭子裏站著的男人身藏藍色袍子上繡著幾朵八爪菊紋,華麗又低調。發髻高高束立,中間嵌著一顆藍玉珠子。這藍玉珠子可不是平常玩意兒,叫“鮫人之淚”。全天下只有兩顆,一顆在當今寵妃裕妃手上,被打磨成了兩粒耳墜。另外一顆被賞賜給了剛剛幫朝廷解決了財政困難的這位恭親王。原來是和恭親王認識。

我急忙蹲下身子行禮道:“民女秦漪晚給恭親王請安。”

“你就是白牡丹?”他的聲音略顯疲憊“無妨,我知道你。起來吧。”他擡了擡手,我頷首起身準備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端坐在石凳上,雙眼低垂望著一雙胭脂紅的繡花鞋。

“大師,可以開始了嗎?”他轉而問到白衣和尚,只有我一個人雲裏霧裏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

“開始之前,我得先給她看點兒東西。”白衣和尚揮袖將鏡子從我袖口取出。他手上金光閃爍,在我眼睛上一抹,我看到四周的景象便都被蒙上一層薄紗。忽而景象清明起來,那院前的大樹上,竟然掛著一個,女鬼!她頭發披散,烏黑的舌頭往外伸著,掛在樹上晃啊晃的,兩只手向前,指尖的腐肉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突然,又一道金光閃過,前院的樹,依然只是一棵樹而已。

我緊咬著下唇,額頭上滲出顆顆冷汗。長這麽大,我第一次真正看到鬼,還是吊死的女鬼。要說不害怕,一定是騙人的。

“這算是回答了你剛才的問題。”白衣和尚的聲音依舊沒有一點溫度,像是深不見底的汪洋大海。誰要他這麽直接的回答了!

“我……”我磕磕巴巴地還沒回過神來,顫抖著手指指著那樹:“那兒……”

“王爺,你家樹上有吊死的冤魂不肯離去,王爺還是早日請人超度了她的好。惡鬼雖小,也能擾府上安寧。”白衣和尚說得和他看見的是個平常女子般。

你說為什麽鬼怪都長得那麽醜呢?

眾生面相,美與醜不過是空相。□□,空即是色。

那我呢,是美還是醜呢?

眾生於我眼前,皆是一樣。

不行!不能一樣!

腦子裏忽然浮現一些片段,卻不知道它們屬於哪裏。

“多謝大師提醒,前日裏公主責罰了個婢女,婢女翌日便死在了那樹上。老夫明日便找人誦經送她超度。起初我還半信半疑,如今我相信大師道行驚人,定能助我。不知我現在需要做什麽?”恭親王揚了揚嘴角,似乎是看到了希望。

“先請王爺給我們講講你的這個故事。”白衣和尚道。

“我記得那也是一年冬天,我和我爹剛剛同江南商會的商戶們談完事情,酒過三巡後商戶們就帶著我們去當地最有名的的百花園裏看戲。那個時候正在演《鳳還巢》,她在臺子上唱著——思前想後柔腸百轉,前生造定今世緣。我問旁人,她叫什麽名字,他們說這是百花園裏的當家花旦夢三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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