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嫄倏忽睜開眼睛，意識漸漸清醒，眼中聚斂了神采，她轉動了下眼珠子，從屋頂看到窗臺。

屋頂是竹子搭建的，下面橫著兩根粗壯的房梁，其中一根上面結著一張巴掌大的蜘蛛網。窗臺亦是竹制的，上面立著一只豇豆紅小石榴瓶，裏頭插著一簇潔白的梔子花，底下肥綠的葉子托著，馥郁的芳香傳過來，滿室盈香。

屋子裏，桌、椅、櫃、案皆是由竹子制成，擺設很是簡單，卻透著一股清新雋永的味道。

隨著記憶漸漸回籠，姜嫄慢慢坐起身，她……還活著？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這是哪裏？大哥呢？她穿上床邊擺放著的繡花鞋，扶著床柱有些僵直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外挪。

身體似乎躺了很久，都有些不聽使喚了。

挪了沒兩步，一道雪白的身影“嗖”的一下竄過來，姜嫄就是一驚，想要後退，結果左腳被右腳腳後跟絆住，直直倒下去。

想象中的痛感沒有襲來，身下反而軟綿綿的，仿佛墊著一團棉花。她摸了摸，聽見一聲溫柔的“咕咕”聲，一睜眼，便和一雙又圓又亮的眼睛對上。

見她看它，它高興得直哈氣吐舌頭，要來舔她，姜嫄怔楞間，竟被它給得逞了。

她感覺臉上濕濕熱熱的，忙伸手將這個大絨腦袋推開，有些遲疑道：“雪團？”

“嗷嗷嗷——”它眼睛驟然亮得放光，顯然很高興她認出了自己。

姜嫄從它身上爬起來，揉了揉它的腦袋，“剛才謝謝你了。”竟然在她快要跌倒時沖過來給她當墊子。不過罪魁禍首也是它就是了。

雪團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直繞著她轉圈圈，轉得她頭都暈了，“好了好了，快別轉了，雪團，你知道大哥去哪裏了嗎？”

雪團“嗖”一下竄出去，又回過頭來看她，示意她跟上，姜嫄不禁一笑，跨過門檻，扶著門框站在走廊上。

一股子清新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似乎不久前下過雨，地面都是濕的，院子一角的梔子樹秀氣挺拔地立在那兒，葉子綠得發亮，葉子尖兒上滴著亮晶晶的水珠，花朵濕噠噠的，愈發顯得晶瑩，香氣更濃了。

幾只母雞悠閑地在院子裏走動，時而低下腦袋，啄食草叢裏的嫩籽。院子外面，一株碩大的槐樹亭亭如蓋，大半枝椏延伸過來，將屋子遮擋進去。

這一切，宛若一幅寧靜怡然的農家圖景，分明就是她曾幻想過的樣子。

姜嫄深吸一口氣，走下臺階，來到梔子花樹前，伸手碰了碰花朵上的水珠。

“嫄嫄——”姜覆站在院子門口，手中的竹簍掉了下去，不敢置信地看著花樹旁的人。

“大哥！”姜嫄飛奔過去，然她的腿腳到底還未完全恢覆過來，跑到中途，毫不意外地摔了。

這回不用雪團，姜覆一個箭步沖過來將她緊緊摟進懷裏，手臂一再收縮，仿佛這樣才能確認她真的醒過來了，此刻就在他懷中。

“嫄嫄，嫄嫄……”他一遍又一遍喚著她的名字，每喚一聲，便在她發上頰邊落下一個吻，最後來到唇邊，再也抑制不住地吻住她。

這個失而覆得的吻，來得格外熱烈繾綣，姜嫄感覺自己就要融化掉了，只能牢牢攀附著他的肩頭，才能使自己不落下去。

“姜大哥——”一道清脆歡快的女孩子聲音在外面響起。

姜嫄伸手欲推開他，姜覆卻全然不顧，恍若未覺，甚至吻得愈發急切深入。

杏花走到院子口，這竹簍怎的掉在地上了？她撿起來，正欲走進去，一擡頭便望見裏面兩個抱在一起的人，正吻得難舍難分，男子不正是姜大哥麽？他竟然——

她看了一眼便羞得滿臉通紅，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做壞事的人般，匆匆跑掉了。跑了一路步子漸漸停下來，又忍不住返回去，從門口悄悄望進去，便見到姜大哥抱著那位娘子進屋。

她趴在姜大哥肩頭，只露了半張臉出來，然就是這半張臉，卻說不出的美麗，神仙妃子也不外如是了吧？杏花如遭雷擊，這就是姜大哥的娘子麽？長得真好看啊，跟姜大哥真是般配……

她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

姜文趕來的時候，就看見自家寶貝女兒正被姜覆抱坐在腿上餵食，他心裏頓時一股子火竄上來，用力咳了一聲。

姜覆倒鎮定從容得很，姜嫄卻驚得一下子從他身上跳下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牽了牽衣擺，“爹……”

姜文瞪了姜覆一眼，面對姜嫄時臉上肌肉激動地顫了顫，目中淚意閃現，大掌摸了摸她腦袋，“醒了？”

姜嫄忽然就哭了，淚水不可抑制地落了下來，一頭紮進他懷裏，點了點頭，帶著鼻音“嗯”了一聲。

姜覆忍了又忍，見父女倆抱個沒完沒了，終是忍不住上前將姜嫄摟過來，“嫄嫄，別哭了，乖……”就是要哭也該抱著他才對。

姜文沒好氣地坐下來，粗著嗓子道：“好了好了，嫄嫄快別哭了，來，坐到爹這兒來，跟爹好生說會兒話。”

姜嫄從姜覆懷中退出來，抹了抹眼睛，笑著“嗳”一聲，走了過去。

宮裏，李瑱批了一天的折子，頭暈目脹，丟了禦筆，往後一靠，手按壓著額角揉捏起來，神色沈沈，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跟往日的輕薄浪蕩子模樣，實在相去甚遠。

內侍總管汪如海走進來，“陛下，宮外傳來消息，說是——姜大娘子醒過來了。”

李瑱眸子霎時睜開，雪亮懾人，霍的一下站起來，大步朝外走去，高聲道：“備輦！不，備馬！”

汪如海忙勸道：“陛下，這會兒都已經酉時了，要不您明兒再去吧？”

李瑱頭也不回道：“少羅嗦！備馬！”

李瑱騎著一匹快馬，帶著幾名侍衛，就出發了。終於趕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來到了梅溪村。

雪團安靜地趴在廊下，突然擡起了腦袋，眼神警惕地盯著外面。半刻鐘後，李瑱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見是他，雪團便又趴下去了，懶洋洋地閉上眸子。

屋子裏燈火明亮，不時有笑聲傳來，李瑱立在門口註視了一陣，這才大踏步走進去。

以往每次來他都要拿東西逗著雪團玩一會兒，這回卻是顧不得了，心心念念的就是見到那個人。

“嫄嫄——”

屋子裏的談笑聲驟然靜止，三人俱都看向門口，姜覆眉頭一皺，姜文眼裏掠過一抹驚訝，最驚奇的還要數姜嫄，“大皇子，你不是已經——”

李瑱勾唇一笑，以往那個風流灑然的大皇子似乎再次回到了他體內，他不顧姜覆殺人的視線，大步走過去用力抱了抱姜嫄，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就放開了她。

“那不過是我讓人故意放出去的謠言罷了，我怎麽可能會死呢？”他伸手想碰碰她，姜覆卻一把將人拉了過去，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裏，占有意味不要太明顯。

這兩個臭小子，當著他的面就敢占他阿嫄的便宜，還有沒有把他這個正牌老爹放在眼裏啊！

姜文心裏冷哼一聲，給李瑱行禮，“微臣見過皇上。”說著竟要跪下去。

李瑱忙伸手將他扶起來，“成國公這是做什麽？我不是特許過您可以見君不跪的嗎？”

姜文硬邦邦一句“禮不可廢”給頂了回去。

李瑱卻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仍舊笑得如沐春風，反客為主地道：“都坐啊，站著做什麽？嫄嫄，來，到我這裏來。”

他朝姜嫄伸出一只手，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姜嫄突然身子一軟暈倒了，姜覆忙接住她，“嫄嫄！”抱起她就朝屋子裏走去。姜文和李瑱兩個也急了，忙跟上去。

姜嫄突然睜開眼睛，戳了戳姜覆胸口，無聲做口勢道：“我沒事。”接著又迅速閉上。

姜覆心霎時落了地，眼中笑意點點，他的嫄嫄啊，總是這麽可愛。

作者有話要說：

還以為今天能夠完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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